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狸望着张遮春布满血丝与沉痛的双眼,心头积压的悲愤与信念一同翻涌上来,她稳稳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沉如磐石的坚定。她望着眼前这位守着秘密多年、忍辱负重的长者,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托付生死的力量。

“先生,今日我将身世、目的、险境全部坦诚相告,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虚言。请先生信我一次,信我谢家军后人的风骨,信我为百姓伸冤、为将士昭雪的决心。我此番入京,便是要与这些奸商恶官死磕到底,必定将所有涉案之人一一揪出,依法治罪,让他们为当年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告慰三郡数十万枉死的生灵,也慰藉边关饥寒赴死的将士。”

张遮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谢狸,许久没有说话。昏暗的光影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将他多年的隐忍与煎熬都映得清晰可见。他守着惊天秘辛,藏着血海证据,在恐惧与良知之间挣扎了无数个日夜,如今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扛下一切的人。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缓缓点下头,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数年的浊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沉重,更有孤注一掷的托付。

“好,好一个谢家后人。我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我信你。”

他稍稍收敛情绪,声音立刻压低了几分,变得谨慎而细密,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

“那些账册和证据牵扯朝堂与地方无数势力,一旦暴露,我必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为了万全起见,我从不敢将它们放在自己身边,也不敢藏在药铺或是家中显眼之处。我思来想去,最终将所有罪证,都安放在了我女儿出嫁之时随身携带的妆盒之中。”

“那只妆盒并非普通人家所用的木盒,也不是绸缎包裹的精致妆匣。我当年特意寻到城西那位手艺最是精湛、嘴巴最是严实的老铁匠,亲自叮嘱,让他以厚铁打制,外表做旧成寻常嫁妆的模样,盒内打造了双层暗格,机关隐秘,不熟悉的人即便打开盒子,也绝不会发现内里还藏着夹层。我将所有账目、密信、供词仔细整理妥当,用油布层层包裹好,尽数安放在那暗格之内,这些年来,从未有半分泄露。”

谢狸神色一振,急切而沉稳地开口追问。

“先生,那只至关重要的铁妆盒,如今身在何处。”

张遮春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为人父母的无奈与柔软,也带着世事无常的唏嘘。

“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张嫣儿,早已许配人家,嫁给了本地宁府的长子。宁府并非普通商户人家,祖上也曾是朝廷任职的官员,当年也曾有过风光显赫的日子,只可惜后来祖上之人不慎触怒了皇上,一朝失势,被革职贬到了这个地方。从那以后,宁府便一日不如一日,后辈之中没有一个能撑起门户的人,大多是游手好闲、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短短几代人,就将祖上积攒下的家产田地败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官职也没能保住,彻底落没了下来。”

“后来他们走投无路,想着弃官从商,试图靠着做生意东山再起,挽回一点家业。可这群人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也没有半分经商的头脑,一番折腾下来,生意不仅没有做起来,反而四处借债,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在邻里乡邻之间抬不起头,受尽了冷眼与嘲讽。”

“只是偌大一个宁府,也并非全然无可救药。唯独他家的长子,性子踏实稳重,为人忠厚本分,做事勤恳认真,没有染上家族里那些好逸恶劳的恶习,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可靠之人。我看中了他的心性端正,行事稳妥,这才放心将女儿嫣儿嫁入宁府。为了让女儿往后的日子能安稳顺遂,不必跟着受苦,我自掏腰包,拿出多年积蓄,帮宁府还清了所有欠下的外债,又四处奔走,花费不少银钱上下打点,为宁家长子捐了一个小小的官职,只求他能有个正经身份,护我女儿一世安稳无忧。”

“那只藏着滔天证据的铁妆盒,自女儿出嫁那日起,便作为陪嫁之物,跟着她一同进入了宁府,安安稳稳放在她的居所之内。这些年来,无人在意一只陈旧的陪嫁妆盒,反倒成了这世间最安全、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藏身之地。”

谢狸静静听完,眼底的坚定愈加深沉,所有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所有的隐忍都即将迎来破土而出的一刻。她抬眼看向张遮春,语气沉稳而果决。

“多谢先生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知于我。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宁府,取回那只妆盒。只要拿到账册证据,我们便有了扳倒曹孟田三家、清算幕后贪官的底气。这桩沉封多年的血案,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两人行至宁府朱漆大门外,张遮春刚自报身份,守门的侍卫便立刻沉下脸,双臂一横,半点情面也不留,态度倨傲得近乎无礼。侍卫扬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抬高的门第底气,说这是府中大夫人亲自吩咐,没有通传,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谢狸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说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心底的讥讽与厌弃几乎要翻涌上来。

当年若不是张遮春倾尽积蓄,替这败落得连外债都还不清的宁府填尽窟窿,又四处奔走为宁培玉捐官铺路,这一门早已在穷困潦倒里抬不起头,哪里还有今日站在门前耀武扬威的资格?不过是靠着张遮春的帮扶才勉强站稳脚跟,如今不过是得了平王一丝青眼,官至六品,便急着撇清旧日恩情,翻脸不认人,连岳父登门都要被拦在门外。

人心凉薄至此,真是可笑又可鄙。昔日落难时百般讨好,低声下气,恨不得将恩人供在堂上;一朝稍稍得意,有了几分东山再起的势头,便立刻翻脸嫌贫爱富,连最基本的情义廉耻都抛到九霄云外。

这般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之辈,就算真有东山再起的一日,也不过是徒有其表,骨子里依旧是烂透了的势利小人。

她不动声色地侧眸,朝身旁脸色发白的张遮春轻轻递去一个沉稳的眼色,示意他不必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多费口舌。两人心领神会,转身绕开正门,朝着僻静无人的侧门方向缓步而去,眼底的冷意却未曾消减半分。

谢狸见正门守卫蛮横无礼,纠缠下去只会徒生事端,反倒会打草惊蛇。她迅速环顾四周,见院墙不高,四下又无旁人经过,当即压低声音对张遮春说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既然无情无义,我们也不必走他们的正门。”

话音一落,她微微屈膝下蹲,回过身稳稳蹲在张遮春面前,语气沉稳而可靠。“先生请上来,我背您越过院墙,直接进内院。”

张遮春先是一怔,见女子眼神坚定,不似玩笑,再想到院内女儿的安危,终究不再推辞,轻轻伏上了她的后背。谢狸稳稳托住他的双腿,身形一纵,脚下轻点墙面,借力一跃,悄无声息便翻进了宁府的内院之中,落地轻盈如叶,未发出半分响动。

两人刚一落地,还未站稳脚步,一阵尖利刻薄的打骂声便顺着寒风刺耳地传来,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惊心。

张遮春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女儿张嫣儿。他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嫣儿……是我的女儿!”

谢狸脸色一沉,当即扶着张遮春,循着声音快步走去。穿过一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怒火骤起。

漫天细雪簌簌落下,冰冷的雪地里,张嫣儿一身单薄素衣,正双膝跪在冰冷的积雪之中,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两名身形粗壮的下人叉着腰,正一左一右狠狠掌掴她,下手毫不留情。

一旁站着的大夫人面色冷厉,眼神轻蔑,语气刻薄至极。“打!给我狠狠打!一个从落魄家嫁进来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顶撞放肆,真当自己还是当年有人撑腰的大小姐吗?如今我儿培玉得平王看中,官至六品,我们宁府早已不是从前的门庭,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院里!”

下人一边动手,一边厉声呵斥。“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顶撞大夫人,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嫁进我们宁府,就是我们的人,大夫人说什么你便听什么,也敢顶嘴,真是不知死活!”

张嫣儿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冻得发紫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模样凄惨至极。

张遮春看得目眦欲裂,心痛如绞,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漫天细雪还在无声地落着,冰冷的雪沫子沾在睫毛上,寒意刺骨。

那仆妇高高扬起的手掌带着刻薄的劲风,眼看就要再一次狠狠扇在张嫣儿红肿发烫的脸颊上,张嫣儿闭紧双眼,浑身瑟瑟发抖,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道利落的身影如同惊鸿般骤然掠至近前。

谢狸眼神骤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逼人,她出手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手腕一翻,精准如铁钳般扣住那仆妇扬起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只听一声压抑的痛呼,那仆妇的胳膊瞬间被拧得扭曲。她顺势往前一送一推,那仆妇重心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旁边另一个仆妇见状,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想要帮忙,谢狸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侧身轻巧避过,手肘顺势一撞,正中对方胸口。那仆妇闷哼一声,如同破麻袋一般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都惊在原地,大夫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指着谢狸,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仆妇在雪地里惊魂未定,一瞧见谢狸是陌生面孔,立刻扯开嗓子,拼了命就要往外面呼喊。

“有贼啊!来人啊!”

尖利的叫声刺破寂静的院落,若是引来府中其他下人,事情便会彻底麻烦。谢狸眉峰紧蹙,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寒刃,身形一晃便已欺至那叫喊的仆妇身前,左手猛地捂住对方的嘴,将所有声音死死堵在喉咙里。

右手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光在雪光下一闪而过,冰凉的刃面稳稳贴在仆妇脆弱的脖颈之上,分毫毕现。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慑力,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闭嘴。再敢乱叫一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仆妇浑身一僵,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滚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半点声音再也不敢发出。另一个仆妇更是瘫软在雪地里,面如死灰,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漫天细雪依旧纷纷扬扬,落在肩头积出一层薄白,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谢狸匕首抵着仆妇颈间不动,目光冷冽如寒刃,直直扫向方才动手打人的那个管事仆妇,声音沉定有力,在寂静的院落里一字一句传开。

“她是你们宁府明媒正娶的长媳,是名正言顺的宁家大少夫人,纵然有半点过失,也该由家中长辈按规矩处置。你不过是个府中仆妇,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逼她跪地,还敢动手掌掴主母,当众折辱成这般模样。”

那管事仆妇被她厉声一喝,吓得脸色青白交错,却又仗着是大夫人吩咐,强撑着底气尖声辩解。

“公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少夫人犯下大错,我是奉了大夫人的命令前来惩戒,我没有错。”

另一个被按住的仆妇也连忙在一旁颤声附和,拼命为自己开脱。

“今日早上,少夫人伺候大夫人用早膳,一时失手将滚烫的燕窝粥全数打翻,热汤烫得大夫人手腕红肿一片,到现在还疼得不能动弹。”

“少夫人非但不低头认错,还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恶意推倒了大夫人最疼爱的侄少爷鄢哥儿。那么小的孩子摔在冰冷的地上,哭得几乎断气,大夫人才会动怒,命我们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记住教训,懂得规矩分寸。”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根本不是有意为难主母,若是违背大夫人的命令,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两人一唱一和,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张嫣儿身上,仿佛她们动手打人,全都是迫不得已、理所应当。

谢狸缓缓收回冷厉的目光,转头落在跪在漫天白雪之中的女子身上,心头猛地一沉。张嫣儿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四肢僵硬。她的脸颊两侧高高肿起,指印清晰狰狞,嘴角裂着细小的血口,泛着淡淡的血痕,眼底满是惊惶、委屈与绝望,整个人脆弱得像风中即将折断的枯枝,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张遮春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剧痛,踉跄着扑上前去,一把将跪在雪地里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苍老的手臂用力到发抖,声音哽咽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心疼与自责。

“嫣儿,我的嫣儿……”

“怪不得,怪不得你这几次三番托人带信,都不让我进府来看你,都跟我说你过得很好,让我不必挂心。原来,你在这府里过的竟是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跟爹说?为什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自己一个人扛着?你要是早告诉爹,爹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这种欺辱,爹怎么会放心把你留在这样的虎狼窝啊。”

他抱着女儿,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心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砸落在张嫣儿冰冷的发顶。

漫天飞雪无声地覆落,将庭院里的青砖、廊柱、枯枝都染成一片刺目的惨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针一样扎人,冷得透骨穿心。张嫣儿蜷缩在父亲滚烫的怀抱里,冻得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可那点暖意根本抵不住心底冻了千日万日的寒。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单薄破旧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脸上的掌伤被冷风一吹,更是火辣辣地痛彻心扉。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绝望、屈辱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再也撑不住那层强装的坚强,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紧接着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每一声都带着快要窒息的哽咽,听得人肝肠寸断。

“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

她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襟,指尖冻得青紫,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泪水混着脸上的血痕与雪水,蜿蜒滑落,烫得人心尖发颤。

“那一盅燕窝,是我小心翼翼捧着,毕恭毕敬递到夫人面前,是她自己抬手时没有接稳,瓷碗才狠狠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溅到她的手腕,我当场就想跪下认错解释,可她们连一个字都不肯听我讲,不分青红皂白就咬定是我故意失手,是我心存怨恨要烫她……”

“还有鄢哥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他一下,是他自己嬉闹着冲过来,看见夫人发怒,便故意往冰冷的地上一倒,扯着嗓子哭喊说是我推的他。大夫人心里早就厌弃我,自然只信她宝贝侄子的话,任凭我怎么辩解,都只当我是狡辩,是不知悔改。”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声音嘶哑得快要听不清。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爹,我是不敢说,也不能说啊……爹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常年郁结在心,我若是把这些糟心屈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只会平白让你为我揪心,为我动怒,为我跑到这宁府来受人白眼与羞辱。我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爹,我只能自己扛着,只能骗你说我过得很好,骗你说我在府里一切安稳……”

说到此处,她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培玉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踏实可靠的人了。这几个月,他整日整夜流连在花街柳巷,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彻夜不归已是家常便饭。府里早已为他纳了两房妾室,我忍了,我都认了,可他现在还要把外面那些不干不净、声名狼藉的女人抬进府里来,说是要纳妾,要光明正大地带回来……”

“爹,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我到底要怎么熬下去?我到底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啊……”

话音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父亲怀中,放声痛哭,哭声在空旷寒冷的庭院里回荡,和着漫天风雪,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张遮春抱着遍体鳞伤、泣不成声的女儿,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得几乎无法言语,只觉得自己当初一念之差,亲手把疼入骨髓的女儿,送进了这吃人的地狱。

张遮春抱着女儿泣不成声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与雪水,指尖颤抖得厉害,苍老的声音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悔恨,一字一句,都带着锥心刺骨的自责。

“我原以为宁培玉是个老实本分、踏实可靠的孩子,我原以为将你托付给他,便能护你一世安稳,衣食无忧,不受半分委屈。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得了平王一丝青眼,不过是做到了六品的官位,不过是让这宁府有了几分东山再起的势头,便立刻露出了这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真面目,变得如此不成器。”

“想当初,他落魄潦倒,家中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之时,是如何低三下四,苦苦哀求我将你许配给他。他那时的模样那般情真意切,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承诺会一辈子待你好,会珍惜你,敬重你。我信了他,我倾尽所有为他还债,为他捐官,为他铺就前路,我以为自己为你寻得了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良人。可如今看来,是爹老眼昏花,是爹彻头彻尾看走了眼,是爹害苦了你,是爹对不起你。”

他紧紧将女儿拥在怀中,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而有力,带着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

“嫣儿你别怕,爹在。你若是实在熬不下去,若是不想再过这种任人欺凌、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们便与他和离。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就算离开了宁府,爹也一样养得起你,爹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折辱。”

张嫣儿靠在父亲温暖却单薄的怀抱里,听着这番话,泪水流得更加汹涌,心中既感动又绝望,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襟,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最深的无奈与恐惧。

“爹,女儿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何尝不想挣脱这无尽的痛苦与折磨。若是我至今还未曾有孕,未曾怀上他宁家的骨肉,那一切都还好说,和离便和离,我半点也不会留恋。可如今,我腹中已经有了孩子,我已经是身怀六甲之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腹中骨肉。”

“若是在这个时候选择和离,必定会被外人指指点点,受尽流言蜚语。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足以将我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活活淹死。我们父女二人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孩子不能一出生就背着污名,不能一来到世间就被人耻笑辱骂。”

“大夫人也正是看透了我这一点,看透了我为了腹中孩子不敢轻易和离,看透了我顾虑重重、进退两难,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拿捏我,欺辱我,将我踩在脚下任意折辱,半点情面也不留。”

她说完,再度泣不成声,绝望的哭声在风雪之中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父女俩相拥痛哭、满心绝望的时刻,院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紧跟着便是一道尖酸刻薄、极尽嘲讽的女声,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大夫人一身体面锦袄,由贴身丫鬟搀扶着,慢条斯理地从影壁后走了出来。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雪地里的张嫣儿,又扫了一眼满面泪痕的张泽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轻蔑的笑,眼神里的嫌弃与鄙夷毫不掩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亲家公来了。”

她轻轻掩着口,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亲家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喝杯热茶,反倒躲在院子里哭丧似的,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当我们宁府苛待了你,平白哭坏了我们府上刚要起来的福气。”

她说着,目光冷冷落在张嫣儿红肿不堪的脸上,语气越发刻薄尖利。

“生了个这么不懂规矩、不知好歹的女儿也就罢了,如今连亲家公也跟着一起在这里不成体统。青天白日、大雪天的,在人家院子里搂搂抱抱、哭哭啼啼,半点体面也不顾。”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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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