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低垂,将前院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色,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
谢狸踩着细碎的脚步,缓缓踏入阔别片刻的厅堂,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锦缎衣摆,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静谧。
厅堂之内并未大摆宴席,只在正中设了一张梨花木案几,案上摆着一只羊脂玉酒壶,几只素白瓷杯,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烛火跳跃间,将周遭的器物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赵政督独坐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动着酒盏,清冽的酒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混着葡萄的清甜,缠缠绕绕不散。
察觉到她的到来,男人缓缓抬眼,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微光,没有丝毫意外,唇角反而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却洞悉一切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深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早已将她的来去行踪、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看得明明白白,通透至极。
谢狸的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她几乎能笃定,眼前的人早已认出了她的身份,更清楚她方才离院去做了何事,那抹看似温和的浅笑,实则藏着尽在掌握的笃定,让她所有的遮掩与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犹豫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喉咙,让她想开口坦白,却又迟迟无法说出半个字,只能僵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
就在她心神恍惚、进退两难之际,赵政督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起一颗饱满圆润的紫葡萄,葡萄皮泛着水润的光泽,他微微偏头,将葡萄轻叼在唇边,随即起身迈步走到她面前,俯身靠近,带着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容她躲闪,便将口中的葡萄轻轻送入了她微张的唇齿之间。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谢狸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偏过目光,想要避开这过于亲昵的举动,可视线一转,却骤然撞进厅堂角落的一道视线里,曹鹄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青色长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探究、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分毫没有移开。
她的脸颊瞬间发烫,心底又慌又乱,刚想偏头躲开,下颌却被赵政督温热的手掌轻轻摁住,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将她的脸稳稳固定在原地。
男人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潮,烛火映在他的眸中,燃起灼灼的热度,不等谢狸做出任何反应,他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狸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身体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赵政督抱着她,目不斜视,无视了厅堂内所有的目光,迈步转身,踏着暖黄的灯影,径直走出了朱门厅堂,朝着廊尽头那间静谧雅致的厢房走去,将身后的烛火、酒香,以及曹鹄那道灼灼的视线,统统隔绝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赵政督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踏入厢房,室内只点了一盏柔和的灯,光线朦胧,恰好掩去外人的窥探。他俯身,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不等她坐稳,抬手便将层层叠叠的纱幔轻轻一拂。
素色帷幔缓缓落下,将一室暧昧与隐秘尽数圈在其中,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打量的目光,也将曹鹄那道刺人的视线,彻底挡在了门外。
天地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在暖昧的空气里交织。
他俯身靠近,气息清冽,带着淡淡的酒香,落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风:“你有计划,不妨说与我听。”
谢狸猛地睁大眼睛,心头那点悬而未决的疑虑,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声音微颤,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你果然早就认出我了。”
顿了顿,她依旧不解,指尖微微攥紧身下的锦被:“可你为何要帮我?方才那般,明明是在替我遮掩。”
赵政督看着她眼底的惊惶与疑惑,眸色深了深,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
“你要对付的人,恰好,也是我的敌人。”
帷幔之内气息微醺,赵政督那句冷定的话语刚落,谢狸耳尖忽然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帷幔之外、窗棂缝隙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有人在外窥探!
那道视线黏腻如影,分明是曹鹄并未离去,正贴着窗缝朝内打量,意图窥得内里的光景。
她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飞快抬眼望了赵政督一眼。不等男人开口,她素手轻扬,指尖利落挑开发髻上的玉簪与珠钗,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柔滑地散落在肩头与后背,遮住了她大半侧脸与神情。
下一刻,谢狸腰身轻转,借着床榻柔软的弧度,径直翻身覆上,将赵政督稳稳压在了身下。
她微微垂首,青丝如幕,恰好将两人的姿态尽数掩去,只留给窗外那道窥探的视线一道模糊柔媚、发丝纷飞的女子背影,再看不清半分端倪,也瞧不出任何异样。
赵政督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上浓烈的暗潮,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却并未推开她,只任由她以这般亲昵又刻意的姿态,替二人挡去了外头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帷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将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彻底隔绝。谢狸依旧撑在赵政督身侧,青丝垂落如瀑,衬得她侧脸的轮廓愈发清丽,只是眼底的警惕尚未褪去。
她稍稍直起身子,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却仍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东院还留着我的人,曹鹄既已起疑,只怕很快就会派人去那边搜查。你可有办法,能把东院的人引开?”
赵政督躺在软榻上,一手随意地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她散落的青丝上,指尖几不可查地摩挲着锦被的纹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深邃如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开人?”
谢狸心头一紧,屏息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赵政督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又藏着几分狠戾:“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放火,更简单的?”
谢狸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如此激进的法子,愣了一瞬,才蹙眉道:“放火?东院多是木质建筑,火势一旦失控……”
“放心。”赵政督打断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腰侧,语气笃定,“只烧偏院的柴房,点的是湿柴,浓烟大,火势小,足够惊动人,却烧不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曹鹄的人见东院起火,第一反应必是救火、清点人手,你的人趁乱脱身,再容易不过。”
帷幔之外,窗棂上的影子还在不安地晃动,谢狸压着声线,指尖微微攥紧,语气里裹着层层疑云:“我至今还不确定我的朋友李青雾究竟被藏在何处,此前只是有个小吏暗中递信,说他被曹家的人生生绑了过来。我原本以为这从头到尾都是陷阱,可如今细细想来,恐怕并非如此,曹家不是真的要绑她,而是故意设局引我入局,说不定,让我前去劫走人质,本就是他们布好的圈套。”
赵政督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安稳,似在安抚,又似在全盘掌控。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担忧与警惕,薄唇微扬,早已将这环环相扣的算计看得透彻。
帷幔的余温还缠在两人衣袂间,赵政督听着她的剖析,并未露出半分讶异,反倒将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似是对这盘棋局早已了然于胸。他缓缓抬眼,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帐内昏黄的烛火,笑意淡而凉,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既然这局对你并无半分坏处,反倒能让你借机摸清对手的底牌,那赴这一趟又何妨?”
他顿了顿,指尖滑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将其别至她耳后,动作看似轻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只不过,在未确定李青雾的具体藏身之地前,我们绝不能贸然行动。当务之急,是先放个小饵,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搅乱这潭水,让藏在暗处的人先露出几分马脚。”
谢狸闻言,心头豁然一动,俯身的姿态微微一滞,抬眼看向他,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警惕,急切追问:“如何引开?曹鹄心思缜密,寻常的动静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赵政督看着她紧蹙的眉峰,唇畔的笑意忽然深了几分,那笑意里掺了点玩味,又藏着十足的算计。他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挑破秘事的轻慢:“你可知,曹家那位不学无术的二公子曹鸿,与他府中那位寄居的柳家表姑娘,早已暗通款曲,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在谢狸心头。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掌微微发紧,一双杏眼倏地睁圆,眸子里满是错愕与茫然。她怎么也没料到,在这生死攸关的局中,他竟会突然扯出这般私密的闺阁韵事,一时之间,大脑仿佛宕机,竟想不出半句回应的话,只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份懵然尚未褪去,赵政督忽然长臂一收,扣住她腰肢的力道骤然收紧,不等她反应,便稳稳将她重新打横抱起。谢狸只觉身体一轻,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身后的木门已被他单手“吱呀”一声推开。
深夜的寒凉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摇曳,暖黄的光影骤然铺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亲昵的姿态照得一清二楚。谢狸惊得心头狂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点方才的冷静荡然无存。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锦缎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赵政督!”她的声音又急又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你疯了不成?快放我下来!这外头全是人!”
赵政督却置若罔闻,单手托着她的膝弯,步履从容稳健,仿佛怀抱着稀世珍宝,又仿佛只是携着寻常家眷。他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出厢房,踏上蜿蜒的回廊。
沿途值守的婢女、巡夜的仆役,接二连三地撞见这一幕。灯火之下,只见自家公子抱着一位青丝散乱的女子,姿态亲密无间,女子还将脸埋在他肩头,隐隐能听见几分娇嗔的捶打声。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有半分窥探的心思?纷纷如同受惊的鹌鹑,慌忙垂首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躬身贴墙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新来的小丫鬟,忍不住好奇抬眼瞥了一瞬,便被身旁的管事嬷嬷狠狠掐了一把,慌忙低下头去。一时间,回廊之上,只余下赵政督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他怀中女子偶尔传来的、压抑的轻颤,一路朝着东院附近那处僻静的厢房,渐行渐近。而东院方向,原本沉寂的灯火,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悄然泛起了几分波澜。
赵政督抱着她停在东院旁僻静厢房的廊下,确认周遭无人敢近身,才缓缓弯下身,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将她稳稳放回地面。
双脚刚沾地,谢狸还有些虚软,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赵政督垂眸,目光落在她散乱如瀑的青丝上,眼底的暗潮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旁人从未见过的耐心。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轻纱,指尖轻捻,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点点覆上她的脸颊,将她眉眼与下颌的轮廓轻轻遮住,只露出一双清澈又慌乱的眼。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尖时,触感微凉柔软,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随后,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垂落的黑发,动作熟稔而细致,将那一头凌乱的青丝缓缓收拢、梳理,一点点盘回原先的发髻。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半分,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让她浑身都轻轻一颤。
谢狸僵着背不敢动,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酒香与冷香,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他垂首,呼吸浅浅落在她发顶,没有说话,可那低头为她绾发的姿态,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尖发烫。待发髻归位,他取过她方才散落的玉簪,稳稳插定,最后用指腹轻轻顺着她鬓角一缕不服帖的碎发,将它温柔地别回耳后。
一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界限。
谢狸抬眼,撞进他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只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他眼底。
谢狸被他方才那一连串温柔细致的动作搅得心绪大乱,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酒气,后颈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摩挲的微烫触感,她猛地回过神,羞恼与慌乱交织在一起,抬手轻轻推在了赵政督的胸膛上。力道不大,更像是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窘迫,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稍稍推开。
廊下的风卷着夜露吹过,鬓边刚被别好的碎发轻轻晃动,就在这时,身旁紧闭的雕花厢房木门后,忽然飘出一缕极轻、极暧昧的声响,女子细碎的娇软低喃与男子压抑的喘息缠在一起,透过门缝细细密密地渗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谢狸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赵政督,眸子里盛满了惊怒与疑惑,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语气里的慌乱:“你到底要干什么?曹二公子与府上暂居的表小姐有私情,这是他们闺阁私隐,与我们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赵政督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薄唇勾起一抹浅淡却洞悉一切的笑意,他缓缓上前一步,再度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如夜,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可知,这位曹二公子,早已与李家长女李培宁定下婚约?”
谢狸瞳孔微缩,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其中的关节。
“那位李家大小姐,性子素来泼辣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最是容不下背叛欺瞒。”赵政督的目光掠过紧闭的厢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早已让人暗中送信,将此处的私情一字不漏地告知于她,此刻,她正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来,抓奸在床。”
话音落下,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女子愤怒的呵斥声,正朝着东院附近快速逼近。
赵政督抬眼,望向夜色中灯火稀疏的东院方向,眸色沉定:“你现在可以选择留在此处看戏,看一场李家大小姐怒惩负心人的热闹,也可以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吸引,前往东院守株待兔,寻找你朋友的下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戴着面纱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彻底点破了全盘计划:
“不过,你现在,该去东院柴房放火了。”
谢狸抬眼,直直望进赵政督那双深邃如寒潭、又带着几分狡黠弧度的狐狸眼里。
烛火在他眼尾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温润的眉眼,却藏着翻云覆雨的算计,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胸有成竹的从容。她心头暗暗腹诽,这人当真是把人心与局势算得滴水不漏,一手捉奸闹剧,一手柴房烟火,一明一暗,一闹一乱,两边同时炸开,整个曹府的人手与目光都会被死死牵制住,到时候东院彻底空了出来,谁还会顾得上角落里藏着的人与事?
这般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简直像一头静待猎物落网的孤狼,冷静得可怕,也精明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