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至清则无鱼

采办司内烛火昏黄如豆,灯芯燃出一缕细细的黑烟,在低矮的屋梁下缓缓盘旋。屋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米面陈腐之气,混杂着油布、麻绳与旧木箱的气味,每一丝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微滞。

长案上摊开的账册厚厚一叠,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纠缠在一起,旁人看上一眼便觉头昏眼花,唯有谢狸端坐案前,脊背挺直,指尖捏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地啃噬着账上的隐秘。

对面站着的是采办经管蔡寮,一身半旧的青布公服,腰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布带,脸上堆着刻意堆出来的和善笑意,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瞟向窗外,一会儿落在账册边缘,就是不敢与谢狸正面相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一举一动都透着藏不住的局促。

谢狸垂着眼,并未急着发难,只是将那一页厨下日用采买的细目缓缓抚平,笔尖轻点在最上方一行,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蔡经管,这一页记的是近两月府中厨下肉食采买。我且问你,这一条写着——猪肉,时价二十文一斤,前后合计采买二百三十斤,钱款共计九贯二百文,一笔一画,皆是你的字迹,没错吧?”

蔡寮连忙点头,连声应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于撇清的慌乱。

“是是是,正是小的记的,市价起伏不定,多一文少一文也是常有的事,谢捕快明察。”

谢狸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并不凌厉,却像一把极薄极锐的小刀,轻轻一挑,便要剖开层层遮掩。

“常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笔尖微微一沉,“近两月城内肉价平稳,早市猪肉十八文一斤已是顶价,便是酒楼定点采买,也不过十七八文之间。你这账上,每斤硬生生多报两文钱,看似微薄,可二百三十斤累计下来,便是四两六钱银子。这一笔,你要说是记岔,未免岔得太过整齐。”

蔡寮脸色微白,连忙想要开口辩解,谢狸却已轻轻翻过一页,不给她丝毫插话的空隙。

“再看这一页,青菜杂项。白菜、萝卜、葱、姜、蒜、香菜、芥蓝,一应时蔬,你账上写的是每日一采,日日足额,风雨无阻。可我前日去厨下问过火夫头,入冬菜蔬耐存,一次采买便可吃上三五日,根本不必日日往返集市。你这账上,凭空多出十七笔重复采买,每笔按三十文算,又是五百一十文。看似零碎,积少成多,便是不小一笔数。”

她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斥责,只是一条条、一项项地将事实摊开在眼前。

“记不清、手误、笔误……这些说辞,暂且先放一边。我们再往下看。”

笔尖继续下移,落在油盐酱醋与米面一栏。

“上等糙米,你按精白米报账;粗盐,你按精盐计价;豆油、菜油、香油,斤两次次多报一成;就连厨下用的柴火、木炭、锅刷、扫帚、抹布、瓦盆,你都在数目上虚添几笔。柴多报一捆,炭多报两斤,扫帚多报三把,件件不起眼,可一月一结,一季一算,便是近一两银子的窟窿。蔡经管,你这采办司的账,是日日疏忽、月月错漏、年年有问题吗?”

蔡寮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脸上的笑僵得如同面具,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谢狸依旧神色平静,目光落向更深处的器物采买一栏,声音轻淡,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还有官府公用之物。笔墨、纸张、封条、油布、麻绳、铁钉、木料、修补门窗的铜活、锁具……你报上来的价钱,比市面上高出近三成。东西没见多领几件,银钱却流水一般花出去。别人是在采买公物,蔡经管,你倒像是在给自己置办家私。”

她将笔轻轻搁在账册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采办司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记无声的敲打。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争执市价高低,也不是来追究你一时疏忽。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谢狸抬眼,目光清亮,平静地望着面色惨白的蔡寮。

“这一笔笔多出来的银钱,一样样虚增的数目,一本本对不上的账目,最后究竟去了何处?”

蔡寮被她一句句逼问到退无可退,脸上早已没了先前那副从容笑意,只剩下强撑出来的僵硬与慌乱。他定了定神,索性把脸一沉,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试图将这摊浑水往告病的老卢身上一推,就此蒙混过去。

“谢捕快,你这般步步紧逼,实在叫小的为难。”他刻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模样,“这些账目、这些采买的数目,哪一笔不是提前递交给卢管事看过的?每一笔出入,卢管事心里都清清楚楚,他老人家也是知情应允的。如今你这般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小的便是想解释,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周全,真要掰扯清楚,不知要费多少功夫。依我之见,不若暂且先搁一搁,等卢管事病愈回府,让他老人家亲自与你对质说明,岂不更好?”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暗地里却是在拿老卢压人,想让谢狸就此收手,不再深究。

可谢狸只是淡淡抬眼,神色依旧平静,半点没有被他这番说辞动摇。她目光轻轻扫过案边那只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锐利的弧度,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堵得对方没有半分退路。

“蔡管事不必急着推脱。卢管事临行之前,早已将库房与采办司的账目尽数移交于我,再三叮嘱要仔细核对,不可有半分差池。他信得过我,我便不能负他所托。”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对方脸上,清冷又坚定。

“更何况,我方才进门时,分明见蔡管事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喝茶歇息,神态悠闲,想来是清闲得很。既然如此,多费些功夫又有何妨?总不能这些账目明明对不上,我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便放过去。若是真那样,等卢管事回来,发现我留给他这么一摊烂账,查不清、理还乱,到时候要怪的,便是我办事不牢靠了。”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敲账册,示意对方无话可说便继续对质。

蔡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再也找不出半句能搪塞的话来。

谢狸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非但没有半分缓和,反倒轻轻一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落在厚厚一叠破绽百出的账册上,语气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敲在蔡寮的心口上。

“蔡管事,你这账目做得,也实在是太不走心了些,简直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里头的猫腻。一笔一笔,虚增的价钱、重复的采买、凭空多出来的耗损,全都明晃晃摆在纸面上,我不过是随手一翻,便揪出这许多问题。”

她抬眼看向蔡寮,目光清亮,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

“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采办司管事的位子,当得可真是悠闲自在。谁不知道,采办一向是府里顶顶要紧的肥差,旁人挤破头都未必能沾上边,偏生你坐得稳稳当当。想来,你是跟上头的人有些交情,才有这般底气吧?”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可你也不想想,这官府就这么大一点地方,钱粮就这么些数目,再多的家底,也扛不住你这般日日克扣、天天捞取。我们这些底下跑腿的捕快、差役,平日里想凑在一起喝杯薄酒,都得小心翼翼跟大人讨个赏,攒上许久才敢去一趟酒楼。可倒好,你这位蔡管事,根本不必这般辛苦,只需要在账册上动动手指头,银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自己的口袋。”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轻轻叹了一声。

“怪不得我近来总觉得,府里厨房的饭菜是越来越难吃,分量也一日不如一日。从前我还只当是厨子手艺生疏,如今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我那一份饭钱菜钱,早就在采买的时候,被你一层层克扣干净了啊。”

蔡寮被她这几句明嘲暗讽逼得面红耳赤,再也撑不住先前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脖子一梗,竟当场翻了脸。

“谢捕快说话放尊重些!”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低吼,眼底满是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恼羞成怒,“我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半分差池,岂容你在这里凭空污人清白!”

他上前半步,指着账册,强作理直气壮:“账目上的事,向来是公对公、账对账,市价有高有低,耗损有多有少,本就不是你一张嘴就能定死的!你不过是替卢管事临时顶班,半路杀出来查我,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中饱私囊、克扣饭食?”

“我与上面几位大人相识多年,谁不知道我蔡寮做事稳妥?你一个小小的捕快,不过会算几笔烂账,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编排我的不是!”蔡寮气息急促,越说越横,试图用声势压人,“我看你是故意找茬,想借着查账的由头,在府里出风头、立威风!真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可要想清楚!”

蔡寮被她一句句戳破心思,早已没了先前那虚张声势的底气,只梗着脖子强撑颜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深处藏着藏不住的慌乱。他正要拔高声音,试图用气势压下这难堪的局面,谢狸却已先一步抬眼,眸色沉静如寒水,却在一瞬之间迸出刺骨锋芒,整个人身上散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叫人不敢直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落在对方狼狈不堪的脸上,声音清冷却平稳,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早已写好的定论。

“蔡管事,事到如今,何必再做这无谓的狡辩。你在府衙当差多年,每月俸禄多少,家中开销几许,府中上上下下,心中皆有数。你平日里穿得体面,出手也算宽裕,可谁也不曾想过,你竟宽裕到了这般地步。”

她微微一顿,视线扫过案上破绽百出的账册,再落回蔡寮惨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清晰可辨的讥诮。

“就在上个月,你在东平街最金贵的地段,悄无声息置下了一座三进三出的青砖私宅。那一片院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贵地界,门楼气派,庭院幽深,一砖一瓦皆值高价,便是有些家底的商户,也要积攒半生才敢奢望,你一个小小的采办经管,竟眼都不眨便拿了下来。”

话音落下,蔡寮浑身猛地一颤,双腿几不可查地打了个哆嗦,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狸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扎进对方最隐秘的痛处。

“新宅落成之后,你又大手笔置办全套梨木家具,陈设精致,用料考究,比府衙大人的居所还要讲究。你一口气雇了四名贴身婢女、两名厨娘,专人伺候起居,日日锦衣玉食,花销阔绰,这般排场,哪里像是一个靠俸禄度日的小吏?”

她目光微冷,径直掀开那层最不堪的遮羞布,不留半点情面。

“还有你藏在那深宅之中的心尖人红嫣。她原是花柳巷出身,沦落风尘多年,前些日子被你重金赎身,娇养在东平街的新宅之内。你为博她一笑,珠钗要选最精巧的,绸缎要挑最上等的,胭脂水粉皆是京城来的稀罕物,出手豪阔,一掷千金,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谢狸俯身,指尖轻轻敲在厚厚的账册之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采办司里格外刺耳。

“我倒想问问你,蔡寮。你既无祖产继承,又无外财接济,只靠着官府那一点微薄俸禄,凭什么置下如此豪奢的宅院?凭什么养得起这般娇贵的红颜知己?凭什么过着比上官还要体面舒坦的日子?”

她声音微微抬高,却依旧不带半分怒气,只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府衙采买的猪肉菜蔬、油盐米面、柴火耗材、笔墨器物,一桩桩,一件件,全被你借着职务之便,一点点克扣、虚报、侵吞,化作你宅院中的青砖碧瓦,化作红嫣头上的珠翠罗绮,化作你私下享乐、挥霍无度的银钱!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奉公,可你这一身的油水,全是从官府的牙缝里、从众人的口粮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如今账目对不上,你便推给告病的老卢,想拿他做挡箭牌,蒙混过关。可你当真以为,凭着几句狡辩,就能将这一切抹平吗?就能当所有人都看不见、查不出、揭不破吗?”

蔡寮被她一层层剥得底裤都不剩,脸面尽失,再无半分周旋余地,整个人忽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抬眼,脸上露出一抹破罐子破摔的惨笑。

他不再掩饰,不再慌张,反倒梗着脖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开口,字字都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够了!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扮清官!”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以为这官府是什么地方?是你那干干净净的账本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上哪一座衙门、哪一处采办,不是如此?上至京官大员,下至我们这些跑腿小吏,谁手里不曾沾过一点油水?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身清白?”

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裸的威胁。

“你以为我贪的那点钱,全都落进自己口袋里了?告诉你,我拿的这些银子,一大半都要拿去孝敬上面的人!打点这个,应酬那个,逢年过节的礼,平日里的人情,哪一样少得了银子?我若不这么做,这采办司的位子,岂能坐得稳?这府衙上上下下,又岂能顺顺当当运转?”

“如今你拿着几本烂账,非要把事情做绝,把我往死里逼。好啊,你尽管闹大,尽管去揭发!真把我逼急了,我便把这府衙里的脏事烂事,一股脑全都抖出来!谁拿了多少,谁收了多少,谁暗中分了好处,我一件一件,全都给你捅出去!”

“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我一个!你一个小小的捕快,非要做这戳破窗户纸的人,真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我看你在这府衙里,还怎么立足!”

蔡寮面目狰狞,几乎是吼出来:

“你真以为自己是青天老爷不成?这世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你非要把水搅浑,把鱼赶尽,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就在蔡寮面目狰狞、鱼死网破般嘶吼的刹那,采办司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冷风裹挟着廊下的寒气猛地灌进屋,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将屋内人影晃得忽明忽暗。一行人玄色飞鱼服肃然而立,腰侧绣春刀寒光内敛,气势沉肃,瞬间压得满室气息一滞。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千户萧承。他缓步走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对峙的两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状若疯癫的蔡寮身上,竟缓缓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

掌声清脆,在死寂的屋内格外醒目。

“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这番官场道理,倒是被你一个采办经管悟得透彻。”

萧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深眸扫过之处,蔡寮浑身一颤,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而他的目光,很快便从蔡寮身上移开,直直落向了案前的谢狸身上,久久没有挪开。

屋中烛火昏暖,映得谢狸周身覆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她依旧安安静静立在账册之前,身姿挺拔却不凌厉,眉目清和却藏锋芒。一身寻常捕快青衫穿在她身上,干净利落,不见半分尘俗烟火气。鬓角发丝规整,未曾因方才激烈的对峙有半分凌乱,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却肌肤莹白,眉眼清亮,鼻梁秀挺,唇线利落,透着一股沉静通透的慧黠。

面对突然闯入的锦衣卫,面对满室肃杀威压,她面色如常,眼神平静,无惊无惧,不卑不亢。既没有慌忙避让,也没有刻意逢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指尖仍轻轻搭在账册之上,仿佛方才那番掀底拆穿的对峙,不过是寻常对账罢了。

烛火跳跃,映得她眼波清澈如潭,越是细看,越能从那淡然神色里,看出几分藏不住的机敏、沉稳与风骨。明明只是一介小吏,偏生在锦衣卫的威压之下,依旧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怯色。

萧承目光微凝,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审视与意味。

“你就是……谢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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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