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急促的鼓声如同骤雨敲打着鎏金灯盏,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紧,心尖也跟着一颤一颤。

那枝艳红的海棠花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指尖交错衣袂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戏谑与看热闹的兴致,随着那朵花来回移动,气氛被推到了紧绷又热闹的顶端。

谢狸端坐在主位旁,被赵政督揽在腰侧的身子始终绷得僵直。

她根本无心参与这场游戏,满心满眼全是戚子京、崔音、温其玉与下落不明的李青雾,每一根神经都被危险与顾虑缠绕,连指尖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冰凉。

她只盼着这阵喧闹快点过去,好让她能寻到空隙,捕捉一丝半缕有用的线索。

可偏偏事与愿违,命运的玩笑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鼓声最急最密的刹那,一声沉闷的鼓点戛然而止。

世界像是被瞬间掐断了所有声响,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满室骤然陷入死寂,那枝还带着露水与浓香的海棠花,在传递的途中骤然停住,不偏不倚,刚刚好落进了谢狸摊开在膝头的掌心之中。

柔软的花瓣触碰到微凉指尖的那一刻,谢狸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寒潭深处。

她知道,该来的刁难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汇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玩味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无数道视线如同细密的网,将她这个覆着面纱、身份暧昧的谢狸牢牢困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曹甫鸿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眼底闪烁着促狭又得意的光,显然从游戏开始便等着这一刻,所有的安排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谢狸垂眸看着掌心那朵刺眼的海棠,心跳乱得不成章法,思绪在瞬间飞速翻涌。

做游戏是万万不能的,她绝不可能在这么多权贵面前展露姿态,一旦失态,只会落人口实,更会给身边这位大人招来无端非议,让本就微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不玩游戏,直接饮酒,饮酒一杯便可免责,这是曹甫鸿一开始便定下的规矩,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全身而退的选择。

她微微抬首,隔着轻薄的素纱,对着席间众人轻轻颔首。

声音依旧维持着柔弱温顺的调子,平静而沉稳地开口:

“奴家不擅长游戏,便依着规矩,饮下此杯便是。”

她试图用最规矩的方式结束这场针对自己的闹剧。

可谁知道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上首的曹三公子曹甫鸿便忽然嗤笑一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脸玩味地开口,语气轻佻放肆,字字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刁难,丝毫没有遵守约定的意思。

宴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轻哗,所有人都嗅到了其中的暧昧与挑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紧绷。

曹甫鸿摇着折扇,笑得一脸狡黠,目光在她与她身侧的赵政督之间来回打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宴厅的每一个角落:

“喝酒?可以啊。不过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喝。”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将那番轻薄无礼的要求,**裸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我说的喝酒,是你自己先把酒饮入口中,再,喂给你家大人。”

一句话落下,满场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变得暧昧灼热戏谑,齐刷刷钉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狸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面纱之下脸色惨白如纸。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曹三公子竟然如此大胆放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出这般近乎羞辱的条件。

她本以为饮酒便能脱身,却不料竟是一头跳进了一个更深更难堪的泥潭,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而身侧揽着她腰的赵政督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那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温热的呼吸再一次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气息清冽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意味深长,暗流汹涌,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是何打算。

慌乱之下,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反悔,想改选玩游戏,哪怕受些捉弄,也好过这般当众亲昵。曹甫鸿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退缩与动摇,当即扬声开口,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选了便是选了,岂能说反悔就反悔?在场诸位贵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可不能耍赖。”

谢狸心头一紧,万般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她指尖颤抖着伸向桌案上那只白玉酒壶,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指尖发麻,内心挣扎到近乎窒息,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酒壶凑到唇边。

许是太过紧张,许是手脚慌乱,她竟没控制住力道,喉间一滚,整杯烈酒竟被她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眶微微发红,等她反应过来时,口中只余下浅浅半口酒液。

事已至此,她已没有回头路,她闭了闭眼,心一横,伸手猛地揪住了赵政督的衣襟,指尖用力,将他微微拉近。她垂眸,覆着面纱的唇缓缓凑近,打算硬着头皮完成这个荒唐的动作。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赵政督忽然动了,他没有半分避让,反而微微偏头,主动迎了上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牢牢稳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垂眸望着她,眉眼清绝,轮廓分明,烛火落在他挺翘的鼻梁上,落下一层浅淡的光影。长睫如羽,眼瞳深邃如寒潭,却又盛着漫天灯火,美得让人窒息,唇形薄而优美,色泽浅淡,带着清冷又蛊惑的气息,不过静静一望,便足以让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

不等她反应,他微微俯身,微凉的薄唇轻轻覆下,直接含住了她覆着轻纱的唇瓣,轻柔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口中残存的半口酒液,顺着唇齿间的缝隙缓缓渡入他的口中,清浅的吞咽声轻不可闻,却在死寂的宴厅里格外清晰,酒液滑过喉间,带着淡淡的酒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赵政督面色沉冷如覆寒霜,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前立着的女子,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刻薄又凉薄,字字如冰锥扎人:“连最基本的伺候都做不好,留你在身边也是无用,滚出去。”话音未落,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仿佛驱赶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剩冷漠与厌弃。

谢狸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惶恐与不舍,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平静无波,顺着他的斥骂与驱赶,微微垂眸屈膝一礼,转身便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那道紧闭的房门,没有回头,更没有半分留恋。

不过被他这般当众呵斥,一句“不会伺候”砸在脸上,谢狸只觉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又羞又恼,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什么叫不会伺候?他当她是谁?生来便是为了俯低做小、曲意逢迎的人吗?

她心中又气又无奈,险些要当场翻个白眼。

真是可笑至极。

她活了这么大,还从未这般被人轻贱拿捏,偏生此刻形势所迫,半分发作不得。若是真同他争辩,反倒落了下乘,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气归气,恼归恼,他既开口赶人,她便顺势离开,省得留在这儿,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平白添堵。

她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疾行,避开往来仆役的视线,绕至后院偏僻的侧厅方向。此刻后院厅堂寂静得近乎压抑,崔音正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脊背挺直,却难掩周身那股被众人孤立排挤的落寞与难堪。

只因他出身低微,无依无靠,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之中,处处受人轻贱,周遭之人或是冷眼旁观,或是窃窃私语,无人愿意与他同坐,更无人肯与他说上一句贴心话,偌大的厅堂,竟容不下他一处安稳立足之地,只剩他形单影只,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轻视与疏离。

谢狸放轻脚步,从无人留意的后门悄然溜入厅堂,避开旁人目光,悄无声息地走到崔音身侧。

崔音本是垂眸出神,忽觉身旁有人靠近,下意识抬眼望去,一见来人竟是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死寂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星火,瞬间焕发出光彩。他又惊又喜,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几乎是立刻便起身迎上,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伸手轻轻将她拉向更隐蔽的柱后,生怕被旁人察觉。

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崔音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凝重,飞快地向她禀报道:“你来得正好,我有要事告诉你,东院最深处的那间偏僻厢房里,关着一个人质,被人看得极严。”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继续低声道:“我方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靠近,寻了个间隙与那人悄悄说几句话,细细一辨才惊觉,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话音落下,崔音抬眼望向谢狸,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她是莳花阁当年无故失踪的头牌,姚眉珠。”

谢狸听得心头一震,方才被赵政督呵斥的羞恼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绯红,此刻听见“姚眉珠”三字,更是绷紧了心神。她压下眼底的惊色,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问向崔音:“你今日怎会拼着过来此处?”

崔音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般的淡笑,眼底掠过几分孤注一掷的苍凉。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如同风拂落叶,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昨夜有人暗中传信,命我今日务必入曹府,还特意嘱咐,寻机去东院看上一眼。我起初便察觉不对,分明是步步陷阱,就等着我往里跳。可我这般出身,低贱如尘,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这条命本就轻如草芥,纵是陷阱又如何?跳便跳了。”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谢狸,目光骤然凝重起来:“如今见了你,我才彻底明白,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大人你。他们故意引我入府,再借我之口,将消息递到你面前,一步步把你诱进曹府这个早已布好的死局里。”

崔音深吸一口气,语速稍快,将这几日暗中查探到的讯息尽数道出:“这几日我还发现,戚子金与薛家那边的人私下见面的次数骤然少了,行事也谨慎了数倍,想来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心生警惕,许多线索再难探听。不过我已确认,再过几日,戚子京便要启程上京,朝中有人暗中提拔,将他安插进了户部。”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大人你算算日子,如今刚好,距离当年天子阙那一役,已是整整十年。十年蛰伏,悄无声息,这世间能有几人有这般耐心与手段?如今骤然将人调回中枢,绝非好事。朝堂之上波诡云谲,翻云覆雨之间,枉死的忠良、替罪的亡魂,难道还少吗?”

话音落下,后院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片微凉的寒意,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声的紧绷。

谢狸听罢,眉峰微蹙,方才被赶出门的羞恼早已被浓重的疑虑压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讥诮,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我自然知道戚子京是如何发家的。此人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当年在宣城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偏生前几年忽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一夜之间翻身。”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他出手阔绰,直接在宣城最金贵的地段,买下了一座四进三开的大宅院。宣城物价虽不及京城寸土寸金,可那片地界,非巨富高官不敢问津。能眼都不眨便将那宅子纳入名下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清廉守正的好官。”

崔音听得连连点头,神色越发凝重。

谢狸继续低声道:“你也知晓,裴夫人背后的裴家,早已举族搬迁入京,与他早断了往来,这些年对他的资助早就停了,半分牵扯都不留。没了裴家撑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地方小吏,凭什么骤然积累下这般身家?”

说到此处,她眼底寒光一闪,语气笃定:“这笔钱,绝对来路不正。”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将衣料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方才曹府主人那句刻薄的驱赶、脸颊上未褪尽的燥热与羞恼,此刻全都被一股从心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彻底压了下去。所有纷乱的情绪,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与清醒所取代。

戚子京那暴发般的家底,那突兀得来的富贵,绝不是什么运气,更不是什么正当营生。那笔横财,那座宣城最金贵地段的四进大宅,那足以让他在地方上横行无忌的底气……桩桩件件,都指向十年前那场血染残阳的天子阙一役。

谢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崔音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做出决断。她借着后院偏僻无人的掩护,沿着墙根阴影一路疾行,避开巡逻的仆役与护院,悄无声息地摸向戒备森严的东院。东院高墙耸立,门户紧闭,连窗棂都被厚布封死,周遭静得可怕,唯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昭示着此处守卫严密,绝非寻常地方。她屏住呼吸,绕至后墙一处无人看守的角门,借着崔音提前留下的记号,轻轻一推,门轴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闪身入内,一股沉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角落里,一道纤弱的身影蜷缩在榻上,长发散乱,衣衫虽整洁却难掩憔悴,正是崔音口中所说的莳花阁失踪头牌——姚眉珠。

她闻声抬眼,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戒备,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身子微微后缩,像一只受惊却又无路可逃的雀鸟。直到看清谢狸的面容,那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眼底的戒备渐渐化作一丝微弱的希冀。

姚眉珠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来此处?”

谢狸缓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脆弱的人,她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安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姚姑娘莫怕,我是崔音的友人,并非加害你的人。我知你被困于此,也知你身份特殊,更知你心中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姚眉珠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间亮了几分,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因长时间被禁锢而气力不支,微微晃动了一下。

谢狸在昏暗的囚室中缓缓蹲下身,目光沉静地看向蜷缩在榻上的姚眉珠,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坚定:“姚姑娘,你究竟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被他们关在这不见天日的东院?你尽管说,我信你,也会护你。”

姚眉珠身子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她沉默片刻,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开口:“我入府跟随曹三公子曹鸿之后,他曾对我万般宠爱,衣食住行皆是上等,府中上下也对我恭敬有加。那时我竟真的以为,自己在浮沉之中寻到了一处依靠。”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些温柔与宠溺全是伪装,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安心留在曹府,成为一枚被精心圈养的棋子。那一夜,她无意间路过曹鸿的密室,意外听见他与孟氏的心腹密谋,要将一批药材经茶北粮道运往时疫肆虐的阙州。而这批药材,全是毫无药效的假货,既不为敛财,也不为救人,目的只有栽赃陷害。

当年阙州时疫因假药材骤然加重,满城生灵涂炭,却无人怀疑到药材之上。主管阙州与阙州的知州邬朝山,因此被冠上治州无方的罪名罢官夺职,最终在押解回京的途中不明不白死去。而恰逢北敌交战、前线吃紧之际,接任阙州知州的人,正是一夜暴富的戚子京。

戚子京到任后,暗中扣压粮草,拒不调度,导致前线将士粮草断绝,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只能饿着肚子奔赴战场。更令人齿冷的是,天子阙大战前夕,戚子京竟以母亲在青州病重为由,顺利调离阙州。朝廷新派的官员张云尚未抵达战场,大军便已惨败。可这般明目张胆的贻误军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上报,仿佛一切都被人刻意压下。

姚眉珠继续说道:“邵红奴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曹鸿一手策划。他杀了邵红奴,便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将我藏起来,再将所有罪责栽赃到邵红奴与曹府身上,以此作为诱饵,引那些关注真相的人主动靠近曹府。”

她缓缓道出自己最隐秘的身世:“我根本不是姚眉珠,我是当年枉死的知州邬朝山之女邬眉。流落宣城时,我借了病逝姚姓女子的身份才得以存活。”

曹鸿不杀她,不是念及旧情,而是将她当作一张最大的底牌。握着她,便可以拿捏戚子京的罪证,可以牵制裴氏一族,更能影响幕后的庞大势力。她活着,就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是曹鸿用来制衡各方、应对变局的利器,也是这桩横跨十年旧案最关键的活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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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