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农事衙署的目光,几乎全数落在了徐婉案头那堆堆积如山的赈粮旧档上。
钱老吏每日冷眼旁观,只等着徐婉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或是账目错漏百出,好一把将她从衙署里踢出去。其余书办或同情、或看热闹、或暗自期待,气氛微妙得近乎紧绷。
徐婉却始终安坐案前,不慌不躁。
白日里梳理文卷、核算数目,夜间挑灯核对、勾划疑点,将三年间十几乡的赈粮发放数额、受灾户口、领粮人签字、乡吏保结,一一梳理得泾渭分明。
第三日傍晚,衙署中人即将散值之时,徐婉才缓缓停笔。
她将整理完毕的清册整齐叠放,又将疑点账目单独成册,标注分明,一并推到了钱老吏面前。
“钱吏,三日之期已到,赈粮旧档核对完毕。”
声音平静,不见半分疲惫。
满室哗然。
钱老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快步上前,拿起清册翻看。只见册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年份、乡县、数额、经手人一目了然,连往年模糊不清的缺漏之处,都一一标注了补正方向。
更令他心惊的是,清册末尾,赫然列出了七处瞒报、虚领、重复支放的疑点。
“这、这是……”钱老吏声音发紧。
徐婉立在一旁,语气沉稳清晰,足以让周遭书办尽数听见:
“钱吏请看,洪武八年永平乡灾后赈粮,上报受灾户口八百一十三户,可同期田亩登记不过五百二十七户,户口虚增近三成,赈粮自然流入私囊。”
“还有洪武九年江宁县秋赈,册上写放粮完毕,却无乡绅保结,无百姓画押,空文一纸,粮去无踪。”
“更有这一处,同一日、同一地点,前后两笔放粮记录,数额、户主完全一致,分明是重复支领,中饱私囊。”
她指尖轻点册页,一句一顿,句句戳中要害:
“这些不是笔误,是积弊,是渎职,是吞了百姓救命粮的贪墨。”
话音落下,衙署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书办脸色尽数变了。
他们日日与这些旧账打交道,并非看不出端倪,只是多年来得过且过,无人敢点破,更无人敢深究。
谁也没料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布衣女子,竟只用三日,便将这潭死水彻底搅翻,把藏在纸堆里的龌龊,**裸拎到了明处。
钱老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弊情他并非一无所知,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本想拿乱账刁难徐婉,反倒被对方反手揪出了衙署多年的隐忧。
“徐姑娘,你……你无凭无据,不可随意污蔑!”钱老吏强撑着开口,语气早已没了往日底气。
“是否污蔑,一查便知。”徐婉神色淡然,“我已将疑点乡县、经手人、对应年份全部列明,上报户部,派人下乡复核,真假虚实,即刻分明。”
就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众人回身一看,齐齐躬身见礼:
“方大人!”
来人依旧是清廉刚正的方克勤,他今日仍是来调取农政文册,一进门,便看见案头分列整齐的清册,与钱老吏惨白如纸的面容。
略一询问,听书办简述前后经过,方克勤拿起徐婉整理的清册与弊情清单,逐页翻看。
越看,他眼底的讶异与赞许便越浓。
一个布衣女子,不仅三日理清三年乱账,更能于杂乱文卷中揪出贪腐瞒报之弊,既有耐心,又有眼光,更有直面积弊的胆量,比衙中这群碌碌无为的老吏强出十倍不止。
方克勤缓缓合上清册,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钱老吏,语气沉肃:
“朝廷设农事衙署,是为核农情、济百姓、清弊政,不是让尔等尸位素餐、遮掩贪墨!徐姑娘厘清旧账、指陈弊端,是尽本分,是实心用事!”
他转头看向徐婉,眼神之中再无半分试探,只剩全然的认可:
“你不卑不亢,不避积弊,不欺民心,这般才识与风骨,整个金陵官场,都少见。”
说罢,方克勤直接拿起那册疑点清单:
“这份清单,老夫带回府中,明日直送户部,下令彻查!但凡涉事之人,一律追责,绝不姑息!”
钱老吏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方克勤行事刚正,说彻查,便一定会彻查。
他这些年的敷衍与默许,今日尽数被徐婉摆上了台面,往后怕是再难安稳度日。
待方克勤离去,衙署之内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看向徐婉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鄙夷、观望,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
那个最年轻的书办凌元,更是满眼崇拜,忍不住上前:“徐姑娘,您太厉害了!三日理清乱账,还揪出了这么多弊情,从今往后,我们都听您的!”
徐婉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
“理清账目,只是本分。农事之本,在实,在真,在百姓碗中饭、田中粮。往后,我们只做实事,不做虚功。”
她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尚未完全整理完毕的文卷上,眸色沉静如渊。
她知道,这一次交锋,她赢了。
赢了钱老吏的刁难,赢了衙署众人的认可,更在这大明官场,真正站稳了第一脚。
可她也清楚,这一记反击,绝不会悄无声息。
她动了农事衙署的旧弊,便等于动了背后相府的蛋糕。
胡惟庸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必定会将她,盯得更紧。
窗外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徐婉提笔,在新的文卷上落下第一笔。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朝堂之上,针对她的风浪,才刚刚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