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谢狸刚行至院门口,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轻慢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曹家二公子,曹鹞。

他一身锦袍,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轻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不等她避让,曹鹞已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揽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刻意的轻薄,直直朝她肌肤贴去。

谢狸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避让,后背堪堪抵上冰凉的木门。

曹鹞见她闪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愈发放肆,上前一步将她半圈在门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也顺势抬起,意图去碰她的肩头。

“躲什么?”他语气轻佻,气息迫近,“不过是碰一碰,又不会少块肉。”

他的指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衣襟,明目张胆地对她动起手来。

廊下的风卷着暮春的柳絮,轻飘飘掠过雕花栏杆,又缠上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一撞,便漫出几声细碎又清冷的叮当响,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谢狸被曹府几个仆妇半拦半阻地困在原地,方才一番拉扯之下,鬓边的发丝早已凌乱,几缕碎发黏在微微泛白的脸颊旁,领口也被扯得微微错开,指尖攥着被拽皱的半幅裙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被逼得步步后退,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腰屈膝的狼狈,眼底还凝着被人无端刁难的委屈与倔强,可那点慌乱,却在视线越过围堵的人群,落在朱漆大门外那道缓缓走近的青衫身影时,骤然一凝,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寒夜之中,遥遥望见一点不会熄灭的灯火。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素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拂动,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山巅古石,明明只是寻常走来,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眉眼清俊,神色淡漠,墨色的眸底像是藏着深潭,只淡淡一扫,便让喧闹的庭院莫名安静了几分。

谢狸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那道正准备跨进院门的身影,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可越说越是坚定,清凌凌的嗓音穿透庭院里细碎的窃语与仆妇的呵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是知府大人的婢女,可不是这曹府中任人随意拿捏的婢女,曹公子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强留在此,如今知府大人就在眼前,你可要考虑清楚!”

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围在她身边、气焰嚣张的曹府下人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地纷纷退开几步,不敢再上前阻拦。

方才还一脸轻佻、步步紧逼的曹公子,脸上的散漫与得意瞬间凝固,嘴角的笑意僵住,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脸色由原本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成难堪的青白,抬眼望向那缓步走近的赵政督,眼底不由自主地浮上几分慌乱与忌惮,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谢狸依旧抬着手,指尖没有收回,脊背挺得更直,眼底的窘迫尽数褪去,只剩下凛然的底气,明明只是一介婢女,此刻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却半点不落下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昭告着自己的身份,也将所有的依仗,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

而那青衫赵政督已然踏过门槛,走进庭院,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却已胜过千言万语,周身散出的淡淡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曹府庭院,让在场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满院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青衫赵政督身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主持公道,等着他如她所想那般,伸手护住这落难的小婢女。

谢狸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指尖轻轻攥紧,心跳都慢了半拍。只要他一句话,她今日所受的窘迫、委屈、难堪,便都能尽数卸下。

赵政督上前一步,没有看她,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给她半分眼神停留。她只觉得肩头一沉,一股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径直推开。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面纱下的唇猛地抿紧,眼底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而他站定在她原先的位置,微微抬手,语气平静淡漠,对着一旁气焰嚣张的曹公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刺进她耳里:“曹公子,府中私事,本府不便插手。请随意。”

被他那一记冷淡的推开踉跄站稳时,苏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指尖死死攥着皱巴巴的裙角,素白的面纱下,唇瓣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抬眼,目光冷冷扫过一旁重新露出轻佻得意之色的曹公子,那人眼底的贪婪与戏谑毫不掩饰,仿佛她已是囊中之物,那副嘴脸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肮脏又恶心。

就是这一瞬的恶心与绝望,反倒逼得她心头猛地一狠。

与其任人践踏,不如绝地逢生。

方才还挺直如松、满身倔强的谢狸,忽然间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去。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神骤然化作一池揉碎的春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羞怯与娇弱。肩线微微收拢,腰肢轻轻一拧,步态柔得像是风中弱柳,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为之的扭捏与娇媚,与方才那个宁死不屈的婢女判若两人。

她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又软又糯,尾音轻轻一颤,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大人,您如今……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微微仰头,隔着一层薄纱,望向眼前一身清冷的赵政督,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奴家身子不适,没能伺候好大人,让大人心里不痛快,奴家心里一直愧疚不安。可大人再怎么气恼,也不必小气到这般地步啊……明明是您亲自带奴家来曹府参加家宴,转头却将奴家丢在这廊下,任由旁人围堵欺辱,您可知……奴家心里有多怕?”

话音落下,整个曹府庭院瞬间死寂。

风停了,铜铃不响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曹公子脸上的得意僵在半空,神色由轻佻变为错愕,再由错愕变为惊疑不定,看向谢狸的眼神彻底变了味,看向男主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局促与不安。

静息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指节分明,掌心微凉,力道沉稳而笃定,轻轻一握,便将她微凉的手腕稳稳扣在了掌心。

那一个动作,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他没有再看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的曹公子,也没有理会满院震惊的目光,只是牵着她,转身迈步,朝着灯火通明、丝竹隐隐的曹府内堂宴会场走去。

谢狸被他牵着,脚步微顿,随即顺从地跟上,面纱之下,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劫后余生,与那一丝极深极冷的寒意。

被赵政督温热的掌心牵着踏入曹府正堂的那一刻,满室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烛火高烧,鎏金灯盏垂落串串明珠,将宽敞华丽的宴厅照得恍如白昼。丝竹声戛然而止,杯箸相碰的轻响消失殆尽,在座诸位权贵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门口那一男一女,落在赵政督紧握着谢狸手腕的指尖上,也落在谢狸脸上那层惹人遐想的素白面纱上。

主位左侧,端坐著一位锦袍玉带、面容威严的赵政督,眉眼间带着世家嫡长的沉稳气度,正是曹家长子曹鹄。他手中茶盏微顿,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相握的手,随即不动声色地颔首,眼底藏着探究与考量。

下首处,一位衣着鲜亮、眉眼带笑的少年公子正执杯欲饮,见此情景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玩味的弧度,正是曹三公子曹甫鸿。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谢狸身上,又促狭地望向男主,分明是嗅到了几分风月秘事的趣味。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坐着一位身姿挺拔、气质冷冽的青年,玄色锦袍衬得面容清俊疏离,周身气场沉静难近,正是海家长子海明玦。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眸抿酒,仿佛世间诸事都难入他心,冷淡得近乎漠然。

主位旁最尊贵的席位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净无须的老者正襟危坐,指尖轻捻佛珠,眉眼间带着深宫养出的温润与威严,正是奉旨巡察卫州的掌印太监蔺進贵。他抬眼时目光微垂,看似平和无波,可那一眼轻扫,便将堂中所有动静尽收眼底,深藏不露。

而紧靠蔺進贵身侧、位次仅在其下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知府官服、神情恭谨谦和的中年赵政督,正是卫州知州沈亭之。他见到男主与身旁蒙面谢狸时,瞳孔微缩,连忙起身欲行礼,神色间满是恭敬与小心翼翼。

满座皆是卫州地界最顶尖的权贵,此刻却因两人的闯入,齐齐噤声。

赵政督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未曾感受到这满堂重压的目光,只微微收紧掌心,将身侧的谢狸护得更近了几分,步履从容地踏过铺着绒毯的地面,每一步都沉稳得让人心安,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谢狸被他牵着,心头仍有余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她微微垂首,将刻意装出的柔弱娇态维持得滴水不漏,任由周身各色目光打量、揣测、探究。

堂内丝竹轻扬,鎏金烛火映得满室暖意融融,却掩不住席间暗流涌动。众人方才的目光还凝在男主与蒙面女子身上,几番寒暄落定,曹三公子曹甫鸿便率先扬声,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沉静。

他一身艳色锦袍,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佻与活络,指尖轻叩着描金酒桌,笑意盈盈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堂下垂首侍立的一众婢女身上,朗声道:“这般干坐着饮酒未免无趣,依我之见,不如咱们来玩一局击鼓传花,助助酒兴!”

曹甫鸿见无人反对,兴致更高,抬手一指自己身侧侍立、容貌清秀的小婢女,继续说道:“便由这婢女起身执鼓,花束在席间依次传递,鼓声一停,花在谁手中,谁便受罚,若是不愿做游戏,饮满一杯烈酒便可作罢,简单热闹,诸位以为如何?”

听到这话,面纱之下的谢狸心底已是一阵冷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她早有耳闻,这曹三公子曹甫鸿,在宣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头号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寻欢作乐的花样比谁都多,最擅长借着宴饮游戏拿捏人心、戏弄旁人,看似热闹随和,实则一肚子促狭鬼主意,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

此刻他主动提议击鼓传花,哪里是单纯为了助酒兴,分明是见她戴着面纱、身份又暧昧不明,存心要借着游戏看热闹,甚至变着法子让她出丑。旁人看不穿他那点小心思,她还能不清楚?这哪里是玩游戏,分明是挖好了坑,就等着有人往下跳。

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只觉得这曹甫鸿看似无害,实则比方才拦着她的恶奴还要难缠几分。

曹甫鸿那句击鼓传花的提议落定在空气里,席间顿时浮起一层心照不宣的笑意,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轻飘飘却极具压迫感地落向主位旁那名覆着素纱的女子。烛火在她面纱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将她本就模糊的容颜衬得愈发神秘,也让在场之人的探究心更重了几分。

就在这满室微妙的注视之下,她身侧的男子忽然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也无丝毫迟疑,他舒展的长臂自然一收,宽大的掌心稳稳贴覆在谢狸纤细的腰侧。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指腹轻轻一扣,便将她微微向自己身侧带近了半寸,一个在外人看来极尽亲昵依赖的姿态,便这样毫无顾忌地展现在卫州所有权贵面前。

谢狸的身体在刹那间猛地一僵。

原本垂在膝头轻轻攥着裙幅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连脊背都下意识地挺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男子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裹挟着浅淡的酒香,毫无防备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缓缓渗过来,烫得她耳尖在面纱之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骨的轮廓,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带着几分刻意戏弄的力道。

下一秒,他微微偏过头,肩线轻抵着她的鬓角,薄唇几乎要贴上她覆着轻纱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低沉磁性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慵懒与玩味,一字一顿,缓缓响起:

“曹三公子一片盛情,你说,我们应不应下这场游戏?”

语气是询问,姿态却是全然的笃定。

揽在她腰上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无声宣告着两人之间不容置喙的亲近。

谢狸被他这刻意做足的亲密姿态困在方寸之间,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不自在,窘迫、羞恼、无奈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要维持着方才那副柔弱羞怯的模样,垂着眼睫,不敢有半分失态,可心底早已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疯狂吐槽,

应下?应什么应!

这男人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假惺惺到了极点!

他都已经将她搂在怀中,做出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满厅的高官、世家公子、掌印太监全都看在眼里,她此刻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又能说得出半个“不”字吗?

拒绝曹府的宴席游戏,等于扫了主人家的颜面,更是当众拆他的台,这种蠢事,她半分都做不得。明明心里早就替她做好了决定,明明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明明就是要顺着这场戏演下去,又何必装模作样地弯下身来问她的意思?

问了也不会听,不同意也不算数,这般多此一举的询问,比直接替她做主还要让人气闷,简直是故意看她窘迫为难,看她束手无策。

她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把眼前这人的虚伪与恶劣在心里骂了个遍,面上却只能顺从地微微颔首,将声音压得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依赖:

“奴家……全听大人的。”

话音刚落,男子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他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几分戏谑,几分纵容,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深长得让她心头微跳。

随即,他抬眼望向席间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淡漠,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

“既如此,便依曹三公子所说,开始吧。”

屏风之后,执鼓婢女的手缓缓抬起。

急促的鼓声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来回冲撞,一声重过一声,沉闷地敲在每一个人心尖上,像是无形的鼓槌,一下下砸在女子紧绷的心弦之上。

鎏金蟠枝灯盏里的烛火被堂间穿堂微风撩得跳跃不止,明明灭灭的光晕将满室权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恍恍惚惚,竟生出几分虚幻又诡异的意味。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气、清雅的熏香、侍女鬓边淡淡的花粉香,几种气息纠缠在一起,明明是极尽奢靡温暖的宴席味道,可落在女子心底,却只化作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往上攀爬。

她依旧被身侧的男子稳稳揽在腰侧,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是万般宠溺与亲昵,是独属于她的荣宠与依仗,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看似温柔的禁锢之下,是她从头到脚的僵硬与不自在。她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生怕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会暴露在这满室目光之下。

就在这鼓声嘈杂、心神不宁的间隙,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斜,不经意间,便扫到了宴厅最偏僻、最昏暗、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西北角。

那里灯影稀疏,帘幔低垂,厚重的锦缎帘角垂落下来,将那方小小天地隔绝在热闹之外,像一处被遗忘的寂静角落。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素色长衫,未佩多余饰物,既不与旁人推杯换盏,也不抬头观望这场热闹的击鼓传花,只是垂着眼,安静得仿佛与这喧嚣的宴席彻底剥离。可即便如此,那份沉敛内敛的气质,依旧让他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人,正是戚子京。

只这一眼,女子的心便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猛地往下一沉,连带着呼吸都漏了一拍。

方才被眼前虚假亲昵与宴席游戏搅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清明,所有被暂时压下的顾虑与隐患,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层又一层的思绪层层叠叠铺开,每多推算一层,心底的不安便加重一分。

戚子京既然会出现在曹府这场云集了半数权贵的夜宴之上

而依照戚子京素来谨慎周全、从不轻易涉险的性子,他绝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般复杂场合。按照规矩,随行的侍妾姬婢本该在偏厢等候,不得踏入正堂惊扰贵客,可戚子京不同,他身边有不得不带、也最放心带在身边的人。

那个人,只能是崔音。

自从那日裴夫人在府中暴怒之下,当众打杀了沈青,崔音的存在便彻底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遮掩,再也无法躲藏。一场人命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裴夫人自己元气大伤,被多方敲打警告,早已失了往日的气焰,就算心底对崔音恨之入骨,也再不敢轻易动手,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加害。

没了裴夫人这重致命威胁,戚子京自然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崔音带在身边,一同前来曹府。

急促的鼓声仍在宴厅里疯狂敲打,一声紧似一声,撞得烛火乱颤,也撞得她心神不宁。她被男子揽在腰侧,看似安稳落座,可心底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致,前一刻还在疯狂盘算如何脱身,下一秒,另一桩更沉、更迫在眉睫的心事,猛地撞进脑海,瞬间将她所有的念头死死拽住。

李青雾。

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人。

她到现在都没有半分确切消息,不知道他究竟被藏在了何处,被谁掌控,又正经历着怎样的凶险。府里的人都传言,他被关在最偏僻阴冷的柴房,那处地方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看似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藏匿之处,可越是这般显而易见,她心头的疑虑便越深。

那地方,太像一个精心摆好的诱饵,一个敞开大门的陷阱。

太过直白,太过刻意,太过轻易就能被人找到。

她几乎可以断定,若自己真的傻乎乎冲去柴房救人,只会一头扎进早已布好的罗网,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成为别人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彻底暴露所有意图与行踪。

可若李青雾真的就被关在柴房呢?

若那并非陷阱,只是她多想了呢?

一念至此,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闷得发疼。一边是显而易见的危险,一边是压在心头的人命,两边拉扯着,让她进退两难,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她不能冒然冲去柴房自投罗网。

可她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眼睁睁看着李青雾身陷险境,不闻不问。

方才那股“必须立刻脱身”的念头,在这一刻硬生生顿住。

或许……她不该急着离开。

或许,她应该暂且留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宴席之上,留在这满是权贵、各怀心思的曹府正堂。

这里坐着曹鹄、曹甫鸿兄弟,坐着海明玦,坐着卫州知州沈亭之,甚至连奉旨巡察的掌印太监蔺進贵都在此处。每一个人,都可能知晓一星半点内情;每一句看似无意的交谈,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交换,都可能藏着关于李青雾下落的蛛丝马迹。

只要她留下来,耐着性子,沉住气,仔细听,仔细看,仔细捕捉席间每一丝不易察觉的线索,或许就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里,揪出那一点能救李青雾的真相。

比起一头扎进柴房那个明晃晃的陷阱,留在这危机四伏却也信息密布的宴席上,反倒更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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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