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未亮,农事衙署便已收拾得整肃干净。
徐婉换上一身簇新的青缎官服——虽无正式品阶,却已是大明官场头一份女子着官服入殿的先例。姚漱玉捧着功册文书立在左侧,眉目沉静,分毫不见慌乱;苏小蔓踮着脚替她理好衣摆,叽叽喳喳地小声打气:“姑娘别怕,陛下肯定夸您!到时候咱们把功劳往百姓身上一推,更显您大度!”
铁牛扛着腰刀守在门外,铁塔似的一动不动,粗声粗气撂下一句:“谁敢在殿上刁难姑娘,俺回头就堵他家门!”
凌元与钱老吏相视一笑,这班子人凑在一起,再吓人的金殿面君,竟也少了几分森严,多了几分底气。
徐婉看着眼前几人,心头微暖。
从前她只身入官场,步步如履薄冰,如今身后站着一整支与她同生共死的队伍,连脚步都稳了数分。
“走吧。”
她抬手一拂衣摆,身姿挺拔如松,率先迈步而出。
晨光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威严慑人。
文武百官早已列班等候,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婉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忌惮,有冷眼,唯独没有几分真正的敬重。
宋濂站在文官前列,白须飘飘,眼神冷厉,显然依旧将她视作离经叛道的祸端。工部尚书垂着眼皮,面色不虞,畿内水利本是他管辖范围,如今被一个女子做得漂漂亮亮,反倒显得他们尸位素餐。
徐婉目不斜视,从容走入大殿,屈膝行礼,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民女徐婉,参见陛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自上而下打量她,良久,忽然朗声一笑:“抬起头来。”
徐婉依言抬头,直面天威,眼神坦荡,毫无惧色。
“畿内修渠,不花国库一钱,不扰官府一力,安抚流民数万,通渠数十里——徐婉,你可知你立下的,是多大的功劳?”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百官屏息。
徐婉从容开口:“陛下,臣女不敢居功。渠成水通,是畿内百姓同心协力之果,是手下众人各司其职之功,臣女不过是居中调度,做了分内之事。”
她不抢功,不张扬,句句实在,反倒让龙颜大悦。
“好一个居中调度!”朱元璋拍案,“大明官员,多的是推诿塞责、争功诿过之辈,像你这般踏实做事、不慕虚荣的,太少!”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脸色微变。
陛下这是明着夸徐婉,暗着敲打他们了。
宋濂立刻出列,白须一抖,躬身进言:“陛下,徐婉虽有微功,然女子入殿、着官服、近皇权,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臣恳请陛下……”
“宋濂。”
朱元璋淡淡打断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实绩在前,礼制在后。大明江山,靠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死守规矩的人。她修得渠、救得民,便有资格站在这金殿之上。”
一句话,堵得宋濂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徐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
她知道,陛下这一句话,等于在天下人面前,给了她立身的底气。
朱元璋目光回转,落在徐婉身上,语气郑重:“朕今日便封你为农事司署正,正六品,掌畿内农事、水利、荒政,直属御前,不必听命六部。”
正六品署正!
还是直属御前!
满殿哗然!
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受此正式官职,更别说直接归皇帝管辖,彻底绕开了处处刁难的六部。
徐婉屈膝叩首,声音坚定:“臣女,谢陛下隆恩!”
一声“臣女”,正式应下了这女子从未踏足过的官场身份。
礼毕退朝,百官纷纷避让,无人再敢像从前那般冷眼嘲讽。
宋濂气得拂袖而去,工部官员面色铁青,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婉刚走出奉天殿,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汉白玉栏杆旁,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肩头,眉眼深邃,正含笑望着她。
是燕王朱棣。
他屏退左右,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恭喜我的署正大人,金殿扬名,得陛下亲口撑腰。”
徐婉心头微跳,官服之下的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气度:“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朱棣目光落在她官服上,眸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站在这大明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他微微倾身,气息轻拂过她耳畔:“金殿之上,我已替你压下三道暗折,往后,谁敢再动你,便是与我作对。”
徐婉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心头一暖。
他从不在明面上抢她的风头,却总在暗处,替她扫尽一切荆棘。
不远处,徐达一身国公蟒袍,缓步走来。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朱棣,又落在女儿身上,没有半句温情话,只沉沉吐出四字:“没丢徐家脸。”
简单五个字,却是这位开国功臣最极致的肯定与疼爱。
朱棣躬身行礼,笑意温驯:“岳父教女有方。”
徐达冷哼一声,却没反驳,只是对徐婉道:“既然做了官,便好好做事。别靠我,别靠燕王,就靠你自己——但记住,真有难事,徐家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父爱如山,从不多言,却永远是她最坚实的退路。
徐婉眼眶微热,屈膝一礼:“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父女二人、未来夫妻,立在紫禁城的晨光之下,无需多语,心意早已相通。
另一边,宫门外的石狮子下,苏小蔓扒着墙角探头探脑,见徐婉出来,立刻蹦起来欢呼;姚漱玉抱着功册,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铁牛一拍大腿,嗓门震天响:“俺就知道姑娘肯定成!”
一行人围拢过来,脸上都是真切的欢喜。
徐婉看着眼前这群人——
冷静持重的姚漱玉,憨直勇猛的铁牛,机灵跳脱的苏小蔓,忠心耿耿的凌元,老成持重的钱老吏。
独木难成林,而今,林木已成。
她抬手,轻轻一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徐婉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清亮,带着官服加身的威仪,更带着并肩作战的暖意:
“今日金殿受赏,不是我徐婉一人的荣耀,是我们所有人,靠双手、靠实绩、靠良心,挣来的体面。”
“往后,我们继续做事,继续修路、修渠、安百姓、稳农事。”
“我不要你们做我的下属,我要你们做我的同路人。”
“不为升官发财,不为依附权贵。”
“只为在这大明天下,活出我们自己的样子——凭本事立身,凭实绩留名。”
话音落下,凌元率先抱拳:“愿誓死追随姑娘!”
姚漱玉屈膝一礼:“漱玉,万死不辞。”
铁牛瓮声瓮气:“俺跟着姑娘干到底!”
苏小蔓蹦跳着喊:“我也永远跟着姑娘!”
声声誓言,落在晨光里,掷地有声。
徐婉抬头望向天际,万里晴空,云淡风轻。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路,真正铺开了。
女子为官的先例,她已立下;
志同道合的伙伴,她已聚齐;
懂她护她的良人与亲人,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