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叶宁冷眼望着堂间往来的人影,暗中朝角落里候着的店小二递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那店小二心领神会,捧着新沏的热茶上前,躬身将茶盏稳稳放在海大人面前,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杯沿,一枚裹着软香散的蜜饯便悄无声息落入茶中,转瞬化开,不留半分痕迹。
待亲眼瞧见海大人端杯饮下,喉间轻轻滚动,卫叶宁才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温婉柔顺的模样,心底却已覆上一层冷意。她旋即转头,朝身旁侍立的贴身婢女青禾低声吩咐:“看好郑青苁那痴儿,将人带去西侧僻静厢房,不许她乱跑乱嚷,更不许旁人靠近。”
青禾应声上前,半拉半拽地将懵懂无知的郑青苁带往厢房。郑青苁不知凶险,只懵懵懂懂地被牵着走,一进厢房便不肯待在密闭屋内,径直蹲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发呆,任青禾怎么劝说都不肯起身。
青禾本就瞧不上这痴傻的郑青苁,心中早已不耐至极,枯守半刻钟便彻底没了耐性,扯了扯郑青苁的衣袖,恶声恶气道:“坐在这里作甚,闷都闷死了,我带你上街市逛花灯去!”郑青苁听不懂好坏,只听见“逛”字,便傻乎乎地跟着青禾起身,一摇一摆地跟着出了府门。
街市之上灯火璀璨,各式花灯流光溢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青禾一眼看中摊位上精巧的莲花灯,随手松开郑青苁的手,快步上前挑拣砍价,全然忘了身后的痴儿。
就在这时,一道鬼祟身影从暗处闪出,手中提着三串裹着晶莹糖衣、红彤彤的糖葫芦,故意在郑青苁眼前晃了晃。甜香瞬间钻入鼻腔,郑青苁本就心智如幼童,一见爱吃的糖葫芦,立刻眼睛发亮,咿咿呀呀地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一步步远离了花灯摊位,也远离了青禾的视线。
那人引着郑青苁七拐八绕,行至江边石桥之上。夜色深沉,江水滔滔,岸边寂寂无人往来。待郑青苁傻乎乎伸手要去抓那糖葫芦时,那身影猛地转身,眸底闪过一丝狠戾,不等郑青苁反应,抬手便朝着她单薄的后背狠狠一推!
郑青苁短促惊呼一声,身子如同断线的纸鸢,重心失控地朝着桥下跌去。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了她瘦小的身影,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悄无声息融入漆黑的江水中,再无半点踪迹。
堂内烛火渐次昏沉,海大人只觉周身气血翻涌,视线一层层蒙上薄雾,方才饮下的那杯茶似化作滚烫的暗流,在四肢百骸里肆意游走。他心头骤惊,猛地意识到遭人暗算,双目骤然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又怒又恨地死死攥紧拳,指节泛白到几乎要碎裂。他撑着桌沿想要起身,双腿却绵软无力,浑身虚软脱力,意识如坠云雾,连睁眼都变得艰难,喉间滚出压抑不住的低哑模糊的喘息,整个人软软倚在椅中,再无半分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与风骨。
“卫叶宁……你好毒的心!”他咬牙切齿,声音破碎又狠厉,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算计的滔天怒意,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眸中翻涌着屈辱与暴怒,却连抬手指责她的力气都没有,“竟敢对本官下药……你好大的胆子!本官定要将你……凌迟处死!”
他怒目圆睁,眼神凶戾如刃,可浑身不受控制的虚软,却将他所有的强硬尽数击碎,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狼狈与不堪,落在卫叶宁眼中,只剩任人拿捏的脆弱与顺从。
卫叶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怒恨交加却动弹不得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漫上一层偏执又滚烫的情意。她伸手轻轻按住他欲要挣扎的肩头,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声音柔得发绵,却字字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
“海大人,别动怒,伤了自己不值当。”她倾身靠近,气息轻拂在他泛红的耳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偏执,“我卫叶宁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真心实意喜欢上一个人,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你今日便从了我,好不好?”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认真。
“我乃是堂堂镇国将军之女,家世容貌皆配得上你,委身于你,从不算埋没了你海大人。往后你我二人同心同德,好好过日子,我定会助你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安稳顺遂。”
说到此处,她眸色骤然一沉,语气里掺了冷冽的妒意,字字咬得清晰。
“只是往后,你再也不许惦记谢狸那个贼狸子。她身份低微,心思叵测,根本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半分安稳。有我在你身边,便足够了。”
就在屋内气氛暧昧紧绷到几乎凝滞的刹那,院外的江面之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那声音刚一响起便被冰冷的江水生生吞没,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而刺耳的扑通巨响,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声响穿透紧闭的窗棂,重重砸在屋内两人的耳中,惊碎了一室的旖旎与对峙。
卫叶宁的身形骤然一僵,方才眼底还缠绕着的偏执情意与强势占有瞬间褪去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冽如刀锋般的锐气。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海大人身边起身,步履沉稳地快步掠至窗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挑便推开了半扇木窗,朝外只望了一眼,原本平静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漆黑翻涌的江面上,一道瘦小无助的身影正随着冰冷的浪涛上下沉浮,在昏暗的夜色里摇摇欲坠,那正是她吩咐婢女看管好的郑青苁。
事态紧急,她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足尖猛地一蹬坚实的窗沿,腰身轻盈而有力地旋动,整个人如同苍鹰掠空一般利落翻出窗外,深色的衣袍在夜色之中翻卷出凌厉而优美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仅仅溅起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
她的步伐快而稳,靴底踏过冰凉的青石板,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身形笔直如枪,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外表之下,此刻尽数展露出身为将军之女深藏不露的利落功夫,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分说的果决。
一路直奔江边石桥,她没有丝毫犹豫,到了桥边便纵身一跃,身形笔直如箭,毫不犹豫地扎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哗啦一声巨响,冰水瞬间浸透了她全身的衣衫,紧贴在肌肤之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可她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一般,双臂奋力划开水面,身姿矫健如游鱼,几下利落的蹬水便冲到了沉浮不定的郑青苁身边。她一手稳稳扣住郑青苁的腋下,将人半抱半托用力举出水面,另一手奋力拨开汹涌的水浪,逆流朝着岸边前行,每一个动作都稳、准、狠,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尽显常年习武的功底。
破水而出的刹那,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丝与衣摆不断滚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昏暗的夜色映在她冷厉的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她拖着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郑青苁稳稳踏上岸边,小心翼翼又干脆利落地将人平放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动作沉稳有序,不见半分慌乱与迟疑。
不远处的婢女青禾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瘫坐在一旁动弹不得,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卫叶宁缓缓抬眸,一双冷眸直直扫向惊慌失措的青禾,声音里浸着江水的寒意,字字如同冰珠落地,冷得彻骨:“你为何不下去救人?”
青禾吓得牙齿不住打颤,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回话:“小姐,奴婢……奴婢不会水啊!”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急促而匆忙的身影便从街口的方向狂奔而来,脚步急促,气息微喘,正是女扮男装的谢狸。她奔至近前,目光飞快地扫过现场,却不见海大人的踪迹,视线最终落在浑身湿透、气势逼人的卫叶宁身上,眼底骤然涌起满满的惊讶,一时之间竟愣在了原地。
卫叶宁本就将谢狸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认定她是自己与海大人之间的情敌,此刻见到她出现,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语气里没有半分好颜色,满是疏离与敌意。
谢狸的视线迅速下移,落在地上不断呛水、昏迷不醒的郑青苁身上,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联想到了此刻在屋内药性发作的海大人,脸色骤然一变,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卫叶宁只一眼便洞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嘲,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缓缓开口说道:“放心吧,没成功。”
谢狸心头稍稍一松,却也不多言语,立刻蹲下身到郑青苁身边,神色沉稳地开口说道:“我懂一些医术,都是从前李青雾教我的,让我来救她。”
话音落下,她指尖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根细针,凝神屏息,目光精准而稳定,一针一针稳稳刺入郑青苁的人中、喉间、胸腔等几处紧要穴位,手法熟练而专业。
不过瞬息之间,地上的郑青苁猛地身躯一颤,随即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江水从口中喷涌而出,缓缓睁开了那双懵懂无知的双眼。
谢狸见郑青苁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混沌懵懂,连忙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耐心询问。
“你怎么样了?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掉进江里?”
郑青苁呛咳得眼眶发红,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狸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嘴巴一瘪,带着几分哭腔,却又说不明白复杂的话。
“怕……怕……”
她一边含糊地嘟囔,一边笨拙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谢狸,另一只手软绵绵地往自己背后拍了两下,动作迟钝又天真,完全是孩童才有的模样。
“有人……推我……从后面推我……”
她说完便往谢狸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蹭着谢狸的胳膊,眼神空洞又害怕,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糖葫芦与花灯,全然不懂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糖……糖葫芦……不见了……花灯也不见了……”
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却又说不出凶手的样貌,只记得背后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推力,将她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痴傻的心智让她无法描述更多细节,只能用最直白、最幼稚的动作与言语,告诉眼前人自己遭遇的凶险。
谢狸见郑青苁终于缓过气息,单薄的身子还在夜风里不住轻颤,便伸手轻轻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头,语气温和又安定,慢慢开口说道:“先别害怕了,你如今已经安全,身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先好好恢复便是。”
一行人踏着深夜微凉的夜色匆匆往回赶,石板路上落着稀疏的灯影,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轻轻回荡,谁都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只一心尽快回到府中安顿。待众人刚一踏入院门,便看见院内灯火通明,下人们神色紧张地往来奔走,有人捧着滚烫的热水,有人端着干燥的锦缎衣衫,还有人提着醒神驱寒的汤药,脚步匆匆地朝着海大人的房间聚拢而去,准备将药性未散、身体虚弱的海大人小心扶进温热的浴桶之中,慢慢缓解药效带来的困顿与不适。屋内隐约传来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一扇紧闭的木门,将里头所有的狼狈与难堪都轻轻隔在了另一端。
谢狸静立在廊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缓缓泛起一层真切又难以言说的同情。她虽未曾亲眼目睹屋内的情形,却也能大致猜到海大人此刻正深陷药性之中,浑身无力、意识昏沉,往日里端方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身不由己的窘迫。一旁的卫叶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缩起来,方才在江边救人时那一身冷锐逼人的锐气悄然散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连站姿都微微调整,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与尴尬。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廊下悬挂的灯穗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悠长而安静。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并无半分尴尬,反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过了片刻,谢狸缓缓收回落在房门上的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卫叶宁,声音轻缓却清晰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也会在蔚州城?”
卫叶宁轻轻定了定神,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稍稍平复了心绪,语气尽量自然平稳地回答:“宣州城近来局势混乱,四处都不安稳,我自然要趁早收拾行李动身回京。我原本前往宣州,也只是一时兴起游历散心,如今你和海大人忽然双双没了踪影,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也再没有半分乐趣可言。后来辗转听闻你们一行人来了蔚州城,我便一路循着消息赶了过来。”
她说完稍稍停顿,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语气也随之低了几分,带着一路所见所闻带来的沉重。“这一路上并不太平,我沿途遇到了许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全是在江上遭人打劫之后,被迫拖家带口涌入蔚州城的流民。我仔细观察过,总觉得那批在江上作乱的人来路并不简单,绝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水匪。”
谢狸听到此处,眉峰不自觉地轻轻蹙起,神色也立刻认真起来,目光专注地望着卫叶宁,显然对她所说的内容极为在意。
卫叶宁微微压低声音,将自己在路上发现的关键破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我曾在一名作乱之人的腰间,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块龙凤镖局的腰牌。那人应当是接到任务太过仓促,出发前来不及将身份腰牌拆下,这才在动手之时露出了致命的马脚。由此可见,那批在江上横行霸道、打劫商船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水匪,而是龙凤镖局的人刻意假扮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望向夜色深处翻涌的云层,语气里充满了深思与难以解开的疑虑。“他们费尽心思假扮水匪,在江上大肆劫掠过往商船,故意将无数无辜百姓逼成流民,一股脑涌入蔚州城,闹得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局势动荡。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搅乱江上安宁、困住满城流民,背后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图谋,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狸站在微微晃动的灯火之下,听着卫叶宁最后那句疑虑,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原本平静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无数个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之中飞速串联,拼凑出一幕她从前从未深思过的隐秘真相。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目光落在地面上摇晃的灯影里,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在一瞬间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难道这批假扮水匪的人费尽心思制造动乱,驱赶无数百姓沦为流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无辜的百姓,而是混在流民之中,某个身份极其特殊、分量极其重要的人。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那么一切都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对方完全可以在她乘船的途中悄无声息动手,以龙凤镖局的能力,想要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上,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当初她被逼无奈跳入江水逃生之后,身后并没有任何追兵赶来,那些人既没有下水搜寻,也没有在江面围堵,仿佛她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他们处心积虑要找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而且她一路回想,那些假扮水匪的人虽然凶狠地劫掠船只,甚至纵火焚烧船帆惊扰百姓,自始至终却没有对任何一个平民下死手,他们出手狠辣却刻意留着所有人的性命,分明是故意要将活口尽数赶入蔚州城,而不是赶尽杀绝。
如此一来便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极为重要,重要到需要动用一整支镖局的力量,伪装成水匪搅乱江上安宁,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将那人与流民一同困在蔚州城之内。
这么一想,今日锦衣卫在城中大肆搜查的目的便一目了然,他们要找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个藏在流民之中、被各方势力暗中紧盯的神秘人物。
一念至此,谢狸的心头猛地一沉,再度想起了海大人先前对她的隐瞒与欺骗。他明明知晓更多内情,却偏偏对她含糊其辞,甚至刻意误导她的判断,究竟是出于何种用意。或许是这件事背后牵扯过大,那人的身份太过危险,他不愿让她过早卷入这场致命的漩涡之中,想要将她护在真相之外。
又或许,是那个人的存在太过重要,重要到连他都要小心翼翼地掩藏,不愿让任何人知晓分毫,哪怕是她也不行。
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她沉默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无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惊涛与疑虑,只余下一层沉甸甸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她的周身,让她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夜色沉沉压在庭院上空,廊下悬挂的灯笼被晚风卷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碎影,连廊柱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扭曲,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动衣袂的轻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与隐秘,仿佛每一句话出口,都可能撞碎这深夜里紧绷的平静。卫叶宁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湿的裙摆上,先是不动声色地往四周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廊下除了她与谢狸之外再无半个下人,连远处值守的护卫都离得甚远,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与重量,将那桩深埋在岁月灰烬之下、足以令满门抄斩的惊天秘辛,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他们不惜动用龙凤镖局假扮水匪,不惜搅乱江上安宁、逼出无数流民涌入蔚州城,不惜让锦衣卫全城搜捕,真正要找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多年、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明王世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一块千钧巨石狠狠砸进谢狸的心湖,让她瞬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她猛地抬眼看向卫叶宁,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关于前朝明王的一切,向来都是宫中与朝堂最禁忌的话题,只敢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零星流传,从没有人敢像此刻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这个名字说出口,更没有人敢将这桩秘事直接摊在明面上。
卫叶宁迎着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脸色依旧平静得近乎冷冽,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与锐利,她微微顿了顿,让这段足以震碎人心的话语在夜色里稍稍沉淀,才继续缓缓开口,将自己长久以来的观察与推断层层道出。“当初锦衣卫突然大举前往宣州的时候,我就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对劲,朝廷手握重兵,锦衣卫之中也有无数亲信可用,可上头偏偏力排众议,派了一个身上带着前朝遗孤身份的人前往宣州主事,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其中必有隐情,直到这一路看到流民乱象,看到水匪作假的痕迹,我才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他们要找的本就是前朝遗孤,而这个遗孤,恰好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家认识、甚至曾经有过交集的人。”
她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段被烈火与鲜血封存的过往,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你应该也听过当年的旧事,明家世代效忠的主子,正是前朝的明王,那是名正言顺的前朝正统皇子。明王妃当年被追兵围困,在废弃的宅院中纵火**,整座院落烧成一片焦土,尸骨都难以辨认,可后来奉命前去收敛遗体的太医,在仔细查验之后,却在那具焦黑残破的尸骨上,查出了极为明确的生产迹象,那是女子生育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绝无半分差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王妃当年绝非孤身赴死,她在大火之前,早已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凭空消失、生死成谜,却牵动着无数前朝旧部心弦的明王世子。”
晚风骤然变凉,卷起地上的碎叶轻轻打转,庭院深处的树影摇晃不止,像是无数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在静静窥视着这段不能言说的秘密。卫叶宁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到了新朝建立之初那段血雨腥风的过往,语气里带着看透朝局更迭的冷然与唏嘘。
“明王身上流淌着前朝最纯正的皇室血脉,是旧臣心中无可替代的正统,如今的江山是赵家从前朝手中夺来的,说得再直白一点,在那些蛰伏多年的前朝残余势力眼中,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室,就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新朝建立不过短短数年,根基尚且浅薄不稳,四方边境战乱未平,民间怨声时有暗流,而前朝的旧部势力也从未真正消亡,他们只是藏在市井、军中、甚至朝堂之中,默默蛰伏等待,忍辱负重,只等着一个能让他们重新举旗、一呼百应的契机。”
“而想要掌控这股庞大到足以撼动江山的势力,再也没有比‘明王世子尚在人世’更有号召力的旗帜了。”卫叶宁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狸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直指这盘权谋棋局最核心的要害,“只要明王世子活着,只要将他握在手中,那些散落各地、心怀异心的前朝旧部便有了主心骨,便会纷纷聚拢而来,听候调遣。若是能让明王世子俯首听命,甘愿成为棋子,那么太后手中,就等于凭空多了一支可以左右朝局、威慑天下的利刃,势力会瞬间暴涨到无人能及的地步。”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里添了一层更冰冷的通透,将皇室最隐秘的争斗彻底剖开。“如今的皇帝早已不再是任由摆布的幼帝,心智日渐成熟,野心渐生,一门心思想要从太后手中夺回亲政大权,摆脱垂帘听政的控制,母子之间的嫌隙与制衡早已摆在台面上,只是无人敢点破。
太后若想继续把持朝政,压制住日渐不听话的皇帝,再也没有比明王世子这枚棋子更好用、更致命、更能一招制敌的利器了,用前朝正统的势力制衡当今的帝王,用血脉大义牵制朝堂人心,这一步棋,走得狠,走得险,也走得足够致命。”
卫叶宁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句句都戳中谢狸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痛。
“我知道,你不顾一切留在京城,混入官府,步步为营,查案追凶,冒着杀头的风险卷入这一切风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你只是想查清楚当年天子阙战败那桩旧案,你想为谢家人洗清冤屈,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构陷谢家,让你谢家背负上叛国的污名。”
她顿了顿,看着谢狸微微发白的脸色,继续冷静地剖析着这桩尘封多年的秘辛,将所有人都未曾看透的真相,一层层摊开在谢狸面前。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当年天子阙一案,最大的受益者是当今陛下。谢将军兵权过重,功高震主,即便叛国的罪名没有真正落实,可流言四起,人心浮动,陛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收回谢家手中的部分兵权,削弱将门势力,怎么看,都像是陛下一手授意。”
“可你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当年你的父亲谢将军,早已不受太后掌控。他手握重兵,性子刚正,不肯依附后宫,不肯沦为党争棋子,更不肯听任太后摆布,对她而言,已是一颗必须拔除的眼中钉。除掉他,不仅能除去一个不听话的悍将,更能借着陛下收回兵权的空隙,顺势提出无数要求,让自己的心腹在朝堂之上顺理成章谋取高位,填补空缺,亦或是在边防要地安插自己的亲信人手,牢牢掌控住边境命脉。”
卫叶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朝局的嘲讽,也带着一丝对谢狸执念的点醒。
“可你有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那些盘根错节、手握重权的世家士族,还有与谢家同气连枝的将门勋贵们,亲眼见到陛下对谢家动手,他们心中会没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陛下一步步收回兵权,将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恐慌,只会不安,只会更加迫切地寻找一个与自己立场相同、能够庇护他们的靠山。而他们能选择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在寂静的廊下无声飘动,卫叶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太后那一手精妙至极、却又狠毒至极的算计,彻底剖开。
“太后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冷眼旁观,任由陛下借故收回谢家那一部分无关紧要的兵权,便足以让所有世家与将门倒向她这一边。只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牺牲,便收买了整个世家集团,收拢了无数人心,还有什么生意,比这一本万利,比这更划算?”
卫叶宁望着谢狸骤然绷紧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被真相狠狠刺痛的震愕与茫然,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一字一顿,直直叩在谢狸的心口。
“所以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着太后顺顺利利拿到明王世子这枚棋子,让她当年没能彻底做完的事,如今再一次得偿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