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畿内田亩翻起金浪。
徐婉主持试种的占城稻,迎来头一茬大熟。
农事司天不亮便已忙碌。
苏小蔓攥着田亩簿一路小跑,脸蛋被晨风吹得通红:“大人!四乡田头全都报捷,占城稻穗头饱满,比本地稻足足多出三成!”
姚漱玉端坐案前,算筹噼啪作响,抬头时眸中清亮:“按试种亩数核算,畿内新稻增收两万三千余石。若扩至适宜之地,岁增粮足以撼动国库。”
铁牛扛着镰刀守在田埂,声如洪钟:“俺带人日夜看守,鼠雀不敢近,偷盗不敢生,这一茬粮食,颗粒归仓!”
凌元与钱老吏相继入内,神色振奋:“百姓都亲眼见了产量,乡绅们也再无二话,只等大人验产定论。”
徐婉一身青色官服,立在舆图前,指尖划过南北疆域,神色沉定。
她没有半分骄躁,只淡淡开口:“验产,当众核算。”
田头早已围满百姓、里正与乡绅。
镰刀起落,稻谷脱粒,过秤、记账、核算,一步不让,一眼不避。
日头正中,姚漱玉持账上前,声音清亮:
“禀报大人,占城稻试种亩产两石七斗,较本地稻高出三成五,增收属实!”
人群轰然叫好。
百姓望着堆成小山的稻谷,眼含热泪——这是实实在在的活命粮。
徐婉站在田垄高处,目光扫过众人,只说一句:
“粮是你们种出来的,我只是引路。”
她没有多言,转身便返回农事司,提笔草拟奏疏。
姚漱玉侍立一旁,轻声问道:“大人要奏请朝廷,在江北扩种?”
徐婉笔尖一顿,摇头。
“江北地高水少,以麦、粟、杂粮为主,不宜大水种稻。占城稻虽耐旱,终究是稻,需水、需温、需水田根基,北方只能小范围试种,不可为主。”
她抬眸,目光落向长江以南:
“真正适合占城稻的,是江南、湖广、浙闽一带。雨水足、水田多、气候暖,那才是它生根丰产之地。”
姚漱玉眸色一动:“大人是要上书,请朝廷将占城稻,主推南方?”
“是。”徐婉落笔坚定,“我在北方试成,是为证其种可用。
真正利国利民的做法,是把良种献于朝廷,由朝廷派员南下,在江南湖广大面积推广。
南北有别,粮种有宜,不可强违地利。”
这一番话,既合农理,又合朝制,不越权、不贪功,只以国事为先。
姚漱玉心中敬佩,躬身应道:“大人高见。”
奏疏六百里加急送入宫中。
朱元璋展开一看,先是见畿内试种成功,龙颜已悦;再看徐婉请以南北地利分种,主推南方,更是拍案称奇。
“好一个徐婉!有见识,知进退,不贪功,不冒进!”
他对着殿内近臣道,“女子能有这般格局,比朝中许多疆吏老臣都强!”
当日圣旨即下:
- 徐婉试种有功,升从五品农事司郎
- 占城稻列为朝廷官定良种
- 由户部、工部、农事司联合派员,南下江南、湖广、浙闽推广
- 徐婉主持制定《占城稻种植规范》,天下遵行
一道圣旨,把徐婉的功劳,定在了“定策、定种、定法”,比单纯扩种更重、更稳、更长久。
暮色垂落,田垄风轻。
徐婉独自站在秋收后的田头,望着远处炊烟。
身后脚步声渐近,玄色衣摆拂过草屑。
朱棣缓步而来,未带随从,只一身常服,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奏疏我看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南北分种,主推南方,你这一笔,救的是天下半数饥民。”
徐婉没有回头,轻声道:“只是顺天而为,顺地而种。”
朱棣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远方:“你本可借着丰收,一把抓下南北农事大权,名利双收。可你偏偏把最大的推广之功,交还朝廷,只留规矩与种子。”
他侧眸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这才是最让朕心动之处。”
徐婉心头微顿,没有接话。
朱棣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缓自然:
“你不贪权,不恋位,只做实事。
那我便陪你——
你定农法,我稳朝局;
你选良种,我安地方;
你把稻种送进南方水田,我把障碍一一扫清。”
风掠过收割后的田垄,带着谷香。
徐婉终于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多余言语,彼此心意已明。
同一时间,魏国公府。
徐达拿着徐婉的奏稿副本,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管家在旁轻声道:“姑娘把大功让给朝廷,不抢不贪,实在难得。”
徐达放下纸,只淡淡一句:
“像我徐家的女儿。”
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封入密函:
“粮者,国之本。种者,民之命。婉儿识大体,知进退,可堪大用。”
管家躬身:“奴才这就送入宫中。”
徐达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自语:
“陛下要的是能臣,不是权臣。
婉儿懂,朕也懂。”
次日清晨,农事司大堂。
徐婉将一册整理完毕的《占城稻种植图说》摊在案上。
姚漱玉、苏小蔓、铁牛、凌元、钱老吏齐齐肃立。
“从今日起,农事司做三件事:
一、北方继续推广旱粮、麦、粟,稳定畿内江北;
二、整理稻种、图谱、技法,送往南方,供各地推广;
三、严查粮商囤粮、豪强兼并,稳市价,安民生。”
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我们不越南北之地利,不违四时之天道,只做一件事——
让天下人,有粮可吃,有地可种。”
众人齐声应诺。
窗外秋阳正好,稻谷归仓,新策已定。
北方麦浪滚滚,南方水田茫茫。
徐婉站在堂中,青衫肃整,目光深远。
她的路,不在争一地之功,而在立万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