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入冬之后,雨雪渐多,畿内与江北的田地进入休耕期。

秋收与粮种分派之事落定,徐婉并未松懈,反倒立刻启动了早已筹划好的冬春水利大修。北方不靠水田种稻,可麦、粟、杂粮一样要靠水稳收,沟渠不通、塘堰失修,来年照样颗粒无收。

农事司天不亮就灯火通明。

姚漱玉将一本厚厚的钱粮簿放在案上,指尖点过明细,语气冷静:“大人,修渠所需的民工、石料、木料、粮草均已核算完毕,库银充足,乡绅捐赠的物料也已到账七成,只需地方衙门派吏协同,便可全线开工。”

苏小蔓抱着一摞驿站文册跑进来,发髻上还沾着碎雪:“大人!真定、顺德、广平三府都回了文,说是……说是地方钱粮紧张,人手抽不出来,要咱们等开春再说!”

铁牛一听就炸了,大手一拍桌案,茶杯都震得跳起来:“等开春?雪一化水一走,再修就晚了!这群狗官分明是故意拖着不办!”

凌元脸色也沉:“我去查过了,是当地豪强与府衙勾着,故意卡着人力物料。他们恨大人清了隐田、断了他们瞒报的路子,现在等着看咱们修不成渠,闹出事端。”

钱老吏捻着胡须叹气:“宋濂虽没明着动手,可他在地方上的门生故吏遍地都是。咱们动了豪强的利益,他们自然要联手给咱们下绊子。”

一时间,大堂内气氛紧绷。

徐婉站在大幅水利舆图前,青衫素净,眉眼却冷锐如刀。她没有半句废话,指尖重重敲在畿内与江北交界的主渠线上。

“等不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冬修水利,一寸都不能拖。地方府衙不配合,不是人手不够,是骨头太硬,需要敲醒。”

姚漱玉抬眸:“大人打算如何?直接上奏?”

“上奏太慢。”徐婉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陛下给我农事专断之权,便是让我临机决断。地方不配合,就换配合的人上;衙役不出力,就由农事司直接征调民夫,记工分、发口粮,按以工代赈的规矩办。”

她迅速分派指令,条理如刀:

“姚漱玉,立刻调拨库银与粮草,在各乡设点,凡来修渠的民夫,管吃管住,完工另发粮米。”

“苏小蔓,你去张贴告示,把工分、口粮、工期全部写清楚,让百姓知道,修渠是为他们自己来年丰收。”

“铁牛,你带一队人分赴各渠段,维持秩序,震慑宵小,谁敢拦工,直接拿下。”

“凌元,你去查地方府衙推诿塞责的实证,不必声张,全部记下来,留着备用。”

一声令下,无人迟疑。

众人应声领命,转身便投入忙碌,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化为雷厉风行的行动力。

徐婉望着舆图,眸色沉沉。

她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修渠,这是守旧势力给她的第二道关卡——第一关是占城稻,第二关,便是北方最根本的水利权。

告示一出,四方响应。

百姓早就盼着修通沟渠,一听农事司管饭、给粮、不摊派,纷纷扛着铁锹锄头赶来,短短三日,各乡渠段便聚起数千民夫,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地方府衙彻底慌了。

真定知府连夜派人上门,态度傲慢,一进农事司便拍桌质问:“徐佥事!征调民夫、大修水利是地方官府职权,你越过府衙直接募工,是越权行事!”

徐婉端坐主位,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抬眸一瞥,气势压得对方瞬间噤声。

“真定府入冬以来,三次请修水利,三次以无银无夫驳回。如今百姓自愿出工,农事司按规赈给,何错之有?”

她将一叠卷宗掷在桌前,“这是你府衙推诿不作为的记录,若是需要,我可以让人直接送进京城,让陛下与六部好好看看。”

知府脸色骤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没想到,徐婉看似温和,下手竟如此干脆,连证据都早已攥在手里。

“你……”

“我只提醒大人一句。”徐婉声音冷硬,“水利不修,来年歉收,百姓流离,罪责在你,不在我农事司。是继续拦着,还是回去配合开工,你自己选。”

知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靴声。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腰悬玉佩,缓步走入大堂。他并未看那知府,目光只先落在徐婉微蹙的眉尖,语气自然带上几分温意。

“遇到麻烦了?”

徐婉起身:“殿下。”

真定知府一见燕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朱棣这才缓缓转头,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农事司修渠,是利国利民的国策。徐佥事行事,有陛下旨意,有本王坐镇。谁拦工,谁阻民,便是与本王作对,与大明社稷作对。”

一句话,定了生死。

知府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臣知罪!臣即刻回去安排衙役、调拨粮草,全力配合修渠!绝不敢再怠慢!”

朱棣挥了挥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农事司。

大堂内恢复安静。

苏小蔓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两人在堂中。

朱棣走到案前,看着那幅水利舆图,指尖轻轻点在最险的山渠段:“这段石方多,地势险,我让亲卫营调一百人过来,帮铁牛开山修渠。”

徐婉抬头:“不必劳烦殿下亲卫。”

“不是帮你,是帮北方百姓。”朱棣侧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有实打实的支撑,“我不替你做主,不替你断案,只给你添点力气,让你少受点苦。”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铁铸令牌,放在她手心。

“京郊三处石料场、两处木料场,归你农事司调用,修渠所需,一律半价。”

掌心的令牌冰凉沉重,却是最踏实的底气。

徐婉握紧令牌,没有客套虚言,只轻声道:“多谢。”

朱棣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头微疼,却只道:“早点歇着,渠要修,人也要顾。”

他没有多留,转身便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扰她公务,不夺她锋芒,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稳稳托她一把。

当夜,魏国公府的密信也送到了农事司。

徐达只写了一句话:

“地方豪强敢动,不必留情。徐家旧部在江北驻守,你一句话,随时可用。”

没有多余叮嘱,却是最硬的靠山。

徐婉将信折起,放在烛火旁照亮。

窗外风雪渐停,屋内灯火明亮。

姚漱玉还在账房核算,苏小蔓趴在案上小憩,铁牛与凌元在城外渠段值守。

她不是孤身一人。

有人替她挡明枪,有人替她备暗力,有人替她守后方。

徐婉提笔,在水利工期表上重重落下一笔。

三日内,全线开工。

这一次,她要把北方的水脉,彻底握牢。

谁拦,谁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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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女官
连载中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