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粮旧弊那档子事,让徐婉在农事衙署彻底站稳了脚跟。
钱老吏不敢刁难,凌元成了她的铁杆小跟班,衙里差役见了她,无不恭恭敬敬。可徐婉心里比谁都清楚:
衙署里这点安稳,不过是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真正的风浪,早在金陵朝堂上,翻涌得天翻地覆。
这日,她看着畿内遍地淤塞的渠堰、干裂的田地,连夜整理好文书,附上水泥修渠的方案,让凌元按规矩送往工部,申请调拨物料民夫,赶在春耕前把水脉打通。
她守规矩、不越权、不张扬、不结党。
可在“女子入仕”这四个字面前,再硬的规矩,也挡不住满朝的偏见。
不到一个时辰,凌元就垂头丧气跑了回来,脸涨得通红,文书都捏皱了。
“姑娘,不成!工部根本不接咱们的文书!”
凌元又气又急,“都水司主事一口咬定,皇城修缮、驿站工程占满了所有木料民夫,半点儿都腾不出来!”
他压低声音,委屈又恼火:
“还有个老吏斜着眼嘲讽,说我大明朝从没有女子进衙门主事的道理,畿内小渠小堰都是鸡毛蒜皮,让我们自行设法,别来麻烦朝廷!”
自行设法。
轻飘飘四个字,比当面打脸还膈应。
不拒绝、不担责、不合作,直接把难题踢回来,让你寸步难行。
徐婉指尖轻敲桌面,心里一清二楚。
这哪里只是工部的问题?
这是整个洪武官场,对女子入仕的本能排斥。
全朝堂,几乎一半人都在明里暗里反对她
自从徐婉以国公嫡女、布衣之身踏入农事衙署,非议就没停过:
翰林院、国子监的老学究骂得最凶。
宋濂为首的儒臣天天把“伦常”“礼制”挂嘴边,说她不守闺训、离经叛道,恨不得立刻把她撵回深宅。
六部的保守官员表面客气,背后全是冷嘲热讽:
“姑娘家不在宅子里待着,跑衙门凑什么热闹?”
“逞能罢了,迟早栽跟头。”
她提的任何农事新政,全是“再议”“缓办”,能拖就拖。
可奇怪的是——
骂归骂、排挤归排挤,却没有一个人敢真下死手。
就连工部,也只敢推诿怠慢,不敢栽赃陷害,不敢赶尽杀绝。
因为谁都清楚,徐婉身后,站着两座谁也惹不起的大山。
第一座靠山:燕王朱棣——暗中护航,不动声色
朱棣是朱元璋眼前最有出息的皇子之一,能打仗、有城府,身边早就聚拢了一批心向他的文臣武将、亲信任吏。
而徐婉,是陛下点头、徐家默认的未来燕王妃。
朱棣从不在明面上替她说话、不搅她的仕途、不打乱她的节奏,可他的态度,底下人看得明明白白:
谁要是真敢把徐婉往死里坑,不用燕王开口,自然有人替他“清理麻烦”。
不动声色,
不扰朝政,
却实实在在,给她托住了最致命的底线。
第二座靠山:魏国公徐达——开国第一功臣,武将集团半边天
更让百官忌惮的,是徐婉的亲爹——魏国公徐达。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领兵多年,战功赫赫,威望无人能及。
满朝武将、老兄弟、旧部、同乡、利益共同体,数都数不清。
这些人或许不赞同女子入仕,可谁敢轻易得罪徐达的嫡长女?
真把徐婉逼到绝路,等于打徐达的脸。
打徐达的脸,等于跟整个武将集团过不去。
所以——
老学究敢骂,
官员敢排挤,
工部敢推诿,
但没人敢动真格,没人敢下死手。
这两层看不见的保护伞,一层是燕王,一层是国公府,悄无声息,护了她周全。
徐婉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可她从不会依仗这些,更不会拿来耀武扬威。
她要走的路,从来不是**“靠爹、靠夫、靠权势”,
而是“靠实绩、靠才干、靠自己”**。
“不求工部。”她淡淡开口,语气稳得很。
凌元急了:“可没物料没民夫,怎么修渠啊?”
“以工代赈。”
徐婉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利落大字,
“水泥由我徐府作坊先供应,民夫从受灾农户里征调,干活就发粮食。不花国库一分钱,不劳工部半分力,百姓得活路,渠堰也能修好。”
钱老吏眼睛一亮:“姑娘这法子,太高明了!”
凌元也瞬间振奋:“咱们不靠别人,也能把事做成!”
徐婉望着窗外夜色,眸色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