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衙门前，石狮肃立，气氛冷硬如冰。
徐婉一身素色常服，未着钗环，身姿挺括地站在正堂之下，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见官的畏缩，反倒比堂上端坐的副指挥刘谦更显气度凛然。
刘谦端着官腔，居高临下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怠慢与打压：“徐姑娘，徐家石场林场涉嫌私藏禁料、滥伐林木，证据确凿，本官奉令查封，你今日前来，是要抗法不成？”
“抗法？”徐婉轻笑一声，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刘副指挥，敢问我徐家石场的违禁石料，是何形制？用于何处？滥伐林木的文书、地界、数目，又在何处？”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逼刘谦：“朝廷禁伐令，只禁皇陵周边与汛期护堤林，我徐家林场远在京郊西山，不在禁伐之列。石场用料，历来供官府修城、修渠，何来违禁一说？”
刘谦面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徐婉对律法条文如此熟稔，一时竟语塞。
“不过是一封匿名举报，无凭无据，便贸然查封功臣之家产业，扣押民生工程物料——”徐婉声音陡然转冷，“刘副指挥，你是秉公执法，还是……受人指使，公报私仇？”
“你放肆！”刘谦猛地拍案，“一介女子，也敢擅议朝廷命官！来人，将她……”
“且慢。”
一声沉稳有力的男声自衙门外传来，打断了刘谦的呵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锦袍身影缓步走入，腰束玉带，面容英挺深邃，眉眼间自带皇子威仪，正是刚从北平秘密返京的燕王朱棣。
堂内众人瞬间哗然，纷纷躬身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刘谦更是心头一紧，慌忙离座跪拜，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燕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五城兵马司。
朱棣目光未曾看旁人，径直落在堂下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心疼与赞许，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刘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本王刚从御前回来，陛下听闻畿内修渠物料被扣，特命本王前来核查——徐家石场林场，何来违禁？”
刘谦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臣……臣是接到举报，只是例行核查……”
“例行核查？”朱棣缓步走到徐婉身侧，微微侧身，看似无意地将她护在半侧，语气冷冽，“查封魏国公产业，扣押农事衙署修渠物料，耽误畿内民生工程，这也是例行核查？”
他抬手，身后亲卫立刻呈上一份文书：“这是西山林场地界文书、石场往来账目，清清楚楚，无一违规。匿名举报者，是工部吏员周忠，与此前怠慢农事衙署的老吏是叔侄关系，公报私仇，证据确凿。”
刘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死局。燕王看似远在北平，却把京城的一举一动，看得明明白白。
朱棣冷眼扫过他，语气不带半分情面：“滥用职权，祸乱民生，革去副指挥之职，交由锦衣卫彻查幕后指使。徐家石场林场，即刻解封，物料全数送往修渠工地，不得有误。”
“是！殿下！”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场针对徐婉的釜底抽薪之计，被朱棣轻描淡写，彻底粉碎。
堂内人散去，五城兵马司正堂，只剩徐婉与朱棣二人。
空气骤然安静，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朱棣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只剩温柔缱绻，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一点尘埃，动作自然又亲昵。
“明知是陷阱，还敢独自闯来，就不怕真的被他们刁难？”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日暖风，拂过徐婉的心尖。
徐婉心头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的关切与珍视，毫不掩饰，烫得她耳尖微微泛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棣。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燕王，不是那个城府深沉的皇子，只是一个担心她、护着她的男子。
“我不能事事都靠殿下，靠父亲。”她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我要走的路，得自己走。”
“我知道。”朱棣轻声应道，语气里满是纵容，“我从未想过替你走，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你只管往前闯，身后所有暗箭，所有沟壑，我来替你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婉婉，你要凭才干立身，要名留青史，我便助你。你不为后，不为妃，我便等你，等你愿意站在我身边，以徐婉之名，而非燕王妃之名。”
一句“婉婉”，亲昵入骨，藏着他深藏已久的心意。
徐婉心口猛地一震，抬眸时，撞进他满是温柔的眼底，素来沉稳冷静的心，第一次乱了节拍。
这些日子，他远在北平，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世界。
工部推诿，他暗中让人递消息；官场排挤，他悄悄压下暗害之意；今日五城兵马司的陷阱，他更是第一时间赶到，护她周全。
他从不用权势逼她低头，从不用婚约绑住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尊重她的理想，成全她的野心。
这样的心意，比千言万语的承诺，更动人心。
风从窗棂吹入，拂动两人的衣袂，悄然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徐婉抿了抿唇，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低声道：“殿下……”
“不必急着回应我。”朱棣轻声打断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宽厚，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无比安稳。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他看着她，眸中是满心满眼的偏爱，“无论多久，我都等。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指尖相触的温度，心口涌动的情愫，早已越过了既定的婚约，化作了两心相许的情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亲卫的轻咳声，打破了屋内的温柔。
徐婉慌忙抽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忙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朱棣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眸底漾开浅浅笑意，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修渠物料很快便会送到，工部与翰林院那边，我会替你压下。”他恢复了几分正色，却依旧语气温柔，“但婉婉，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徐婉抬眸，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底，是事业的坚定，是亲情的底气，更添了一份，悄然滋生、满心欢喜的儿女情长。
她终于明白，她要的从不是孤身奋战。
有人懂她的抱负，护她的锋芒，陪她一起，在这大明官场，走出一条属于徐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