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茶盏沿上的动作骤然顿住,张遮春抬眼看向眼前素衣公子,墨色眸子里先是翻涌开极致的错愕,眼尾微挑,喉间不自觉轻哽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那错愕不过瞬息,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寒潭的凝重,眉峰紧紧蹙起,周身闲散的气息瞬间敛尽,只剩肃然与沉郁,连桌角的茶烟都似被这股凝重压得凝滞。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若是讶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先生可曾听过谢家军的名讳?”
张遮春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袖摆,未等他开口,谢狸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正是谢家遗子。此次上京,不为别的,只为揭露曹家与田家暗通外敌、勾结孟家囤积药材的滔天罪行。当年三郡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便是他们一手造成,扣着救命药材不发,哄抬物价,中饱私囊,视万千性命为敛财工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泣血,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悲愤:“我手中握有当年的证人,本已藏于府中,可就在近日,那证人竟莫名染上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瘟疫。先生,我不知他还能撑几日,不知他能否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顿了顿,她望着张遮春沉凝的面容,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我知道,当年三郡瘟疫案,先生定然知晓内情,你不愿提及,我从不逼你。可今日,我只求先生,将你知道的一切,尽数说出来。还谢将军一个清白,还三郡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张遮春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方才的凝重里淬出几分冷硬的审视,薄唇微启,字字带着提防:“我手中,的确握着一桩足以掀翻他们的铁证。可天下人心隔肚皮,我如何信你?万一你是曹、孟两家安插过来,专程诓我交出证据的棋子?”
话音落,空气似凝了层薄冰。
谢狸神色未乱,反倒轻轻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先生多虑了。若我真是来毁灭证据的,断不会孤身一人前来,更不会同先生说这许多掏心掏肺的话。先生,不如搏一把。”
她目光直直望进张遮春眼底,一语戳中他多年困守的隐痛:“您若真有万全之策,也不至于隐于此地,蛰伏这么多年。您守着秘密,忍到今日,何尝不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掀翻沉案的合适契机?”
张遮春身形一僵,眸色骤变,语气陡然锐利起来:“你凭什么这般肯定?你就不怕,我留着证据,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一张保命底牌,从没想过要公之于众?”
谢狸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通透与笃定,缓缓开口:“先生的为人,早已替您说了话。能在乱世之中,将救命药材低价售予百姓的人,会是只顾自保的坏人吗?如今药材何等金贵,以先生的手段与渠道,完全可以卖得比孟家更贵、赚得盆满钵满,可您偏偏不求分毫利润,一心救济百姓。”
她顿了顿,字字恳切,直抵人心:“这一桩桩事,还不足以证明先生的本心吗?”
张泽春垂着眼,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冰凉的茶盏外壁,那瓷面早已被他指尖的温度焐得微暖,却暖不透他胸腔里积了数年的寒霜与愤懑。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穿廊檐的轻响,像极了当年三郡夜里无数百姓咽气前微弱的呻吟,在无人听见的角落盘旋不去,久久不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沉得如同从深渊底部捞起,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抬眼望向你时,那双曾阅尽人心、惯于藏拙掩锋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戒备与迟疑也彻底崩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沉痛。
“你说得没错……我守着这桩证据,藏着这口气,隐姓埋名困在这方寸之地,低价售药,不攀权贵,不沾浊流,不是怕死,不是贪生,而是一直在等。等一个敢与他们死磕到底的人,等一个能把这桩滔天血案掀到青天白日之下的人——等的,就是今日,就是你,谢家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声音放得极缓,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陈年的血与灰,一出口便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紧。
“当年三郡那场席卷千里、横尸遍野的瘟疫,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降灾厄、不可违逆的天灾,从根上起,就是一场由曹家、田家、孟家三家联手布下的,血淋淋的**。”
“最先动了邪念、伸出黑手的,是手握边关关节、暗通外敌的田家。他们狼子野心,早已与境外敌族暗通款曲,为了里应外乱、削弱边关防线,竟丧心病狂地搜集来染有疫毒的牛羊牲畜、破旧衣物,混在入境的流民与商队之中,悄悄放入三郡境内,故意放任疫毒悄然蔓延。他们要的从不是一时之利,而是三郡大乱,是朝廷无暇西顾,是给境外虎视眈眈的敌人撕开一道可乘之机的口子,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铺路的石子,夺权的筹码。”
“而坐镇地方、掌着医政与粮草调配大权的曹家,在疫毒初露端倪时,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异样,他们手握官药库钥,本可一纸文书,遏制毒源,救济百姓,挽万千性命于将倾。可他们非但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而立刻下令严密封锁消息,扣押全部官药,一粒不发,一两不出,对外谎称药材短缺、国库空虚,眼睁睁看着一户户人家染病倒下,看着一条条人命在绝望里熄灭。他们要的,是瘟疫愈演愈烈,是百姓求药无门,是把救命的草药,抬成天价的珍宝。”
“最后关上所有生路、狠狠捅向三郡百姓的,便是一手垄断药材商道的孟家。曹家在官府遮天蔽日,田家在边境暗中放毒,孟家便在后方疯狂敛财,他们动用所有势力,一夜之间将市面上能找到的草药、药材、消毒用的艾草雄黄尽数囤积,库房堆得如山如海,却死死捂住不放,直到价格被炒得翻了十倍、百倍、千倍,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换不来一包救命的药渣,他们才肯一点点零星放出,看着百姓为了求生卖儿卖女、倾家荡产,再把那沾着血泪的金银,一车车拉进自家府邸,三家分赃,夜夜笙歌。”
“他们分工分明,环环相扣,田家出手放毒,曹家出手遮瞒,孟家出手敛财,一个在暗,一个在官,一个在商,将整个三郡变成了他们吸血敛财的炼狱。”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怕瘟疫蔓延得不够快,怕百姓死得不够多,怕药材的价格不够骇人,竟暗中买通了底层杂役,往三郡几处大镇的水井里投下加了料的疫粉,让疫毒顺着水源扩散得更快更猛,一夜之间,阖村阖镇染病,街巷无人行走,白日都闻得到尸臭。死的人越多,他们的药材便越金贵,赚的银子便越多,那一座座堆成山的金银底下,压的是三郡数十万枉死的冤魂。”
“我手里握着的,便是曹家与孟家亲笔签字的分赃账目,田家通敌的密信底稿,还有他们收买杂役往水井投毒的供词记录……一桩桩,一件件,一笔笔,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摊开在阳光下,便足以将这三家豺狼,全部送上断头台,凌迟千遍也难抵其罪。”
张泽春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通红一片,那是强忍了数年的泪水,是见过人间炼狱后刻入骨髓的恨意。
“我当年亲眼见过三郡的惨状,见过横尸街头的老人,见过断了气还含着母亲□□的婴孩,见过他们分赃时那一张张贪婪而冷漠的脸。我隐于此地,低价售药,不过是想为那些枉死的百姓,多积一分阴德,多守一点良知。而我守着这桩证据,忍辱偷生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敢站出来,敢与他们拼命,敢为谢将军、为三郡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人。”
他抬眼,死死盯着你,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我等的,就是你。谢家的公子。”
张遮春喉间滚出一声苍凉到极致的嗤笑,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裹着对整座朝堂最深的失望与鄙夷,像是一把钝刀,在早已结痂的旧伤上缓缓割开一道血口。
他指尖重重按在陈旧的木桌之上,指节绷得泛白,连骨节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力道,桌沿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堂内的光线本就昏暗,窗棂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将他眼底翻涌的愤懑与悲凉衬得愈发浓重,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似被这股沉重气息凝滞,一动也不动。
“你真以为,单凭曹、田、孟三个奸商,就能只手遮天,瞒过整座京城,压下三郡数十万条人命。绝无可能。”
他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深冬寒潭,一字一顿,字字淬血。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丧心病狂、肆无忌惮,是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势力,而是半个朝堂的蛀虫。是吃着百姓俸禄、披着官服蟒袍,却在暗地里吸着百姓鲜血、啃着将士骨髓的高官权贵。没有这些人做靠山,给他们通风报信,替他们遮掩罪行,他们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在万民眼前,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他顿了顿,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当年三郡瘟疫一爆发,朝野震动,连宫中都彻夜难安。户部库房本就空虚,常年入不敷出,可即便如此,为了救三郡百姓于水火,朝廷还是咬牙挤出了大半库藏,一笔一笔,全数拨往三郡治疫救灾。那笔银子,是从各地税银里抠出来的,是从宫中用度里省下来的,是上至帝王、下至平民,全都眼巴巴盼着能救命的钱。是买药的钱,是施粥的钱,是安置流民的钱,是收殓遍野尸骨、让逝者入土为安的钱。”
“可那笔银子,一出京城,便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一半,被曹、孟、田三家明目张胆地瓜分,一车一车拉进自家金库,盖起连绵宅院,养起成群私奴,买回奇珍异宝,夜夜笙歌,酒池肉林,花天酒地,丝毫不管三郡境内尸横遍野、哀嚎连天。另一半,则一层层往上孝敬,像流水一般,送入了朝中那些位高权重者的口袋。有负责巡查暗访的御史,有掌管粮草转运的大员,有负责账目核销的户部官僚,甚至连兵部之中,都有他们早已收买的眼线与靠山。上瞒天子,下压地方,左右串通,上下其手,一本本假账做得天衣无缝,一份份奏折写得冠冕堂皇,硬生生将一笔笔沾着血泪的灾银,变成了他们分赃享乐、攀附权贵的赃款。”
“你问我,没有官员庇护,他们如何做得成这事。我告诉你,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庇护伞搭到了朝堂之上。有人替他们压下民间诉状,有人替他们销毁罪证文书,有人替他们除掉敢开口说话的证人,有人替他们在皇上面前粉饰太平。他们不是不怕,是有人替他们抹平一切罪孽,替他们将滔天恶行,轻轻巧巧掩作一场无力回天的天灾。”
说到此处,张泽春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是强忍了数年未曾落下的泪,是见过人间炼狱后刻入骨髓的痛。
“你知道这一切,最残忍、最让我夜夜不得安睡的是什么吗。是边关。”
“当年户部为了三郡治疫,几乎掏空了半座国库,拨出去的银子占去全年岁入大半。灾银一去不回,三郡依旧水深火热,可边关的军饷、粮草、冬衣、兵器补给,便彻底断了接续。户部无银可拨,兵部无粮可调,边关无援可等,一道道求援的奏折送往京城,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的人,都收了曹孟田三家的好处,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后来辗转多年,才从一个退役老兵口中听得真相。边境线上,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将士,本该拿着朝廷粮饷、身披坚甲、手持利刃的儿郎,到最后,竟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隆冬腊月,北风如刀,他们身上的冬衣单薄得挡不住风雪,手脚冻得青紫溃烂,连手指都冻掉了半截,腹中空空如也,只能啃着冻硬的粗粮,就着冰雪下咽,有的甚至连树皮草根都挖尽,饿得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可他们不能退。身后是家国,是百姓,是他们誓死要守护的疆土。”
“即便饿着肚子,即便浑身冻僵,即便体虚力竭,他们也要握着冰冷兵器,摇摇晃晃站在城墙之上,迎着虎视眈眈的外敌,冲上血肉横飞的战场。很多人,刚举起刀,便眼前一黑,直直倒在战壕之中,再也没有起来。很多人,死的时候,双手还紧紧攥着兵器,肚子里空空如也。”
“他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天下,可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让他们饥寒交迫、死无葬身之地的,不是境外的敌人,而是他们誓死效忠的朝堂里的贪官,是京城之内吸着人血发财的奸商。”
“三郡百姓,死于瘟疫,死得绝望。边关将士,死于饥饿,死得不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曹、孟、田三家,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朝堂蛀虫,却坐在高堂之上,居于朱门之内,花着用百姓性命、将士白骨换来的银子,醉生梦死,歌舞升平。”
张泽春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戾气与悲怆,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沉得像是要坠入万丈寒渊。
“我手中握着的证据,从来不止三家投毒、贪墨的罪证,还有当年灾银流向的暗账。哪一日,哪一车,多少银两,送进哪位大人府邸,送了何等珍宝,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将这账本公之于众,掀起的就不只是曹孟田三家覆灭,而是能顺着这条毒藤,连根拔起他们在朝堂里的所有保护伞,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眼,死死望着你,目光郑重如托孤,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局,你我赌的从来不是一己之命。赌的,是三郡数十万枉死冤魂,是边关数万饿毙沙场的将士,一个迟了整整数年,迟得不能再迟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