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徐婉坐镇农事司，案头的《冬修水利总图》上，各渠段已被红笔密密麻麻标注完毕。
前线快报不断传来，铁牛带队的民工队伍，在朱棣调派的亲卫协助下，硬是在冰天雪地里，硬生生凿开了数处坚石障碍，将几近断流的主渠线，一点点打通。
姚漱玉指尖飞拨算筹，簿册上的工期进度条，正一点点向“完工”节点靠拢。
“大人，真定府段的主渠已经贯通，广平府段的石料也调拨到位，按现在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两日完工。”
徐婉指尖抚过舆图上蜿蜒的渠线，眸色冷静：“提前两日不代表松懈。雪化后便是春汛，咱们得赶在汛前，把所有支渠都挖通，把蓄水塘堰修好。”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元一身寒气，靴底还沾着泥雪，快步入内，神色凝重：“大人，真定府周边几户乡绅，联合京中旧部，竟在暗中散布谣言，说咱们修渠劳民伤财，克扣口粮，还说要聚众拆渠！”
铁牛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怒火：“俺带人去看过了，那几个乡绅躲在庄里，煽动农户，说要是不停工，就去农事司闹！”
大堂内瞬间气氛紧绷。
苏小蔓气得眼圈发红：“我们明明是按以工代赈的规矩，管吃还给口粮，他们竟然颠倒黑白！”
徐婉站起身，青衫在灯火下猎猎作响。
她没有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谣言怕什么，事实最有力。”
她迅速部署：
“凌元，你带一队人，去各工地张贴工账明细，把每日口粮、工钱、物料消耗全部公之于众，让百姓自己看，谁在撒谎。”
“铁牛，你带民夫守住各渠段要害，不许他们聚众拆毁，但若有人动手，直接拿下，按《大明律·杂律》擅动官工者，杖责流放！”
“苏小蔓，你去附近村镇，挨家挨户宣讲，告诉百姓，修通水渠，来年麦子能多收两成，这是实实在在的活命粮，谁要拆渠，就是断了大家来年的活路！”
指令下达，雷厉风行。
百姓本就对农事司的以工代赈感恩戴德，如今看到工账明细，又听苏小蔓一说，瞬间便明白了真相。
“原来我们是来修自己的渠！那乡绅坏我们的好事，绝不能饶！”
“走！跟我们一起守渠！谁敢拆渠，我们先跟他拼了！”
百姓自发聚集，扛着铁锹守在渠边。
那些煽动的乡绅见民心已变，吓得闭门不出，连头都不敢露。
风雪渐歇，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婉便带着姚漱玉、钱老吏，亲自赶赴各渠段，全线验收。
冰消雪融，春水初融。
各渠段的民工队伍，早已按区域排好队列，等候查验。
徐婉每到一处，便弯腰抓起一把新凿开的渠壁，指尖抚过平整的渠底，又仔细查看塘堰的蓄水情况。
“这一段渠壁凿得直，坡度合理，来年排水顺畅。”
“这处塘堰加固了堤脚，防了渗漏，做得好。”
她句句专业，民工们听得心服口服。
铁牛跟在一旁，见徐婉踩着冰雪，脚步稳健，心中更是敬佩：“大人，您看，全线都按您的法子修好了，保证来年春汛，水不漫田，旱不缺水！”
徐婉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冰封的河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
畿内与江北的千余处渠堰，在冬日里完成了大修，如同无数条脉络，扎进了北方的土地。
这一刻，她知道，北方的麦粟根基，彻底稳了。
验收结束，农事司门前，忽然来了一群特殊的人。
是真定府周边的乡绅代表，为首的，正是之前暗中阻挠的李富贵。
他们个个捧着礼单，一脸恭敬，走到徐婉面前，深深一揖：“徐佥事，之前是我们糊涂，听信谣言，还望大人海涵！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恳请大人收下。”
徐婉目光扫过礼单，没有接，只淡淡道：“我农事司修渠，不为名利，只为民生。你们若真有悔意，就把隐田归公，把农具捐给贫困农户，这比任何礼单都管用。”
李富贵等人脸色一红，连连应是：“是是是！大人说得极是！我们这就去办！绝不再给大人添麻烦！”
他们深知，徐婉如今有陛下信任，有燕王撑腰，还有民心所向，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忙完这一切，农事司的灯火，才终于在深夜里，缓缓熄灭。
徐婉回到屋内，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朱棣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寒的气息，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验收完了？”他走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徐婉点头：“嗯，全线完工，百姓都很满意。”
朱棣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雪沫，动作自然：“我知道你累了。喝碗姜汤暖身，明天，还得去京郊视察冬麦长势。”
徐婉端起姜汤，指尖传来温热，心头也暖融融的。
“又劳烦殿下送东西。”
“不是劳烦，是关心。”朱棣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我不插手你的事，却能看着你一点点辛苦，记在心里，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宋濂那边，因阻挠修渠被陛下斥责，门生党羽也收敛了不少。北方的阻力，暂时清了。”
徐婉心头一松。
有他在，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去挡那些官场风雨。
“多谢。”她轻声道。
朱棣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谢什么。你在北方扎下根，种好麦，修好渠，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窗外雪光映进屋内，灯火柔和。
两人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
徐婉一身青衫，立于京郊的冬麦田头。
薄雪覆盖下，麦苗正顽强地顶着寒气，长势喜人。
姚漱玉捧着簿册走来：“大人，冬麦出苗率比往年高出三成，按此长势，来年麦收，必能填补畿内缺口。”
徐婉望着漫田的麦浪，眸光清亮。
北方的麦粟稳了，南方的稻种待播了。
她的农事新政，在北方扎下了坚实的根基，在南方，也即将迎来新的希望。
她转身，望向南方的方向，眸中充满了坚定。
占城稻的种子，已在江南的水田里，静待开春。
而她，徐婉，将继续以农事官的身份，守着北方的麦浪，引着南方的稻种，让大明的土地，处处丰收，让天下的百姓，人人温饱。
前路漫漫，她不再孤单。
有团队并肩，有良人守护，有民心所向，有陛下信任。
她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