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一案落定，刘谦革职拿问，周忠与工部老吏连坐罢官，宋濂一党被燕王暗压一头，满朝非议一时噤声。
畿内渠堰工地热火朝天，西段主渠提前合龙，乡绅捐粮捐料，百姓出力换粮，民心士气皆盛。可徐婉立在帐中，对着舆图眉头未展。
凌元掀帘进来，嗓门敞亮：“姑娘，全线稳当得很，您还愁什么？”
徐婉指尖轻点渠线，声线沉定：“凌元，钱老吏，你们想过没有——我能撑到今日，靠的是徐府家底，是殿下暗护，是父亲兜底，是你们二人拼死相帮。可独木难成林，我一人纵有千般计，撑不起农事衙署，更护不住一路跟着我做事的人。”
帐内一静。
钱老吏抚须叹道：“姑娘说得是。官场倾轧无尽，工程千头万绪，咱们缺能独当一面的臂膀。”
“不止臂膀。”徐婉抬眸，目光清亮，“我要的是一支队伍。管钱的、管工的、护场的、跑外的、懂水利的、通人心的，不拘男女，不问出身，只看本事。这大明朝，怀才不遇的多，被世道埋没的女子更多，我要把这些沧海遗珠，一一拾起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轻稳脚步声。
一女子青布裙衫，素布裹发，怀抱厚厚账册，躬身入内，不卑不亢。“小女姚漱玉，绍兴秀才之女，父亡家落，流落京师。闻姑娘以工代赈，特来投奔，愿掌簿记算账。”
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字迹工整，条目分明，十七处工地当日粮秣、物料、工分，一笔不落，分毫不错。凌元凑过去一看，登时瞪圆眼：“这账目比户部经承还清爽！”
姚漱玉眉眼清冷，语气平静：“女子识字算数，不是罪过，是本事。”
徐婉心头一定，抬眼正式任命：“姚漱玉，从今日起，你为司计主事，统管全线钱粮账册，工程命脉交你手中，谁敢不服，你来报我。”
姚漱玉屈膝一礼，声稳如磐：“漱玉定守好钱粮关，绝不差半粒米、半文钱。”
刚安顿好姚漱玉，帐外忽然一阵粗声粗气的笑嚷，震得布帘都晃。
“听说这儿缺个能打能扛的督工？俺铁牛来也！”
一条壮汉掀帘而入，身板敦实，满脸虬髯，腰挎一柄短刀，往帐中一站，像尊铁塔。“俺早年在魏国公府护院当过差，拳脚过得去，治水修路也懂些门道，工地上的泼皮无赖，俺一拳头一个！”
凌元刚要皱眉，徐婉先笑了。这人粗莽归粗莽，眼神透亮，一身忠勇气，正是工地最缺的镇场人。“铁牛，你便做督工护场，工地秩序、匠人调度、地痞滋扰，全归你管。”
铁牛一拍大腿，震得案上茶盏都跳：“得嘞！姑娘放心，谁敢在工地上撒野，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帐内气氛刚松，又听帐外叽叽喳喳，像只小雀儿蹦进来。
“姑娘姑娘！我打听到西山石料行能压三成价，还有东市米商愿意先赊粮，秋后再补！”
少女一身青短打，梳双丫髻，眼儿弯弯，嘴皮子溜得快，正是连日来帮着采买伙食的苏小蔓。她原是落魄吏员之女，机灵跳脱，最会砍价周旋，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徐婉看着她鲜活模样，眼底添了暖意：“苏小蔓，你便做后勤支度，伙食采买、乡绅联络、物料疏通，全归你。”
苏小蔓立刻蹦起来行礼，模样俏皮：“遵命！保证让大家吃得香、跑得顺、省钱又省心！”
不过半日，帐下便添了三员得力人。
姚漱玉冷心细算，掌钱粮；铁牛粗豪勇悍，护工地；苏小蔓机灵跳脱，通外联。再加上凌元的忠勇、钱老吏的老成，一支各司其职的队伍，渐渐成型。
消息悄无声息传回魏国公府。
徐达坐在庭院石桌旁，听管家一一禀报，指尖轻叩桌面，沉声道：“婉儿懂了独木难成林，很好。”
他顿了顿，吩咐：“把我当年治水的老部下陈三找来，他懂渠堰水利，性子实，不肯依附权贵才赋闲在家，让他去农事衙署，听婉儿差遣。再从府里调一批精良工具，以乡绅捐赠的名义送去，别让她为难。”
管家躬身应是，心中暗叹——国公爷从不说软话，却把女儿的前路，铺得稳稳当当。
夜色渐深，农事衙署灯火长明。
徐婉刚核对完姚漱玉整理的账册，门外便传来轻悄脚步声，侍女阿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进来。
“姑娘，国公府送来的安神参汤，老爷特意吩咐，每日一碗，不许累着。”
徐婉接过汤碗，指尖温热，心头一软。父亲从不在人前袒护她，却总在最细微处，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汤碗刚落，窗外黑影轻闪，玄色身影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露寒气。
是朱棣。
他刚从御前回来，未回燕王府，先踏足这小小衙署。目光扫过案上账册，又落在她微倦的眉眼上，语气放软：“一天连纳三员干将，我的婉婉，倒是会收拢人心。”
徐婉抬头，撞进他深邃眼眸里，白日里的干练冷定，悄悄柔了几分：“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主事官，是不是又要孤身硬扛。”朱棣走近，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动作自然亲昵，“陈三明日到任，是岳父当年的心腹，水利一把好手。宋濂一党还在暗中嘀咕，我已让人按住，你只管安心做事。”
他从不多言，却把她所有后顾之忧，一一扫清。
徐婉心口微暖，垂眸轻声道：“我不想总靠殿下，靠父亲。”
“我知道。”朱棣低声应着，语气里全是纵容，“你只管凭本事立身，我不替你走路，只替你挡暗箭。你要聚英才、成大事，我便帮你把路铺平。你不为后，只为留名，我便等你，陪你一起留名青史。”
夜风穿窗，拂动两人衣袂，无声的情愫在灯下缓缓流淌。
徐婉抬眸，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这一路荆棘，从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有父爱如山，身侧有深情如炬，帐下有群英聚力。
独木难成林，而今，林木渐生。
她握着笔，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眸中光芒坚定。
这大明官场，这洪武天下，她徐婉，定要带着这群志同道合之人，走出一条属于实干者、属于女子、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