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不过三日，京畿内外便传遍了消息。
徐婉以畿内试种实绩上书，明言江北宜麦、南方宜稻，不贪扩种之功，只将占城稻推向适宜之地，此举非但没让她声望减半，反倒让满朝文武挑不出半分错处，连原本冷眼旁观的老臣，都暗自点头。
农事司内，比往日更忙了数倍。
姚漱玉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进大堂，指尖还沾着墨痕：“大人，畿内、江北新收秋粮已全数入仓，麦粟杂粮占九成，占城稻仅作留种与补库，账目分明，户部派人核对过，无半分差错。”
苏小蔓紧跟着蹦进来，手里攥着几封南方驿递信函，眼睛亮晶晶：“大人！苏州、杭州、湖广那边的衙门都回信了，说收到咱们送去的稻种与图谱，当地百姓都盼着开春试种！还有粮商托人来问，能不能提前预定新米！”
铁牛扛着一捆丈量田地的木尺进门，夯得地面微微发颤：“俺按大人吩咐，把江北各乡旱田重新清丈完毕，隐田全都划成了麦作良田，百姓们都说，今年冬麦能比往年多种两成！”
凌元也快步入内，神色沉稳：“地方上那些想囤粮抬价的奸商，听说咱们粮仓封满、新政严明，全都不敢妄动，畿内市价稳得很。”
徐婉立在堂中，面前摊着南北两幅舆图，闻言抬眸，眸光清亮而坚定。
“很好。”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从今日起，农事司分两路走——北定麦粟，安畿辅民心；南推稻种，固天下粮仓。”
她指尖先点向北边舆图：“江北、畿内依旧以麦、粟、杂粮为主，咱们只管修水利、保墒情、清田地，让百姓旱涝保收，不与天时地利相争。”
随即转向南方：“占城稻交由江南、湖广推广，咱们只出技法、出规范、出苗种，不插手地方实权，不越朝廷规制。”
钱老吏抚着胡须，由衷叹服：“大人这一手，是稳扎稳打，既不贪功冒进，又把实事做进骨子里，朝中便是想挑错，也无从下手啊。”
这话不假。
此前宋濂一党还憋着劲要弹劾她“擅专农事、违逆地利”，如今徐婉直接把南北划分得明明白白，把南方推广之功交还朝廷，只守北方实务，那些藏在暗处的弹劾折子，竟连递出去的由头都没了。
消息传入工部、翰林院，宋濂坐在书斋内，看着手中邸报，脸色沉得发黑。
身旁门生低声道：“老师，这徐婉太狡猾了，明明占了占城稻首功，却把最容易出政绩的南方推广让出去，反倒守着北方麦粟，陛下如今对她赞不绝口，咱们……”
“慌什么。”宋濂冷冷打断，白须微抖，“她不过是个女子，即便会种粮、懂地利，终究难入中枢。北方农事繁杂，徭役、田赋、豪强盘根错节，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他心底很清楚，徐婉这是以退为进。
不争虚名，只做实绩，不碰权力雷区，只守民生根本，这样的官员，最得帝王信任。
可他不知道，徐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争权夺势的路。
暮色降临，农事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徐婉刚把《北方麦作水利疏》草拟完毕，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玄色身影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凉之气。
是朱棣。
他依旧未带随从，手中只拎着一个食盒，进门便径直走到她案前，目光先扫过她案头堆叠的文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一天没进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关切。
徐婉搁下笔，这才觉得腹中空空：“事情多，忘了。”
朱棣没多说，只打开食盒，将温热的羹汤与点心一一摆好，推到她面前：“御厨做的山药羹，养胃。你整日对着南北舆图，别把自己先熬垮了。”
他动作自然，语气平淡，却处处藏着细致。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刻意亲近，只把她的辛苦，全都看在眼里。
徐婉端起羹汤，指尖传来暖意，心头也跟着一软。
“宋濂他们还在盯着。”她轻声开口。
“盯着也无用。”朱棣坐在她对面，指尖轻叩桌面，“你南北分种的奏疏，已经堵死了所有非议。陛下心里清楚，你要的是民生，不是权位。”
他抬眸看她，眼底是全然的欣赏与维护：“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农事，北方的豪强、南方的阻力、朝中的暗箭，我来替你挡。”
徐婉握着汤碗的手微顿，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心意，不必言谢，记在心里便够。
同一时间，魏国公府。
徐达坐在灯下，看着江北送来的清丈田册，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平静。
管家在旁低声道：“国公，姑娘把北方农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占城稻推向南方，朝野上下无人不服，陛下接连赏了两次，都被姑娘辞了，只请朝廷拨粮款修缮水渠。”
徐达放下田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不贪赏，不恋权，不冒进，不退缩。”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才是我徐达的女儿。”
他顿了顿，吩咐道：“把徐家在江北的几处粮仓打开，调一批麦种、农具送到农事司，以地方乡绅的名义捐出去，别让她为难。”
管家躬身应是：“奴才明白。”
徐达望着窗外夜色，低声自语：“婉儿要走的路，我不扶着，谁扶着。”
次日一早，农事司门前便热闹起来。
江北乡绅们赶着马车，拉着满满一车车麦种、农具、粮草，络绎不绝前来捐赠，百姓们围在一旁，交口称赞徐婉新政惠民。
苏小蔓蹦蹦跳跳地清点登记，小嘴甜得像抹了蜜，把乡绅们哄得眉开眼笑；姚漱玉站在一旁，冷静记账，分毫不错；铁牛叉腰守在门口，吓得想趁机闹事的地痞连靠近都不敢。
徐婉立在廊下，看着眼前一派和睦景象，唇角微微扬起。
北方麦粟已定，南方稻种待播。
团队各司其职，后盾稳如泰山。
她转身走回大堂，提笔蘸墨，在《农事总纲》上落下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