开春冰雪消融,江南的驿马一路疾驰,将三封加急捷报送入农事司。
苏小蔓捏着信函,连蹦带跑撞进大堂,声音清脆得压都压不住:“大人!江南、湖广、浙闽全线传捷!占城稻试种大获成功!亩产比本地水稻高出近四成,当地官府都上表夸咱们的稻种和图谱救命!”
姚漱玉立刻接过文书,指尖快速核对数字,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亮色:“江南十一县共试种五万亩,增收粮两万一千石,地方粮价已平稳回落,百姓无一人因春荒流离。”
凌元紧随进门,神色沉稳:“地方乡绅与粮商也纷纷上书,请求朝廷扩大占城稻种植面积,不少人主动捐田捐肥,再无人敢质疑良种。”
铁牛扛着修渠工具从外回来,瓮声瓮气跟着乐:“好!好啊!南方稻子丰收,北方麦子稳长,咱们这一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钱老吏抚着胡须,笑得眉眼舒展:“大人当年定策南稻北麦,如今南北皆稳,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农事盛景,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徐婉站在南北双幅舆图前,指尖抚过江南水田的标注,神色沉静无波。
她没有半分骄矜,只缓缓开口:“捷报是好事,但不能松劲。南方水田多虫害、多涝情,立刻拟文,让各地增设农师,专管防涝除虫;北方春麦返青,督促百姓清墒除草,不可懈怠。”
一句话,将众人的欢喜拉回实务。
姚漱玉即刻提笔:“是,大人,我即刻草拟公文,六百里加急送往南方各州府。”
苏小蔓也立刻收了笑,抱着名册去登记各地反馈:“我这就把各地需求整理好,缺苗种缺农具,咱们一并调配!”
众人各司其职,大堂内再度恢复雷厉风行的节奏。
徐婉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心底清楚,南北双稳的盛景,注定要扎了某些人的眼。
不出三日,朝中暗流果然翻涌。
宋濂一党见徐婉声望日盛,竟避开农事实绩不谈,转而在官制礼制上大做文章。
翰林院数名老臣联名上奏,言辞尖锐:
“徐婉以女子身官至四品,已是逾制;今又插手南北农事,权越六部,恐开女子干政之祸,恳请陛下削其权、归其位,以正朝纲!”
折子一上,朝堂哗然。
守旧派纷纷附和,声势一时大盛。
消息传到农事司,苏小蔓气得小脸发白:“他们胡说八道!大人明明是凭实绩升官,凭本事做事,怎么就干政了!”
铁牛怒拍桌案,震得茶杯乱响:“这群老东西只会耍嘴皮子!有本事自己去田埂上种粮修渠!”
凌元按住刀柄,面色冷沉:“大人,要不要我把这些年的实绩、账目、民心证词整理成册,直接递入宫中自证?”
徐婉端坐在案后,翻阅着北方春麦文卷,连眼皮都未抬。
“自证?”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峭,“实绩摆在天下人眼前,我何须向一群空谈误国之辈自证。”
姚漱玉抱着账册走近,声音冷静:“大人,宋濂等人抓的是‘礼制’空子,陛下虽重实绩,也需顾及朝臣舆论,咱们不可不防。”
“我知道。”徐婉搁下笔,抬眸时眸光锐利如刀,“但他们越揪礼制,越显心虚。我徐婉一不结党,二不弄权,三不贪腐,只在农事一途做事,他们连我的错处都抓不到,只能拿虚无礼制说事。”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通传:
“燕王殿下到——”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走入大堂,周身自带一股压人心魄的气场。
他未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徐婉身上,开门见山:“宋濂的弹劾折子,我在御前已经替你压下了。”
徐婉起身:“殿下。”
朱棣走到案前,指尖轻点桌面上的弹劾副本,语气冷淡:“陛下看了折子,只回了八个字——实干者赏,空谈者斥。金殿之上,我已当众表态,农事关乎国本,徐婉有功无过,谁再敢以礼制刁难,便是与燕王、与大明粮仓为敌。”
一席话,直接将所有暗箭掐断。
苏小蔓等人瞬间松了口气,眼底燃起喜色。
徐婉望着朱棣,心头微热,却依旧保持着官身分寸:“有劳殿下。”
“不是劳烦。”朱棣看着她,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温和,“你在前方种粮修渠,我在后方为你稳朝局,本就是应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明黄色的腰牌,轻轻放在她面前:“陛下亲赐农事专行腰牌,持此牌,南北农事皆可先行后奏,六部、地方官府不得阻拦。这一次,是陛下亲自给你撑腰。”
腰牌金光熠熠,是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徐婉指尖微顿,伸手拿起腰牌,入手沉重。
这不是权力,是责任,是天下苍生的口粮,是帝王托付的民生。
当日午后,魏国公府也遣人送来密信。
徐达只写了一句,笔力苍劲:
“有爹在,有陛下在,放手做事,天塌不下来。”
短短一句话,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徐婉将密信收好,抬眼看向堂下众人。
姚漱玉、苏小蔓、铁牛、凌元、钱老吏,尽数肃立等候指令。
她握着那枚农事腰牌,声音清亮有力,传遍整座农事司:
“从今日起,我等不管朝堂议论,不管礼制纷争,只做一件事——
北方保麦,南方保稻,天下百姓,有粮可吃!
谁拦我们做事,陛下不许,燕王不许,徐家不许,天下百姓更不许!”
众人轰然应诺,声浪震得屋瓦微颤。
暮色降临,农事司灯火长明。
徐婉独自留在大堂,将江南捷报与北方春麦文卷整理归档,每一页纸上,都是沉甸甸的实绩。
朱棣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轻步走到她身侧。
“还在忙?”
徐婉回头,见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为她奔波,心头一软。
“殿下不必日日过来,朝中事务繁重。”
“再重,也重不过你。”朱棣将羹汤递到她手中,语气自然温柔,“我知道你要强,不愿依附任何人,可婉婉,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依靠我。”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灯火映得泛暖的发丝,动作轻缓,分寸得当,不逾矩,却满是珍视。
“你种你的粮,我守你的路。
你安天下民生,我安你一身安稳。”
徐婉握着温热的瓷碗,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风从窗棂穿过,吹动纸页沙沙作响。
无需誓言,无需告白,彼此心意早已明了。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羹汤,甜意从舌尖漫入心底。
窗外夜色渐深,星光漫天。
北方麦浪青青,南方稻秧初长。
徐婉握着那枚代表信任与责任的腰牌,眼底一片坚定。
前路纵有风雨,她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