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门外的水泥样板,已然轰动金陵。
百姓交口称赞,皆盼朝廷早日推行,工部压力日增,却依旧死撑不退。
徐婉心中雪亮:
民心只能造势,真正一锤定音的,只有朱元璋。
这夜,春桃捧着账本进来,愁眉不展:“小姐,您再贴补下去,您名下那几间嫁妆绸缎铺、脂粉肆的进项,都要填进水泥和农庄里了。”
徐婉合上账本,神色淡然。
她是魏国公嫡长女,未出阁,父亲早为她备下嫁妆私产——绸缎铺、脂粉肆、田庄。这是她最合法、最安全、最不犯忌讳的根基。
“从今日起,我们只做嫁妆铺里的生意。”
她轻声安排,“绸缎庄改良新式襦裙、马面裙,合身轻便;脂粉肆研制胭脂、面脂、香膏,专供金陵女眷。只赚女子日用钱,不碰水泥,不涉官营。”
对外,便是“国公嫡女打理嫁妆、补贴私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更不会引来帝王猜忌。
陈三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徐婉取出两份亲手誊写的文稿:
一份是水泥烧制营造方,
一份是琉璃精炼古方。
她神色郑重:
水泥之法,她已寻匠人反复试验,样板已成,万无一失;
琉璃之法,是她从古籍残卷中整理所得,未曾试制、未曾验效,不敢保证必成。
占城稻,她只字不提正式进献,不过是“闺中闲来试种,尚未有成,不敢妄言利民”。
明日入宫,她只献二技,先言利弊,不欺君,不瞒上,不留后患。
不求财,不求利,只求一个——为官做事的机会。
次日,徐婉一身素雅闺阁常服,由马皇后引见,踏入御书房。
无官无职,只是功臣之女,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臣女徐婉,见过陛下。”
朱元璋抬眸,目光带着审视:“朕听说,水泥是你所研,颇有奇效?”
“是。”徐婉双手将两份文稿一同奉上,语气坦诚至极,
“臣女偶有所得,研制成水泥,已寻匠人反复试验,铺路筑台皆有实效,可固城墙、修官道、利民生,今日敢献于陛下。”
她顿了顿,主动躬身,把最关键的预防针说在前头:
“另有琉璃精炼方一卷,是臣女整理古籍所得,仅存方子,未曾试制,不知成败。方中记载可令琉璃通透洁净,可供宫廷使用,臣女不敢藏私,一并献上。但未验之方,不敢妄言必成,若有差池,恳请陛下明察。”
先讲风险,再献方子。
不欺君,不夸大,不留任何日后杀身之祸。
朱元璋展开一看,眸色渐亮。
水泥之法详尽可行,有据可证;琉璃之法条理清晰,标注坦诚。
他阅遍奏折,从未见过一个献方之人,会主动说“我方子没试过、不一定成”。
这份实在,反倒让帝王多了几分信任。
他放下文稿,语气缓和几分:“你敢直言利弊,不欺瞒,不邀功,难得。你献此二技,于国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绸缎、田宅、封号,朕都可以赏你。”
徐婉深深一揖,声音清亮、坚定、坦荡:
“臣女,斗胆辞谢所有赏赐。”
朱元璋微怔,显然意外:“你都不要?”
“臣女不要金银,不要封号。”
徐婉抬眸,直视帝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女恳请陛下,赐臣女一个做事的机会。
臣女虽为女子,却懂农事、善营造、愿为百姓效力。
自古女子无入仕之例,臣女不敢求高官厚禄,只求陛下恩准,许臣女入农事衙署,以布衣身份行走办事。凭实绩立身,凭才学做事。”
一言既出,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马皇后亦微微动容,却未出言阻拦。
朱元璋深深看了她许久。
他见过贪权的、贪利的、贪名的,
却第一次见一个闺阁女子,辞金辞银,只求一个为官做事的机会。
他没有发怒,反而生出几分欣赏。
“女子入衙理事,本朝尚无先例。”朱元璋缓缓开口,“但你献技利民,心在社稷,又坦诚不欺,勇气可嘉。朕便破这个例。”
徐婉心口猛地一震。
“朕准你,以布衣身份入农事衙署行走,协理农事、营造诸事。日后若有实绩,再正式授官。”
徐婉叩首,声音稳而郑重:
“臣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朱元璋淡淡告诫,“朕给你机会,能否站稳,看你自己。若有差池,朕必收回成命。”
“臣女谨记在心。”
退出御书房,春风拂面。
徐婉脚步平稳,心中一片雪亮。
她终于,敲开了大明官场的门。
不为后,不为妃,不贪财,不合伙。
只凭一身才学,一颗坦诚之心,求一个做事的机会。
回到徐府,春桃喜极而泣:
“小姐,您做到了!您可以入衙署做事了!”
徐婉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轻轻一笑。
“这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
她不再只是困于深闺的徐婉。
她是大明有史以来,
第一个以布衣女子身份,踏入衙署、预备为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