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水至清则无鱼(二)

萧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又张狂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锦衣卫特有的生杀予夺的肆意与狠戾。他连看都懒得再看瘫在地上的蔡寮一眼,目光自始至终锁在谢狸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锋芒。

他缓缓上前一步,玄色飞鱼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在本官面前,也敢把贪赃枉法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下一瞬,他眼神骤然一厉,声音沉如寒冰,嚣张之气扑面而来。

“此人欺上瞒下,克扣公帑,私置宅院,豢养外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萧承忽然抬手,指尖直指面如死灰的蔡寮,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谢狸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言决生死的狠绝。

“本官今日便动用锦衣卫特权,直接替你将他斩了,以儆效尤,你看如何?”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蔡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可站在账案前的人,却依旧面色平静,纹丝不动。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半分不显。这人说得好听,是要替她出手杀人,是要为她铲除奸佞,是要助她在府衙中立稳官位、以儆效尤。可天下从没有白掉的好处,更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若蔡寮真的死在锦衣卫刀下,那她便等于实实在在欠了对方一份天大的人情,往后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她都再难干净脱身。

锦衣卫这群人,明面上奉的是天子旨意,听的是皇家号令,可真正握着实权、调得动他们的,自始至终都是太后。此人此番突然闯入府衙,一路追查到采办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账目贪腐,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今夜是否有时间、有机会潜入王府,劫走被看管的世子。

如今他亲眼见到她在此处对账,人证俱在,行踪明确,可眼底那点疑虑依旧没有散去。此刻开口说要动手杀人,看似仗义,实则是在步步紧逼,是想借着这份生死人情,一举打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露出破绽,教她乱了心神,好叫他从中抓出真正的底细。

谢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缓缓向前半步,对着萧承端正拱手,身姿恭谨却不卑怯,语气沉稳有度。

“不知锦衣卫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大人的好心,属下心领了。只是此刻便将人杀了,日后若是上面追问起来,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毕竟府中诸多账目还未理清楚,许多牵连之人与隐情也尚未查明,何况此人在地方上也算有些背景,属下身份低微,不敢妄自动手,倒叫大人见笑了。”

话音落罢,她垂手而立,神色淡然,既不迎合杀人的提议,也不与锦衣卫硬碰硬,三言两语便将生死之事轻轻推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承闻言,眸中冷意更甚,面上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蛀虫本就该杀,谢捕快不必这般心软。宫府之中,能多几个你这样清醒敢查的人才,才是江山之幸。”

他顿了顿,视线微垂,语气忽然轻淡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

“只不过……谢捕快原来是谢将军的女儿,这点,倒是让本官有些意外。”

一句话落下,谢狸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强撑着一片平静。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早已将她的底细彻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最隐秘的身世都摸得明明白白,锦衣卫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度拱手,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父在外声名狼藉,流言不堪入耳。但说句真心话,我从不信我父亲会是叛国之人。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都不在意,只希望大人不要因此误会我。”

萧承听了她的话,神色稍缓,眼中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淡去几分,淡淡开口。

“看来坊间传闻,大多不可尽信。谢家满门清贵,你倒是与那位海家长子心性相仿,明明有身居高位的能力,却甘愿屈身在这小小的府衙做一介捕快,实在是屈才了。”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招揽之意,气势依旧强势。

“你若是愿意,本官大可替你向明大人举荐。若是不想走文官路子,来我锦衣卫任职,本官也一力保你。”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面上依旧从容淡定,对着萧承缓缓拱手,语气谦和却立场坚定。

“大人抬爱,属下愧不敢当。属下这点微末能力,放在京城高手如云的地方,实在不够看。至于重回京城一事,属下还在考虑之中。小地方虽不起眼,却有小地方的自在清静,真到了京城那等是非之地,反倒像是一步踏入牢笼,周身不自在。”

萧承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半分试探半分敲打。

“不自在?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猛虎归山,总归是要有个适应的时间。以你的能力,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在京中站稳脚跟,走上正轨。毕竟你谢家人才辈出,朝中更有首辅坐镇,太后亦姓谢,如今谢家风头正盛,堪称四族之首,哪怕只是旁支子弟,在京中也能混得风生水起,人人争相巴结。”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更深了几分。

“你倒是个不同寻常的性子,放着这般显赫的家世不去依靠,偏偏要与那海家长子一般,躲在这小地方追求什么潇洒自在、散漫度日,倒是真令本官刮目相看。只不过……本官实在不敢断定,你这般选择,究竟是在暗中养精蓄锐,还是真的无心卷入朝堂之争。”

谢狸垂眸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自嘲,对着萧承缓缓拱手。

“争?我有什么资格去争?我在谢家,除了一个谢姓,再无别的资本。哪里比得上京中那些兄弟姐妹,个个都是天之骄子,风光无限。我这等鱼目,本就不该混进那堆珍珠里去,平白惹人笑话。大人今日专程来看在下,倒让在下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大人究竟是有什么事情?”

萧承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试探。

“初来宣城,倒时常听闻谢捕快的名声,心中对你颇为好奇。想着本官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你也是谢家子女,论起来,咱们也算沾亲带故的表亲,自然该多来关照一二。哪怕不为友,也犯不着为敌,你说是不是?”

谢狸抬眸看向萧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坦然直白,毫无扭捏之态。

“既然表兄这般说,那我便不客气了。我眼下手头正拮据,不知表兄可否慷慨解囊,资助我一二?”

萧承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

“好一个直爽性子,不绕弯子,不装模作样,本官喜欢。”

说罢,他伸手入怀,从容取出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轻轻放在案上,银子撞击木桌,发出一声清脆闷响。

“拿着吧。别看本官在外身着飞鱼服,看似风光,实则俸禄有限,手头也并不宽裕,可比不上蔡管事这般,日日能从账目里捞取油水,来得轻松快活。”

这话一出,本就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蔡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吓得头死死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那锦衣卫的目光如同利刃,随时都能将他当场斩杀,胆战心惊到了极点。

蔡寮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早已被那无形的威压碾得魂飞魄散。锦衣卫轻飘飘一句话,便足以定他生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当即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声接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恐惧与哀求,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残叶。

“大人饶命……谢捕快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愿把所有贪墨的银子全都吐出来,悉数上缴,一丝一毫也不敢私留!求大人饶小的一条贱命……”

他磕得额头渗血,狼狈不堪,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将整张脸埋在地上,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萧承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仿佛地上跪着的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尘土。他依旧立在原地,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丝毫未减。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压在地面,也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缓缓将目光落回谢狸身上,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审视。

“谢捕快今夜倒是辛苦,这般连夜对账,难道一整晚都守在这采办司里,未曾去过别处?”

谢狸站在账案之前,身姿依旧端正挺直,不见半分慌乱。烛火暖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得眉目清和,眼神坦荡,仿佛所有的问话都在她预料之中,所有的应答都早已备好。她微微垂眸,略一沉吟,语气平静而沉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无半分破绽。

“回大人。先前为云贵公公一案,属下在外四处奔波查证,曾去过一趟城中酒楼,试图追寻蛛丝马迹。只可惜线索到了那里便戛然而断,再无踪迹可循,属下无奈,只得先行折返府中。”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流畅,不带丝毫刻意。

“刚回到住处,便有人匆匆来报,说卢管事突然病重卧床,无法理事,特意将年底清查采办账目的事宜尽数托付于我。属下正愁云贵公公一案线索中断,毫无头绪,心中烦闷无处排解,想着左右无事,便直接来了这采办司,核对账目,清查疏漏。”

说到此处,她轻轻抬眼,望向萧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带出几分寻常小吏的市井怨气,语气也随之轻松了几分,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自嘲。

“说起来,倒是让大人见笑了。属下在这府衙当差许久,对府中饭菜粗劣、分量日渐不足一事,心中早有不满。今日借着对账之机,恰好撞见蔡管事账目漏洞百出,破绽无数,便一时意气,借机发作,好好质问了一番。不过是小人物的一点私心怨气,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叫大人看了笑话。”

萧承听了她那番看似市井小吏、借机发作的说辞,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异样,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藏在烛火明暗之间,几分真几分假,旁人难以捉摸。

“哪里的话。”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她口齿伶俐的赞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漫不经心地敲打。

“你这般伶牙俐齿、条理清晰,本就是当官的好料子。若是真入了朝堂,未必会比那些言官逊色。”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与冷意。

“你是不知道,在京中朝堂之上,那些文官言官,一个个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唇枪舌剑,能把我们锦衣卫喷得一无是处。仿佛我们生来便是奸佞,做什么都是错。难道我们锦衣卫就不是正经朝廷官员?我们为天家办事,为皇室奔走,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丢人的事吗?偏偏世人也好,文官也罢,个个都把我们视作洪水猛兽,张口奸臣,闭口鹰犬。”

他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玄色飞鱼服在昏光下更显沉肃。

“可他们谁又真的明白,我们锦衣卫办事,从来只听天家一句吩咐。天家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令行禁止,从不敢有半分私念。”

话音一顿,萧承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淡淡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蔡寮,再缓缓落回女主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过,你也要记住,我们锦衣卫的眼睛,向来厉害得很。谁安分守己,谁心怀鬼胎,谁在暗中动作,谁在我们眼皮底下犯事,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但凡敢伸手,敢瞒天过海,敢触碰底线,到最后,都是要粉身碎骨的。”

最后几字落下,屋内空气似被冻住,连烛火都颤了一颤。

蔡寮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谢狸迎着萧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不卑不亢,却又字字戳中要害。

“大人方才一番话,属下句句记在心里。只是宣城地界素来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凡几,既有江湖上的绿林好汉、帮派大哥,也藏着不少身手不凡、深藏不露的普通民众,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大人这般千里迢迢而来,为何偏偏独独疑心到属下一人身上?”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坦荡,带着几分无奈。

“那日云贵公公受伤,确是属下出手,可当时情形混乱,我也未曾料到事情会闹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人既说,我与明大人还算沾亲带故的表兄妹,那可否恳请大人,帮我在明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请明大人替我向掌印公公求个情面?”

她抬眸看向萧承,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焦灼,将一个小捕快面对强权的无力感演得恰到好处。

“三日之期实在太短,线索又断得突兀,属下实在没有十足把握能在时限内破案。若是三日之后查不出真相,属下这条小命,可就真的保不住了。还望大人看在同族一场的份上,出手相助。”

萧承听罢,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掠过一丝冷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傲慢与威压。

“这小小的宣城,倒真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近来一桩桩一件件,把咱们锦衣卫上下都折腾得脚不沾地。更荒唐的是,竟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伤云贵公公,这哪里是伤了一个人,分明是半点不将掌印公公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对宫中权势的了然。

“那位掌印太监,便是我们锦衣卫在宫里见了,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爷的人物,权势滔天,手段狠厉。你既身为谢家子女,有太后这座大靠山在,他多少都会卖你几分薄面,说到底,卖的不是你,是太后的颜面。”

话音一转,他目光骤然锐利,直直落向谢狸,带着一针见血的试探。

“可本官倒是好奇,那日掌印公公当众向你问罪、施压之时,你为何半句不提自己的身世,也不搬出谢家与太后做靠山?”

谢狸被他这般直白点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窘迫与后怕,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垂眸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与软弱。

“不瞒大人,那日掌印公公一进门,周身气势骇人,威压深重,属下被那股威风吓得心神不宁,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真的忘了自己还有这层远亲关系可以依靠。”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许,流露出几分年轻人的心高气傲与事后悔悟。

“再加上那时心高气傲,总凭着一身本事,以为凭自己之力,三日之内必定能顺利破案,根本没想过要求助于人。可如今线索尽断,四处碰壁,才猛然清醒,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笑又自大。如今别的都顾不上了,能保住这条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萧承听罢她这番示弱悔悟的话语,眸中的锐利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又带着提点意味的淡笑。他负手而立,玄色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冷润的光,周身那股迫人的威压缓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此事包在我身上便是。”

他语气轻淡,却字字笃定,仿佛宫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寻常人物。

“掌印公公与本官私下交情不浅,他素来敬重太后,也深知谢家在朝中的分量。纵然云贵受了伤,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下人,便公然与你为难,那无异于当众打太后的脸面,他还不至于这般糊涂。”

说罢,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子身上,语气多了几分看似关切、实则敲打之意。

“只不过谢捕快往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收敛锋芒,切莫再冲动行事,让人轻易抓住把柄。你如今身在宣城,看似远离京城,可一举一动,丢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颜面,更是整个谢家的颜面。”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算是作别。

“既然确认谢捕快在此安然无事,本官便不再多留,手头尚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语毕,萧承不再多看地上早已吓瘫的蔡寮一眼,转身迈步,身后锦衣卫随从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沉稳,气势肃然,推门而出,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轻晃,只余下满室未散的凛冽气息,与瘫在地上、魂不附体的蔡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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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