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受赏不过一日,徐婉正式就任农事司署正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内外。
正六品,直属御前,掌畿内农事水利——这一纸任命,彻底打破了洪武官场百年来的沉默。有人叹服,有人忌惮,更有人,早已摩拳擦掌,要给这位新官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农事衙署虽已更名为农事司,却依旧偏居一隅,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库房空空如也,连办公的文房纸笔,都要靠徐婉自掏腰包置办。
凌元抱着一摞空白文册进来,往桌上一墩,脸色难看:“署正大人!工部那群人是故意卡我们!咱们昨日递上去的申领文书,到现在连批文的影子都没瞧见!桌椅、笔墨、账册、印泥,一样都不给!”
苏小蔓正踮着脚擦桌案,闻言立刻蹦过来,小嘴一撅:“我今早特意跑去工部门口候着,那管事的小吏眼皮都不抬,说‘女子做官本就违制,还想要官物?做梦!’连门都没让我进!”
铁牛一拍案几,震得茶杯哐当乱跳,虬髯怒张:“软蛋们只会玩阴的!俺这就去工部,把那批人揪到大人面前磕头认错!”
“不可鲁莽。”
徐婉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焦躁。姚漱玉抱着刚整理好的钱粮簿册站在一侧,眸色清冷:“大人,工部是断我们办公根基,想看我们寸步难行。他们以为,拖慢一日,我们便多一分窘迫。”
钱老吏捻着胡须,愁眉紧锁:“宋濂那帮老儒臣就等着抓错处。若是闹去御前,反倒落个‘恃宠骄纵’的名声;可若是忍了,往后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进退两难的僵局里,徐婉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部衙门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锐光。
“他们以为,断了笔墨桌椅,我徐婉便束手无策?”
“他们以为,卡着官物,就能让我这女子署正,沦为空架子?”
她转身,目光扫过帐下众人,语气坚定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我农事司,不靠工部施舍,不靠六部怜悯,更不靠谁的脸色办事!”
话音落,她看向姚漱玉:“漱玉,从徐府私账调拨银两,采购全套办公器物,不求最贵,但求合用,账目单独立册,分毫不差。”
姚漱玉应声:“是,大人,即刻去办。”
她又看向苏小蔓:“你去京中商号采买,凭你的本事压价,顺便让商家看看,我农事司虽新,却从不少付半分货款。”
苏小蔓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给大人办得漂漂亮亮,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再看向铁牛:“你带人整饬衙署,亲自悬挂新匾,谁敢来寻衅滋事,直接轰出去,出了问题我担着。”
铁牛瓮声应道:“得嘞!俺这就去把‘大明农事司’的牌匾挂得端端正正,看谁敢不长眼!”
凌元也主动开口:“大人,我去整理过往农事卷宗,把畿内各县的荒情、渠况梳理清楚,绝不耽误办公。”
不过半日,原本冷清破败的农事司,彻底换了模样。
桌椅摆得整齐,笔墨码得有序,新匾高悬醒目,各处都透着干练气象。徐婉立在廊下,望着焕然一新的衙署,心头却记挂着另一处——她知道,工部这般刻意刁难,绝不肯善罢甘休,而他,定会懂她的难处。
果然,未等工部那边再有动作,两道燕王府亲卫便策马而来,径直踏入农事司。
为首一人手持朱棣的亲笔手令,朗声道:“燕王殿下有令,农事司直属御前,岂容工部怠慢?即刻批放全套官物,送往农事司,若有半分缺失,唯工部尚书是问!”
话音落,身后随从立刻抬着桌椅、抱着文册、扛着笔墨,络绎不绝进门,比工部原本应发放的还要周全。
苏小蔓瞪大眼,转头看向徐婉,眼里满是了然。
徐婉望着那封压着燕王印信的手令,心头温热。
她知道,朱棣从不会明着来抢她的风头,不会干涉她靠实绩立足的决心,但总会在她被刁难的第一时刻,不动声色地扫平障碍。这份护着她的心意,藏得深,却重得很。
亲卫走后,徐婉独自站在案前,摩挲着手令上的字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便见朱棣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入衙署,身后未带任何随从,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署正大人,新官上任,倒把自己折腾得像个赶路的匠人。”他走近,声音低沉温柔,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徐婉压下心口的暖意,维持着官场上的从容:“殿下怎会亲自前来?”
“来看看我的署正大人,如何凭一己之力,破了工部的刁难。”朱棣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御厨新做的,你连日操劳,喝点润润喉。”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亲昵,没有半分逾矩,却处处透着在意:“工部那边,我已让人盯紧了,往后再敢暗中使绊子,我替你讨回公道。但婉婉,你要记住,我护你,不是让你少了做事的底气,而是让你能更安心地往前冲。”
四目相对间,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毫无保留。
徐婉耳尖微热,避开他的目光,却轻声道:“我能自己解决,不必劳烦殿下。”
“我知道。”朱棣弯唇,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要靠实绩立身,要凭本事留名,我都依你。但我是你的未婚夫,是你未来的依托,护着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宽厚:“往后若是再遇刁难,不必硬扛,哪怕只是传个消息,我便会来。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有我。”
徐婉心头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也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依赖。
她轻轻抽回手,却压不住唇角的浅淡弧度:“殿下放心,我农事司,能扛住所有风雨。”
朱棣望着她眼中的锋芒与坚定,眸底笑意更深:“我信。”
窗外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廊下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不多时,工部的人也捧着赔罪的礼品赶来,点头哈腰,态度恭敬至极,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徐婉送走来人,转头便见朱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宫墙,轻声道:“金殿受赏那日,我便知道,你在这大明官场,真正立住了脚。往后的路,或许还有风雨,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实现心愿,留名青史。”
徐婉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风里带着春日的暖意,也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
“不为后,不为妃。”她轻声道,语气坚定。
“只为徐婉,只为苍生,只为青史。”朱棣接话,声音温柔却笃定。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心意早已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