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事衙署的气氛,自方克勤那日发话后,明面上已然规矩了许多。
钱老吏虽不敢再公然轻视刁难,可眼底那点不服与疏离,依旧藏得浅显。衙中其余书办差役,更是抱着观望之心——既不敢随意得罪,也不愿真心亲近。
徐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
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每日准时入署,伏案翻阅历年田册、水利文卷、畿内农情记录,笔耕不辍,将各地旱涝规律、渠堰分布、田亩肥瘦一一梳理成册,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偶有书办遇上账目纠缠、田数核算不清的难题,试探着向她请教,徐婉也从不藏私,三言两语便点破关键,算得分毫不差,比混迹衙署多年的老吏还要精准利落。
日子一久,暗中轻视的声音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而生的佩服。
可这份安稳,终究只是表象。
这日午后,钱老吏捧着一叠厚厚的文卷,缓步走到徐婉案前,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和气,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徐姑娘,您素来心细,核算账目又快又准,眼下衙内有一桩紧要差事,非您不可。”
徐婉抬眸,神色平静:“钱吏但说无妨。”
“是这样,”钱老吏笑着将文卷放下,厚厚一摞,纸页泛黄杂乱,“这是近三年来,金陵城郊各乡的赈粮发放旧档,户部那边催得紧,要三日内核对清楚,一笔不错,方可上报。这活儿繁杂,旁人都手忙脚乱,唯有姑娘您,能担此重任。”
周遭几个书办闻声,悄悄抬眼对视一眼,眼底皆露出了然之色。
这哪里是器重,分明是故意刁难。
三年赈粮旧档,牵扯十几乡、数十万户,账目交错,发放记录残缺不全,有些地方甚至连经手人的签字都模糊不清。莫说一个深闺出身的女子,便是他们这群常年与账目打交道的老吏,三日之内想核对无误,也是难如登天。
办得好,是本分;
办错一笔,便是渎职失职,正好落人口实,将她赶出农事衙署。
徐婉目光落在那堆乱如麻的文卷上,指尖轻轻一叩桌面。
她怎会看不出这是钱老吏受了旁人授意,特意给她下的软绊子。
而这背后授意之人,不用想也知道——
中书省,胡惟庸。
自她献水泥之法、入农事衙署行走的消息传开,这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便已将她这个“异数”记在了心上。
一个敢打破规矩、以女子之身入衙办事,又深得马皇后默许、方克勤赏识的功臣之女,若再手握实绩,迟早会成为朝堂上一股不受相府掌控的力量。
胡惟庸不必亲自出手,只需稍稍流露几分不喜,底下自然有趋炎附势之辈,争先恐后地给徐婉找麻烦。
钱老吏便是其中一个。
“三日内,核对完毕,一笔不错?”徐婉轻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正是,”钱老吏连忙点头,故作恳切,“事关朝廷赈粮,半点马虎不得,姑娘聪慧,定能办妥。”
徐婉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钱老吏故作诚恳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屏息观望的书办,最终轻轻颔首。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钱老吏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徐婉会推辞,会为难,会求助于人,却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姑娘……您答应了?”
“衙内公务,自当尽力。”徐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文卷之上,语气平静无波,“三日后,我会将核对清晰的账册,放在你的案头。”
钱老吏心中暗喜,只当她是年轻气盛,不知其中深浅,当即堆笑拱手:“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说罢,转身退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待钱老吏离去,一旁侍立、年纪最轻的书办凌元才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焦急:
“徐姑娘,您怎么就答应了?这堆旧账分明是故意为难您,三日之内,便是神仙也难核对得分毫不差啊!一旦出错,他们定会抓住把柄,赶您出衙署的!”
徐婉伸手,轻轻拍了拍凌元的手臂,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慌什么。”
她指尖翻开一卷泛黄的文卷,目光锐利而清晰,“越是难办的事,越是出头的机会。他们想让我知难而退,我便偏要做出个样子,让他们再也不敢随意轻视。”
“何况……”
徐婉抬眸,望向窗外中书省的方向,眸色微沉,
“胡惟庸的目光,已经落到我身上了。躲,是躲不掉的。唯有迎难而上,站稳脚跟,才有与他抗衡的底气。”
凌元看着徐婉从容笃定的模样,心中那股慌乱,竟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忽然觉得,无论眼前有多大的难关,这位徐姑娘,都一定能跨过去。
徐婉不再多言,伏案提笔,将那堆杂乱无章的赈粮旧档,按年份、按乡、按发放时间一一分类,摊开一张空白麻纸,逐条记录,逐项核算。
日光西斜,又至夜幕降临。
农事衙署的人陆续离去,唯有徐婉案前的灯火,依旧亮着。
一笔一画,一字一数,沉稳而坚定。
她知道,这只是相府递来的第一记软刀子。
往后,刁难与算计,只会更多,更狠。
可她既然选择了踏入这大明官场,选择了不走后宫、不做王妃、只以才学立身的路,便早已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
灯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长街之上,夜色渐深。
一道隐秘的黑影,悄然立于农事衙署墙外的阴影中,望着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片刻后,转身悄然而去,直奔中书省相府。
胡惟庸坐在灯下,听完属下的回报,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三日核对三年赈粮旧档?倒是有几分骨气。”
“本相倒要看看,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撑到几时。”
“若撑不过去,趁早滚回徐府绣花;若撑过去了……”
他眸色微冷,淡淡开口:
“那便,再给她备下一份更大的‘大礼’。”
一场始于暗处的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