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锦衣卫一行人彻底离去,廊外的脚步声渐远渐消,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缓。温旗玉快步上前,走到女主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惊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佩服。
“幸好你赶回来了,方才那场面,我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你倒是个狠人,为了赶去严家那边圆场,竟硬生生伸手将刺入的剑拔了出来,这般魄力,寻常人都比不上。”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视线轻轻扫过门外,又落回女主身上,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方才送你回来的那人是谁?我隔着窗影只瞧了一眼,那身形气度沉稳,步履不疾不徐,倒像是……知府大人本人。”
温旗玉的话音刚落,屋内烛火被窗外漏进的晚风轻轻一卷,明灭不定的光影便在谢狸脸上缓缓流淌。
昏黄的光一半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一半沉在下颌与颊边,明明是暖色调,却衬得她本就失血的面色愈显苍白,近乎透明。
方才强撑着的镇定与冷静在锦衣卫走后瞬间褪去,她唇瓣失了血色,淡得近乎泛青,原本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一层浅浅的倦意,连眉骨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清晰。烛火明明暗暗,将她脸颊的苍白勾勒得愈发明显,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刚拔过剑、强撑至今的虚软,只是她依旧站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温旗玉伸手轻轻一碰她的手腕,只触到一片冰凉,心头猛地一紧。
温旗玉望着她在烛火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心头一阵阵发紧。方才她在锦衣卫面前强撑着镇定自若,滴水不漏,可此刻人一走,那股紧绷着的气力一松,整个人便透出一股摇摇欲坠的虚弱。温旗玉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又轻又急,满是担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方才为了圆场硬生生拔剑,流了那么多血,又强撑着与萧承周旋这么久,心力早已透支。眼下暂时安全了,你就别再硬撑了,赶紧先去榻上歇一歇,哪怕只是闭目片刻也好,再这样硬扛下去,你的身子迟早要垮的。”
谢狸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屋檐之上,屋内唯一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卷,光影剧烈地摇曳起来,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晦暗之中,越发显得那面色没有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淡得近乎发青。
方才在锦衣卫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淡然、从容不迫,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只余下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以及那层疲惫之下,淬得异常锋利的清醒。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却一字一顿,沉稳得令人心头发沉。
“不能歇,此刻还不是歇息的时候。还有最要紧的事情,没有弄清楚。”
她微微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压下手臂伤口处一阵阵隐隐传来的刺痛,也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虚弱。
“小世子,我已经稳妥地托付给海家照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整件事从根上,就透着诡异。禹王与李王谋反,罪名来得猝不及防,证据摆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太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到令人心惊。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所谓的谋逆,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锦衣卫一手策划、精心罗织的诬陷。”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那寒意与伤口的疼混在一起,让她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刺骨的锐利。
“能驱使锦衣卫,动用如此大的阵仗,不惜捏造罪名,也要将两位王爷连根拔起,这背后,只能是太后的授意。除掉禹王,除去李王,宣城境内再无可以与之抗衡的势力,到那时,太后想要安插自己的心腹,将整座宣城牢牢握在手中,便再也没有半分阻碍。”
温旗玉脸色骤然一变,呼吸都微微一滞,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那……那他们为何非要将小世子牵扯进来?为何偏偏选在宣城?”
谢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彻骨的清明。
“为何将世子放在宣城?”她轻声重复着这一句,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穿透了重重高墙,望向千里之外、权力漩涡最中心的那座皇宫,“恐怕这一步棋,从一开始,就与京城大局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的声音轻而沉,像一块巨石,缓缓沉入冰冷的深潭。
“太后能稳坐朝堂,一手把持权柄,靠的从来不是年幼皇帝一时的顺从,更不是几句空泛的孝道。里应外合,控内制外,将京城与地方的命脉,一并握在自己掌心,这,才是她心中真正的长久之计。”
谢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与疲惫,抬眼看向温旗玉,语气不容置疑。
“替我牵一匹马来,越快越好。眼下,我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温旗玉大惊,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可她才刚伸出手,便被谢狸那股决绝的眼神定在原地。不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谢狸已经强撑着虚浮的脚步,快步走向府外马厩。
不过片刻,夜色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一身单薄青衫,脸色苍白如纸,伤口在动作间不断渗出血丝,将衣袖浸出一片暗沉的红,却依旧挺直脊背,勒紧缰绳,任由骏马踏破长夜,朝着禹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等她勒马停稳时,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摔落。
眼前的禹王府,早已不复往日气派。
朱红大门洞开,院内一片狼藉,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满地焦黑与狼藉。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灰烬的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庭院各处,暗红的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黑亮,触目惊心。
一夜之间,昔日繁华府邸,沦为人间炼狱。
谢狸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而在禹王府破败的大门前,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满地血色之中,一动不动。
是赵政督。
他半边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黏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受了伤。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惨白月色下黯淡无光,周身那股往日嚣张凛冽的气势尽数敛去,只留下一片沉得吓人的静默。
他垂着眼,不知望着满地尸首,还是望着虚空深处的某一点,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缄默,整个人与这片死寂的血色融为一体,孤寂、冷厉,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月光冷冷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地上的血水纠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