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内修渠的热火朝天,不过半月,便烧到了京城百官的眼皮底下。
以工代赈之法推行得顺风顺水,受灾农户有了口粮,不再流离失所,沿线荒废的渠堰一日高过一日,原本被工部视作鸡毛蒜皮的小事,竟被徐婉做成了安抚畿内民心的大政绩。
消息一日三传进京城,有人暗叹佩服,却也有更多人恨得牙痒。
农事衙署内,凌元攥着一封刚送来的急信,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将信拍在案上,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姑娘!出事了!京郊徐家石场、林场,全被人封了!”
徐婉正低头核对修渠物料账目,指尖一顿,抬眸时神色依旧沉静:“说清楚,谁封的?以何罪名?”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凌元喘着粗气,“说有人匿名举报,徐家石场私藏违禁石料,林场滥伐林木,触犯了朝廷禁伐令,不由分说就封了场子,还扣下了我们正要运往工地的三车竹木!”
钱老吏紧随其后进门,眉头拧成一团,忧心忡忡:“姑娘,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徐家的石场林场,经营数十年,一向守规矩,何来违禁之说?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要断我们的物料来源!”
徐婉拿起那封急信,快速扫过,指尖微微用力。
她早料到会有刁难,却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又如此阴狠。
不直接针对她,不针对修渠工程,反倒拿徐家的产业开刀,釜底抽薪,断她物料,让她的以工代赈无以为继,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去求工部,落个逞能失败的笑柄。
不用想也知道,幕后之人,必是翰林院那群老儒臣,或是工部里记恨她的旧吏,甚至可能,是六部里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保守官员联手而为。
他们不敢动她的人,便动她的根基;不敢明着打压,便暗着使绊子。
“姑娘,现在怎么办?”凌元急得团团转,“工地的水泥还能撑几日,可石料、竹木已经快断了,再补不上,工程就得停!一旦停工,民心散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钱老吏也叹道:“五城兵马司直接听命于陛下,我们若是去理论,反倒会被抓住把柄,说我们徐家目无王法,抗旨不尊;可若是不去,工程停滞,那些人正好借机发难,说女子主事终究不成事。”
进,是陷阱;退,是笑话。
眼前这局面,比当初被工部推诿刁难,还要棘手万分。
徐婉将信放在桌上,眸色冷冽如冰,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清楚,此刻若是慌了,便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身后的两座靠山,依旧是她的底线——燕王朱棣远在北平,此刻不会轻易插手京城兵马司的事;父亲徐达身为国公,若是为了自家石场出面施压,反倒会被御史弹劾以权压法,落人口实。
这条路,依旧只能她自己走。
“石场林场被封,物料暂时运不出来,此事不必声张。”徐婉缓缓开口,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凌元,你立刻带人去工地,稳住民夫情绪,就说物料稍后便到,绝不能让百姓心生疑虑,更不能让工程停下半分。”
“钱老吏,你去清点徐府在京内所有存粮、存料,将府中备用的水泥、砖瓦先调去工地,能撑一日是一日。”
二人领命,刚要转身,又被徐婉叫住。
“还有,去查——”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匿名举报之人是谁,五城兵马司中,是谁下的封场令,一炷香之内,我要知道名字。”
“是!”
待屋内重归安静,徐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方向沉沉的天际。
私藏违禁石料、滥伐林木,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场误会,解封便是;往大了说,足以牵连徐家,扣上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而她这个主事之人,也会被顺势罢免,赶出农事衙署。
那些人,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他们忘了,徐婉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以为断了她的物料,就能逼她认输?
他们以为,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她寸步难行?
徐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洪武官场的规矩,伦常礼制的束缚,女子入仕的偏见……这些她都可以忍。
但暗箭伤人,釜底抽薪,坏她民生工程,触她底线——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不多时,凌元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姑娘,查到了!匿名举报的是工部吏员周忠,正是当初斜眼嘲讽您的那个老吏的侄子!而下令封场的,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刘谦,此人是宋濂老先生的门生,一向跟翰林院的人走得极近!”
果然。
徐婉心中了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
周忠、刘谦、宋濂、工部老吏……一条线串得明明白白。
既是主动送上门来,那她便借此机会,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备车。”徐婉拿起桌角的披风,随手披上,“去五城兵马司。”
凌元一惊:“姑娘!您亲自去?那刘谦摆明了是故意刁难,您去了,怕是会被他羞辱!”
“羞辱?”徐婉轻笑一声,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今日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是谁,没有资格站在公门之内;是谁,拿着公权,公报私仇,祸乱民生。”
“我徐婉修渠,是为畿内百姓,是为大明农事,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他们躲在背后搞小动作,才见不得光。”
说罢,她迈步向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窗外的风,骤然更紧。
一场针对徐婉的暗害,已然拉开序幕。
而徐婉,决意以一己之力,正面破局。
不为争一口气,只为守住她的工程,守住她的初心,守住她不靠任何人,独自走出的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