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六岁之前的岁月,全都困在那座高墙深院的魏府里,活得连一株墙角的野草都不如。母亲身份低微,去得无声无息,她自小在偏院被下人苛待,冷饭残羹,呵斥打骂,是家常便饭。那时的她还小,也曾躲在漆黑的屋角怨过天,怨过地,怨过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怨自己为何生来便要被人踩在泥里。
那些年的人事早已模糊,连那位素来视她为眼中钉的嫡姐,名字都在岁月里淡成了一片空白,唯有院角那株自她落地时便一同栽下的梅树,清瘦挺拔,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母亲走的那一日,天寒地冻,连一场像样的丧礼都不曾有。府里人嫌她晦气,只让人将单薄的棺木扔在偏院角落,一放便是三天,无人问津。小小的她抱着一束从院角折下的、尚带寒香的白梅,一步一步挪到棺前,轻轻放在那层薄木板上。那是她能给母亲的,唯一一点体面与念想。
可就连这点念想,也容不下。
母亲棺木被拖走的第二天,嫡姐便带着一群仆佣,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站在梅树下,眉眼间满是嫌恶与刻薄,张口便是一句“这树太晦气,留着只会招灾”。
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树干断裂,枝桠横飞,白雪落了一地,混着碎掉的梅花,像极了她被踩碎的心。
可那时的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上前阻拦一步。
宣城的夜,早已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街巷深处偶有更锣敲过,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湿冷的土上,连回声都散得缓慢。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斑驳的院墙,刮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寒凉的滞涩。
魏平觉便是在这样的夜里,寻到了温旗玉。他没有惊动旁人,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一步步踏过积了薄雪的青石路,停在了那扇半掩的小门前。屋内烛火昏黄,将温旗玉孤直的身影投在窗上,瘦硬、沉默,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魏平觉在门外顿了片刻,终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轻响,打破了一室寂静。温旗玉没有回头,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不见底的夜色,仿佛早已知道来人是谁。
魏平觉缓步走入,目光落在对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喉间微微发紧,许久才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裹着沉沉的忧虑与劝阻:“如今宣城已经不太平,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还要执着于那桩尘封多年的旧案吗?”
温旗玉这才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眼睫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在昏光里亮得惊人,沉静得如同深潭,却又藏着淬了冰的锋芒。他静静看着魏平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刻进骨血的事实。
“我救他,不是为了旧案,是为了报恩。我欠他一条命,那年我孤身北上,险些死在荒无人烟的上京路上,风雪埋骨,穷途末路,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拼力护我周全,这世间早已没有温旗玉,更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我。”
魏平觉眉峰骤然拧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无奈,有焦灼,更有几分深藏的忌惮。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点破真相的锐利:“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你明面上是报恩救人,实则是想借着这一次契机,重新翻出当年那桩惊天旧案。你以为你做得隐秘,可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温旗玉,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沉甸甸的过往,狠狠砸在人心上。
“可你也不想想,你当初是为什么流落到此地的?你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从繁华京城跌入这偏远宣城,受尽冷眼与磋磨,不就是因为你执意要查那桩旧案,触怒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狠狠打压,罢官流放,九死一生才逃到此处吗?你改名换姓,藏起过往,不就是因为不想再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不想再被过去拖入深渊吗?”
温旗玉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极冷,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像寒风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嘲讽与疏离。他抬眼看向魏平觉,眼神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直白的厌恶与抗拒。
“不。”他轻轻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我改名换姓,不是为了逃避过去,是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贪生怕死,为了自保可以舍弃一切,可我温旗玉,从来都不怕死。”
魏平觉的脸色猛地一白,随即又涌上一股压抑的怒色与急痛,语气骤然严厉起来,带着最后的警告与拉扯:“放肆!你以为你只是你一个人吗?那你要为了这桩早已尘封的案子,彻底放弃你的家族,放弃你身上流着的血脉,放弃你本该守护的一切吗?温旗玉,你别忘了,你真正的身份有多么的敏感,多么的危险,一旦暴露,便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敏感?”温旗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笑意里添了无尽的苍凉与孤绝。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落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敏感也好,不敏感也罢,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分别。我早就孤身一人了,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世间偌大,从来都只有我自己在乎这条贱命。”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魏平觉的心口。他猛地抬眼,眼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克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痛惜,甚至还有一丝卑微的质问。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低吼出声,往日的沉稳尽数崩裂。
“我好歹也养了你十几年,看着你长大,护着你周全。当年你一意孤行独自上京,断了与我所有来往,音讯全无,等你再回来时,却是一身伤痕,遍体鳞伤,连站都站不稳。到了宣城,你还要与我装作不识,形同陌路,把我推得远远的……可即便如此,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沉得像山,重得像海,带着对先人的承诺与压在心底多年的责任。
“你的命对于你自己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你可以随意抛掷。可我不能。我受了先人的托付,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安稳,我不能对不住九泉之下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温旗玉猛地抬眼,那双一直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与恨意。所有的伪装与平静在这一刻尽数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过往。他盯着魏平觉,眼神冷得能冻僵人,声音尖锐而破碎,一字一顿,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
“先人托付?护我周全?魏平觉,你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他往前一步,气势逼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做好人!当初,若不是你背叛我父亲,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他,他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我何至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事到如今,你再来扮作慈父恩人,不觉得可笑,不觉得恶心吗?”
一句话落,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烛火猛地一颤,晃出明暗不定的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多年的恩怨、背叛、愧疚与怨恨,在这宣城的寒夜里,彻底摊开,鲜血淋漓,再也无法遮掩。
…
有人轻轻将谢狸拉到一旁僻静处,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吏,先对着她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语气放得极低,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和气。
“谢狸请借一步说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有件小事,特来知会您一声。”
他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说得极是委婉:
“您那位相识的李家姑娘,名唤青雾的,方才被人请去了曹府做客,只是曹府后院人杂、规矩也多,谢狸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得脱身。”
见谢狸神色微变,小吏又补了一句,口吻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半点不提“绑”字,却把凶险点得明明白白:
“人眼下是安然无恙的,只是被安置在后院厨旁柴房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旁人都当是寻常做客,不敢多问,在下想着大人与青雾姑娘素来交好,这才斗胆前来告知一声,也好让谢狸心里有数,早做打算。”
他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已带到,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谢狸千万小心,莫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廊下灯火明明灭灭,往来人影交错,气氛本就因方才的争执绷得紧涩,忽有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温旗玉猛地拽到了廊柱与高墙夹角的暗处。这里远离人群视线,风穿巷弄,带着刺骨的凉意,连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半截。
谢狸身形一僵,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刃,她猛地抬眼,撞进一双带着刻意恭谨、却藏着阴鸷逼迫的眼眸里。对方是个身着府衙杂役服饰的小吏,面色普通,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圆滑与冷酷,显然是受了指派,专程在此堵她。
四下无人留意,谢狸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声音冷硬如冰,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想干什么?”
小吏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语气放得平缓又客气,听来全然是一番好意,半点锋芒不露,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弦,悄悄勒住了人的咽喉。他先是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公子不必如此戒备,在下等人并无半分恶意,更不敢对公子无礼。此番冒昧相拦,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替我家曹大人递一句邀约,曹大人久闻公子才名,心中仰慕已久,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公子坐而论道,小叙一番,略尽地主之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不动声色地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
“想着公子与我家大人素未谋面,乍然相见或许会有几分生疏拘束,大人特意吩咐,将公子的知交好友,李家姑娘李青雾,一并请到了府上做客,有熟人相伴左右,公子到了曹府,也能更自在安心一些。大人早已备下好酒好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定会以最高礼数招待公子,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话说到此处,小吏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悄然沉了几分,那层裹着糖衣的威胁终于露了尖刺,温和的言辞之下,是**裸的拿捏与逼迫。
“只是……若是公子执意不肯领情,不识抬举,辜负了曹大人一片盛情厚意,那李姑娘在府上的待遇,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在下也只是奉命传话,还望公子莫要为难在下,更不要轻易拒绝曹大人的一番好意。”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他清楚对方口中的“做客”是何等圈套,所谓“招待”又是何等陷阱,可青雾落在对方手中,他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他抬眼看向小吏,眸色冷得如同寒潭深冰,没有半分情绪,只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冽刺骨。
“何时?”
小吏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约定的时辰。
“今晚巳时,曹府后院,静候公子大驾。”
话音落下,小吏再次躬身一礼,动作利落得体,随即转身快步汇入人群之中,不过瞬息之间便没了踪影,仿佛刚才那番暗藏刀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哪里是什么邀约,分明是请君入瓮。
一张明晃晃的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朝她罩了下来,而他,偏偏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青雾是他在宣城为数不多的挚友,是她落难至此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因为他而身陷险境,受尽折磨。柴房阴冷,曹家狠戾,那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去,是刀山火海。
不去,是挚友殒命。
这一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哪怕明知前方是陷阱,是圈套,是刀光剑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踏进去。
可曹家究竟想干什么?
她在心底暗自思忖。宣城上下谁不清楚,曹家早已与京中那群权倾朝野的宦官暗通款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费这么大功夫,设下这样一场局,将他强行请去曹府,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论身份,她背后站着太后,有宫中撑腰,对方就算再猖狂,也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更不敢明目张胆地伤他性命。既然不是取她性命,那便是另有所图。
夜色浸满宣城,曹府门前早已是灯火通明,车马络绎不绝。朱红大门敞开,檐角悬挂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顺着夜风飘出,隔着老远便能闻见宴席间的酒香与珍馐之气。院内人影绰绰,宾客笑语不断,一派奢靡热闹之景,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一场寻常的高官宴请。
谢狸立在暗处的巷口,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将这场刻意铺排的繁华尽收眼底。她没有半分流连,也无心探究席间坐了哪些人物,心中唯有后院柴房里的李琴雾。这场宴席不过是曹家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越是热闹,越是证明他们在暗处布下了局。
她略一辨位,沿着曹府外墙悄无声息地绕行,避开巡逻家丁的视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背角。此处院墙高耸,墙顶覆着青瓦,外侧无任何借力之处,寻常人根本难以攀越。
可谢狸脚步沉稳,目光冷静,先是伸手轻轻扣住墙砖缝隙,指尖发力,身形骤然一纵,借着蹬墙的力道轻盈跃起。
她没有发出半分声响,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腰身顺势一拧,整个人便如一片暗夜中的落羽,稳稳攀上了墙头。墙头青瓦微凉,她只是短暂驻足,飞快扫了一眼院内动静,确认下方无人看守,随即双腿微曲,轻轻一翻,身形利落无声地落入曹府后院的阴影之中,落地时几乎轻得没有一丝尘埃。
脚尖轻点地面,谢狸身形微沉,悄无声息落在曹府后院的草丛阴影里。落地的一瞬她便迅速矮身,贴紧墙根屏息静听,确认附近没有巡逻家丁的脚步声,也没有犬吠惊扰,才缓缓直起身。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正有一排提着食盒、端着菜肴的婢女鱼贯而过,步履轻缓,低着头匆匆往前院宴席方向赶去。她们衣衫统一,发髻齐整,脸上皆是小心翼翼的神色,显然是被吩咐过不得东张西望。
谢狸眸色微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她借着花木遮挡,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去,在最末尾那名婢女转身的刹那,迅速抬手,精准扣住对方后颈。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婢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在她怀中,昏死过去。
她动作利落,迅速将人拖进旁边堆放柴草的死角藏好,飞快褪下对方身上的婢女青衫,套在自己身上,又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低头拢了拢衣襟。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翻墙而入的陌生身影,便化作了曹府里一名不起眼的寻常婢女,混在人群里也绝不会引人注意。
一切就绪,谢狸垂着眼,压低头顶,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学着其他婢女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往前院正院方向摸去。
她不能直接冲去柴房,那样太过莽撞,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先看一看,今夜曹府到底来了哪些人,坐的是哪些席位,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若能趁机探听到一星半点消息,自然最好;可一旦情势不对,她也绝不能折在这里,琴雾还等着她救,当年的旧案还未查清,她不能在这里白白送命。
一步一步,她走得缓慢又沉稳,混在婢女之中,朝着灯火最盛、戒备最严的正院靠近。
谢狸垂着头,脚步轻缓地混在婢女队伍末尾,借着廊下灯火的明暗交错,一步步靠近灯火辉煌的正院。她耳尖微凝,仔细捕捉着席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试图从中分辨出熟悉的嗓音与关键的信息,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她即将拐过抄手游廊、踏入正院范围的刹那,一道冷厉如刀锋的喝声,骤然从廊柱阴影处炸响,
“是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