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如墨,整座府邸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唯有谢狸的房间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灯,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漫出来,将小小的屋子衬得愈发安静寂寥。谢狸平躺在硬板床上,双目睁着望向漆黑的屋顶,丝毫没有半分睡意,卫叶宁今夜说的那一番话,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些冰冷而残酷的剖析,从明王世子的隐秘,到前朝旧部的势力,再到太后与皇帝之间针锋相对的制衡,最后落到当年天子阙战败的真相之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辗转反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忽然在这一刻猛地想起,自己那盏随身携带的狐狸灯,此刻还落在海大人的手中未曾取回。
那盏灯是她极少的念想,也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一处牵挂,可如今连这点牵挂,都被卷入了这团扑朔迷离又凶险万分的阴谋之中。
她怔怔望着帐外晃动的微弱灯影,心神渐渐沉了下去,开始顺着卫叶宁的思路一点点往下推演。如果当年那场让谢家一蹶不振、让边关险些失守的天子阙战败,真的是太后在幕后一手策划,那么如今在卫州城闹得人心惶惶的瘟疫案,太后又是否知情?
若是她从一开始就了然一切,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那她如今不顾一切追查真相,岂不是主动往虎口送食,分明是在找死。
无论从哪一条路来看,她都绝对不能投效太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她在心底暗暗思忖,若是站在利弊之上权衡,自己理应选择站在皇帝这一边。纵然皇帝心中的确有收回谢家兵权的心思,想要削弱将门势力稳固皇权,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天子阙战败这样的大事做文章。一旦边关失守,战乱四起,最终损害的还是他自己的江山威名,对他而言根本是得不偿失,绝无可能为了铲除谢家而做到这般地步。
可太后不一样。
当年天子阙战败,谢家威名一落千丈,彻底从云端跌落,受尽世人非议与猜忌,而太后却甘愿为了收拢世家之心,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做出这般牺牲大局、狠毒惨烈的事情。现在细细想来,一切反倒变得合情合理。因为当时谢家功高震主,稳坐高台太久,早已让朝中各方势力眼红不已,世家大族心中的不平衡与忌惮日积月累,早已到了快要爆发的边缘。
太后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需要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平衡朝局,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让他们心甘情愿倒向自己,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想到此处,谢狸只觉得浑身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深夜的寂静里,她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心惊,原本模糊的前路,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谢狸依旧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床幔垂落,将她与外头的深夜隔成一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方才翻涌不休的思绪稍稍平复,可新的疑虑又紧跟着浮上心头,像水草般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指尖轻轻蜷缩,攥着微凉的被褥,顺着之前的线索一点点往下捋,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重新拼凑到一处。龙凤镖局敢明目张胆假扮水匪,敢在江上劫掠商船、驱赶流民,敢在卫州城这般重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依旧有恃无恐,背后若没有足够坚硬的靠山支撑,绝不可能做到这般肆无忌惮。而能让锦衣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各方势力暂时避让,能将这盘棋布得如此周密狠绝的人,在这天下间屈指可数。
再联想到卫叶宁方才所说的一切,太后需要明王世子这枚棋子制衡皇帝,需要借流民之乱掩盖搜寻踪迹,需要一股能在明面上动手、又不会直接牵扯到宫廷的势力。龙凤镖局的出现,时机恰好,手段狠辣,目的明确,桩桩件件都与太后的图谋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
谢狸依旧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床幔垂落,将她与外头的深夜隔成一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方才翻涌不休的思绪稍稍平复,可新的疑虑又紧跟着浮上心头,像水草般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指尖轻轻蜷缩,攥着微凉的被褥,顺着之前的线索一点点往下捋,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重新拼凑到一处。龙凤镖局敢明目张胆假扮水匪,敢在江上劫掠商船、驱赶流民,敢在卫州城这般重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依旧有恃无恐,背后若没有足够坚硬的靠山支撑,绝不可能做到这般肆无忌惮。而能让锦衣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各方势力暂时避让,能将这盘棋布得如此周密狠绝的人,在这天下间屈指可数。
再联想到卫叶宁方才所说的一切,太后需要明王世子这枚棋子制衡皇帝,需要借流民之乱掩盖搜寻踪迹,需要一股能在明面上动手、又不会直接牵扯到宫廷的势力。龙凤镖局的出现,时机恰好,手段狠辣,目的明确,桩桩件件都与太后的图谋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看来,龙凤镖局一早就站在了太后那一边,成了她在宫外最锋利、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她刚想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脚步轻浅,却带着明显的慌不择路,紧接着便是轻轻的、带着哭腔的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
谢狸立刻翻身坐起,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温和地开口。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青雾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瓶身微微倾斜,里面的药粉都晃出了些许痕迹。
谢狸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沉,却依旧放缓了神情,伸手轻轻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声音沉稳安定,像是能稳住人心一般。
“别急,慢慢说,先坐下。”
李青雾哪里坐得住,他浑身发颤,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惊慌得几乎要崩溃。
“谢公子……不好了,药不对,这药被人换过了,根本不是我原先配的那瓶。”
谢狸眼神一凝,立刻追问。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青雾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无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我之前配好的外敷伤药,本来是给四少爷用的,可我刚才给他上药时,才把药粉撒上去没多久,他的皮肤立刻就红了,紧接着就开始溃烂,疼得他直哭……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配的药,这是……这是毒药。”
他说到最后,几乎要哭出声来,双手死死抱着那只闯了大祸的瓷瓶,慌乱得六神无主。
“可这种毒药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听都没听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解……现在四少爷伤上加伤,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狸见李青雾慌得六神无主,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当即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思绪,利落起身披上衣衫,声音沉稳有力,稳稳安抚着眼前慌乱的人。
“别慌,有我在,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她话音落定,随手理了理衣襟,便跟着步履踉跄的李青雾快步走出房门,夜色深沉,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回廊之中,脚步声急促而轻,不多时便抵达了怀安院。
两人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却照得一室人心惶惶。床榻边早已守了两个人,正是商家的大少爷商承钰与大少夫人袁氏夫妇。
大少爷商承钰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与烦躁,却又强自按捺着,只负手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目光落在床榻上痛苦呻吟的四少爷,神情复杂难辨。
他身旁的大少夫人袁氏,则是一身素净布裙,打扮得极为朴素低调。她祖籍明州,乃是当地一个小官吏的幼女,当年三老太爷外出做生意途经明州,特意拜访了这位故交旧友,偶然得知对方家中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年纪渐长,却因容貌不算出众,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人家。三老太爷见她行事利落、心思通透、聪慧能干,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一眼便看中了这份沉稳心性,当下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长子商承钰。
袁氏的容貌的确称不上貌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普通,丢在人群里便轻易寻不出来的那种。五官平平,眉眼清淡,无一处惊艳,无一处出彩,肌肤也是寻常人家女子的微黄肤色,连一身得体的衣饰穿在她身上,也只显端庄,不显风华。此刻站在容貌清俊、气质出众的商承钰身侧,一站一立,对比便格外鲜明,越发显得她不起眼、不惹眼,与身旁光彩稍显的夫君格格不入,一眼便能看出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与不般配。
只是婚后的日子,终究称不上琴瑟和鸣。
商承钰心中,到底是看不上袁氏这般出身不高、容貌又不出挑的女子,只是碍于三老太爷的强硬吩咐,不敢公然违逆长辈之意,夫妻二人素来相敬如“冰”,平日里相处总是带着几分若即若离的疏离,少有真正亲近的时候。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谢狸心中暗暗生出几分佩服。
商承钰纵然不喜这桩婚事,不喜眼前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妻子,却始终守着分寸,不曾过半分逾矩,府中别说妾室,便是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未曾收纳过。在这妻妾成群、男子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的卫州城,这般行事已是极为难得,也正因如此,袁氏在外面的名声一向极好,多少世家贵女暗地里都羡慕她这般安稳清净、不被糟践的婚姻。
此刻袁氏正垂首立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四少爷发烫的手腕,一手示意下人噤声,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派冷静持重,明明是一介内宅妇人,却比一旁的男子还要镇定几分。
袁氏一见谢狸进来,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许,立刻松开握着四少爷手腕的手,快步上前,十分自然地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态度亲近得毫无半分主母的架子,反倒像对待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
“你便是谢公子吧,你被四弟请进府中这么些日子,我一直忙于府中杂务,竟还未曾好好见过你。今日乍一见面,才发现果真如他们所说那般,样貌出众,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她语气温和诚恳,目光落在谢狸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之前我也听说了,你对四弟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四弟怕是早已凶多吉少。那日你与老夫人之间的争执,府中也隐隐传了些出来,想来想去,终归是我们商家怠慢了你,让你在府中受了委屈。你若是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们计较,我这儿有个镯子,便取下来送你,权当我们给你赔个不是,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音落下,袁氏不等谢狸反应,径直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那镯子水头极足,色泽温润浓郁,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在灯火下泛着沉静而贵重的光,绝非普通内眷能佩戴的寻常物件。
谢狸一时没料到这位大少夫人竟如此热情直白,当即心头一怔,连忙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双手轻轻往前推拒,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大少夫人万万不可,这等贵重之物,我万万不能收。”她神色端正,语气谦和,说出一番周全又体面的话来,“当日之事,本也算不上什么怠慢,老夫人那日也是一时情急,无心之言,并非有意针对。况且,那日也是我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了老夫人,论错,我也有几分不是,哪里还敢要什么赔礼。”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沉稳妥帖,既给了袁氏体面,也圆了府中上下的脸面。
“我留在府中,本就是为了照看四少爷的伤势,能帮上些许忙,已是分内之事,不敢再额外受此重礼,还请大少夫人收回。”
商承钰本就立在一旁,满心焦躁无处安放,眼见袁氏与谢狸在这里客套推让,四弟却在床上疼得呻吟不断,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噌”地一下便窜了上来,当即不耐烦地重重一拂衣袖,厉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目光凌厉如刀,直直指向被谢狸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的李青雾,语气里满是冷冽的怀疑与戾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
“你说,你给我四弟涂的是什么药?如今他背上的皮肤大片溃烂,红肿不堪,分明是剧毒发作,你怕不是趁机暗中下毒,一心想要我四弟的性命!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到府上来的,究竟有什么图谋!”
李青雾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眼眶更红,几乎要哭出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完整。
谢狸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将李青雾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直,神色冷静沉稳,半点没有被商承钰的气势所逼退。她抬眸迎上对方盛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地开口。
“大少爷息怒,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们如今人都在府上,一没逃,二没躲,若是真心想对四少爷不利,我们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就算真要动手,也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当场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痛苦不堪的四少爷,再落回满脸怒容的商承钰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清晰的点醒。
“眼前这情形,明摆着是有人故意调换了伤药,借李青雾的手来杀人嫁祸,是完完全全的借刀杀人,这么明显的手段,大少爷难道看不出来吗?”
谢狸将李青雾牢牢护在身后,神色未减半分冷静,目光缓缓从床榻上溃烂的伤口移开,转而落在商承钰与袁氏二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怀疑。
“青雾是第一个发现药被换掉的人,出事之后第一时间便跑去找我,未曾有半分隐瞒与迟疑。可我倒是想问问大少爷与大少夫人,你们二人,为何偏偏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怀安院?”
商承钰本就怒火中烧,被谢狸这般一问,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依旧带着压不住的急躁与不耐。
“我本就是想着过来探望一下四弟的伤势,顺便给他送些补养身体的药材,你看,补药我都已经带来了。谁知道刚一进门,就撞见这样骇人的场面,四弟痛得浑身发抖,皮肤大面积溃烂,我一时气急,才会出言质问。”
他说着,还下意识指了指旁边桌案上放着的精致食盒与药包,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谢狸却没有半分放松警惕,视线锐利地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反问。
“既然大少爷只是刚进门,并未看清屋内情形,那你又是如何笃定,给四少爷上药、导致他伤口溃烂的人,一定是李青雾?府中丫鬟仆妇众多,照料四少爷的人也不止一个,你怎么就不想想,可能是别的婢女动手?”
这话一出,商承钰当场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谢狸会抓住这一点追问,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顿了顿,才勉强稳住神色,开口解释道:“四弟前日受了家法,是你身边这位姑娘亲自将他送回院子照料的,府内人尽皆知。我一进门见她在此,便下意识以为,是她给四弟上的药,根本没有多想。”
谢狸听着他这番仓促又直白的解释,眼底没动,心底却已轻轻叹了一声。
她几乎是立刻就确认了,这位商家大少爷商承钰,的确是个藏不住事、也装不来假的人。一句话说得破绽轻露,神情慌乱闪烁,连最基本的圆场都圆不顺畅,满心喜怒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望到底。
这样的人,别说布下换药下毒、借刀杀人这般缜密阴狠的局,便是让他稍稍隐瞒一点小事,恐怕用不了片刻也会自己露出马脚。心思浅,脾气躁,冲动易怒,又不懂得遮掩情绪,这般性情,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躲在暗处、冷静换药、意图栽赃嫁祸的幕后之人。
若是他真的有心要害四少爷,又怎么会傻到亲自撞上门来,第一时间跳出来质问,还白白留下这么多轻易就能被戳破的漏洞。
袁氏见气氛僵得厉害,商承钰被谢狸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上前半步,温和又得体地打圆场,声音稳稳压住了一室紧张。
“谢公子莫怪,大少爷也是担心四弟安危,一时急糊涂了,说话才这般冲。我方才陪着大少爷一起,本就是想着四弟前几日才受了家法,身上伤还没好,心里放心不下,便一同过来看看,顺便送些补身的东西。刚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进来便看见四弟疼得浑身冒汗,背上伤口溃烂不堪,大少爷心疼弟弟,一时失了分寸,才对着这位姑娘口不择言,实在是对不住。”
她轻轻拉了拉商承钰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又转头对着李青雾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
“是我们考虑不周,不问青红皂白就先动了火气,委屈了你,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救救四弟才是最要紧的。”
商承钰被袁氏拉着衣袖,心头的火气却依旧没压下去,反倒越烧越旺,他狠狠甩开手,脸色沉得难看,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信任,对着谢狸与李青雾不依不饶地呵斥。
“我早就说过,四弟就是太过年少单纯,耳根子软,什么人都敢往府里带,什么人都敢信!如今卫州城乱成什么样子,大批流民涌进城内,鱼龙混杂,藏了多少心怀不轨之徒谁也说不清!就算是缺人照料,府里丫鬟小厮成群,也不至于把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当成心腹一般供着!”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谢狸,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所谓的救命之恩,说得冠冕堂皇,谁又能保证,这从头到尾不是你们精心设计好的一场戏?就是看准了我四弟心性单纯,好拿捏,好利用,才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混进商家来!”
谢狸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却始终平静无波,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眼前气急败坏的商承钰。
她懒得辩解,也不必辩解。
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安稳的藏身之处。城外客栈、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锦衣卫与官兵在严密盘查,稍有不慎便会被揪出身世破绽,一旦离开商家府邸,她与李青雾立刻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险境。留在这里,不是贪图商家的庇护,而是眼下唯一能藏身、能继续查案、能避开风头的选择。
谢狸不再理会一旁兀自不依不饶、面色铁青的商承钰,任由他满是戾气的斥责落在身后,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收,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下,转身便快步走到了床榻边。她微微俯身,示意一旁慌乱无措的丫鬟将四少爷轻轻翻转过来,目光一落,心头便猛地一沉。
四少爷本就因家法与烫伤缠绵病榻,脸色早已苍白得近乎透明,此刻更是疼得浑身瑟瑟发抖,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唇瓣被咬得泛白,细碎的痛哼不断从喉咙里溢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而他背上原本就红肿不堪的伤口之上,大片皮肤已然呈着骇人的暗红色溃烂开来,边缘泛着一抹极淡却异常刺眼的黑紫,皮肉微微翻卷,沾着少许未擦净的药膏残迹,散发出一股极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的怪异气息,那绝非寻常伤药该有的模样,分明是烈性毒物侵蚀肌肤后的可怖景象。
谢狸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目光细细扫过那片溃烂的肌肤,心底暗暗凝重。这般毒发之状,她行走江湖、查案多年从未见过,既不似山野间的虫蛇之毒,也不似江湖流传的阴狠蛊毒,更非朝堂常用的隐秘毒药,药性霸道而诡异,一沾肌肤便迅速腐蚀溃烂,来势汹汹,凶险至极。
她迅速直起身,转头望向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颤的李青雾,声音压得沉稳而清晰,竭力稳住眼前慌乱的局面。“青雾,你冷静些,告诉我,你原本准备给四少爷敷用的伤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青雾本就吓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底不住打转,整个人纤细的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听得谢狸发问,她连忙咬紧下唇,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声音细弱却带着十足的慌乱,一字一句地回道:“是……是海大人给我的。前几日他见四少爷伤势严重,特意亲自将药交到我手上,说这药膏专治烫伤与外伤,药效极佳,嘱咐我每日按时给四少爷敷上,好生照料。”
谢狸眸色骤然一凝,立刻迈步走到桌案前,伸手拿起那只静静放在木盘上的药罐,指尖摩挲着瓷罐光滑的表面,随即转身递到李青雾面前,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安抚,沉声问道:“你仔细看清楚,你确定,你自始至终拿的,都是这一瓶药吗?”
李青雾微微抬起泛着泪痕的小脸,睁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只药罐,看了许久许久,身子抖得愈发厉害。“没错……就是这个,海大人当时给我的,就是这样一只圆形的白瓷罐,大小、形状、纹路,全都一模一样,半点不差……可是里面的药膏,明明看上去颜色稠度都相仿,我刚才指尖轻轻一碰,便察觉到一股刺骨的灼痛感,腐蚀性极强,与海大人当初交代的温和药效截然不同。”
她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脸颊,充满了自责与恐惧。“幸好……幸好我一开始不敢大意,只敢在四少爷伤口上薄薄涂了一点,一发觉不对便立刻停了手,没有再多敷半分……可我真的好怕,这是一种烈性至极的毒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化解。我怕这毒会慢慢侵入肌理,顺着血脉攻心,若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毙命的剧毒……四少爷他……他会不会出事……”
谢狸伸手轻轻探了探商承鹤颈间的脉搏,指尖触到一片微弱却尚存的跳动,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神色一凛,转头对身旁泣不成声的李青雾沉声吩咐。
“别怕,他还有气息,毒素暂时未曾攻心。你立刻取我的金针来,给他施针封住心脉与后背几处大穴,放缓气血流转,千万不能让毒素顺着血脉扩散开来。我现在就拿着这瓶药去找海大人,他见识广博,或许认得这毒药的来历,也知道解法。”
交代完毕,谢狸一把将那只白瓷药罐攥在手中,不再顾及屋内众人的目光,推门便冲入沉沉夜色之中,脚步急促如风,朝着海大人所居的院落快步而去。夜色浓得化不开,廊下灯火昏黄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心底的疑虑与焦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一路未曾停歇,径直闯到海大人的院门前,也顾不上通传,抬手便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暖意氤氲,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清冽如松雪的药香,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柔缓地洒落在室内,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而静谧的光晕。
海大人刚从浴桶中出来,尚未完全整理妥当。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肩头与后背,发梢还在不断滴落晶莹的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脖颈缓缓滑下,没入松散的衣襟之中。他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瘦却分明的锁骨,肌肤在水汽与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瓷白,苍白得近乎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他面色尚带着一丝浴后未褪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本就清绝如画,此刻被水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冷硬疏离,多了一层易碎的清冷美感。长睫微湿,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如同刚从寒潭中走出的谪仙,清隽绝尘,美得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又因那抹病态的苍白,平添了几分让人不敢触碰的脆弱。
他正抬手轻轻擦拭着发间的水珠,动作舒缓而优雅,听见动静,缓缓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满室水汽仿佛都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