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的禹王眼见此人闯入王府灵堂,当众行凶杀人,目中无人至此,周身气压骤然沉冷如冰,原本因丧妻而沉郁的眉眼瞬间染上凛冽怒意,他上前一步,玄色丧服下摆扫过地面烛泪,声音沉如寒钟,带着王府主君不容侵犯的威严,当众厉声怒斥:“放肆!此乃禹王府王妃灵前,何等狂徒,竟敢擅闯王府重地,当众行凶,在本王门前撒野!”
一字一句,震得厅内烛火微颤,宾客们更是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明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缓缓抬眼,狭长冷冽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讥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拂过袖间沾染的微不可查的血点,周身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狠戾与压迫感,瞬间压得整个灵堂气氛紧绷到极致。
他抬眸直视禹王,没有半分避让,声音低沉冷硬,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禹王殿下,眼生如此,倒是本使的不是。”
话音一顿,他周身气势骤然一放,玄色衣袍之下,隐隐透出锦衣卫制式暗纹,冷戾之气冲天。
“本人乃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
“今日踏入禹王府,不是吊唁,而是奉命,前来捉拿朝廷要犯。”
一句话落下,满厅哗然,宾客脸色骤变,连守灵的家仆都吓得浑身一颤。
屏风后的谢狸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悄然攥紧。
本朝科举中的武举上承前朝,本质上都是以收揽民间遗才为基础,“延揽英雄,广储将帅”。依照惯例,所有的武科举子在考取武进士后都得到边疆去实习、观摩,以便适应战场环境,在未来的军职岗位上发挥重要作用。当国家需要的时候,这些被选拔出来的人才就可以内平祸乱、外定江山。
但实际上,从本朝建立之日起,这种选拔将帅之才的工作就没有认真实施过。一来,从明初开始,大邅军队的指挥权就归属于勋贵功臣,而勋贵功臣有爵位有权力,这两者皆可世袭,代代相传,所以他们无须走武举之路;二来,作为国家军事机构,军队将帅的兵权过大必然影响皇帝的统治,所以皇帝从骨子里也不希望武强于文。
因此,即便考取了武进士,获得了实习观摩的机会,参加武举的人才们多半也只是以“赞画”的身份来到边疆,帮助修修城墙,写写文书,做点儿作战参谋之类的工作,不大可能有上战场冲杀的机会。
在本朝中,武人最有权力的也就当属锦衣卫了。
禹王面色铁青,丧服之下周身怒意翻涌,他抬眼直视明寡,声音沉厉如雷,字字带着亲王之威:“放肆!本王府中正在办丧,便是朝廷重臣也需礼让三分,你区区锦衣卫,竟敢擅闯灵堂、当众杀人、在本王面前撒野,简直无法无天!你们这群皇家走狗,也敢猖狂到本王的地界上来?”
明寡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低笑一声,笑声冷峭阴鸷,狭长的眼眸里寒光乍现,步步紧逼上前,语气带着刺骨的挑衅与狠厉:“走狗?不错,我们是走狗。可殿下想过没有,我们是谁的走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死寂的宾客,再落回禹王身上,字字如刀:“殿下想拔咱们锦衣卫的爪牙,可要想清楚,疼的究竟是谁。”
话音一落,他骤然抬眼,气势陡沉,厉声逼问:“我奉令捉拿朝廷要犯,名正言顺!王爷如今执意拦在灵前,是存心包庇、要放跑钦定要犯吗?这般抗旨阻捕、私藏重犯的罪责,禹王爷,你担待得起吗!”
一句话砸下,满厅皆惊,气氛瞬间僵到极致。
屏风后的谢狸心尖一紧,指尖死死扣住了屏风木棱。
明寡忽然转开目光,越过禹王,径直走向灵堂一侧,脚步不急不缓,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董侧妃正紧紧牵着年仅十岁的小世子站在角落,孩子年幼,被方才血腥一幕吓得脸色发白,怯生生依偎在母亲身侧。明寡在两人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面色惶恐的小世子,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轻轻落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倒是生得伶俐可爱,眉眼间,颇有几分皇家气度。”
董侧妃脸色骤变,浑身紧绷如弦,立刻警觉地将小世子猛地往后一扯,紧紧护在身后,一双眼满是戒备与恐惧,死死盯着眼前狠戾如狼的明寡。
明寡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阴鸷又冰冷:“这么害怕做什么?我若真想对孩子做些什么,凭你们,拦得住吗?”
禹王目眦欲裂,怒极攻心,大步上前将妻儿护在身后,周身气压沉如寒潭,声音震得满室烛火乱颤,厉声怒斥:“明寡!放肆!本王乃是先帝亲胞、正经皇亲国戚,你不过是个前朝遗孤,也敢在本王妻儿面前放肆无礼!本王没记错,当年明家背叛旧主,卖主求荣,这般不忠不义之徒,太后竟也敢放心任用?今日你擅闯王府、滥杀无辜、藐视宗亲,本王定会将一切如实上奏京城,倒要看看,你担不担得起折损皇家威严的罪责,担不担得起太后的雷霆怒火!”
明寡脸上笑意缓缓敛去,狭长眼眸寒芒毕露,周身杀气再次翻涌,他不退反进,直视禹王,字字冷硬如刀:“皇家威严?王爷私藏朝廷逃犯,阻挠锦衣卫办案,这是想干什么,是要造反吗?臣清理门户、捉拿乱党,本就是为太后分忧。这天下从不缺乱臣贼子,有的人占着亲王之位,行不轨之事,我等做臣子的,自然要鞠躬尽瘁,为主子肃清祸患。今日若有得罪王爷之处,还请殿下,多多担待了。”
话音未落,年仅十岁的小世子再也撑不住紧绷的恐惧,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尖锐又无助,在死寂肃穆的灵堂里格外刺耳。孩子死死攥着董侧妃的衣袖,小脸惨白,泪珠滚滚而下,浑身都在发抖。
明寡垂眸看着哭闹不止的孩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缓缓直起身,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敲在禹王与董侧妃的心口上:“看来王爷平日里,将世子宠得太过娇弱了。”
他微微偏头,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晦暗的自嘲,又瞬间被狠戾覆盖:“我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孤身一人,在深宫寒地里挣扎求生,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依我看,孩子还是别养得太娇贵才好。”
明寡目光沉沉落在禹王身上,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阴毒:“免得将来大难临头,什么风浪都担不起。更何况禹王爷膝下,也就这么一根独苗。”
“说句实在的,这孩子若是养不好、护不住……那禹王府,可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禹王面色沉如寒铁,上前一步将妻儿牢牢护在身后,抬眼直视明寡,周身气压冷冽慑人,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既然大人口口声声说是前来捉拿要犯,那本王倒要问问,要犯身在何处?又是何等重犯,值得大人亲自登门?你这般擅闯王府、滥杀无辜、恫吓稚子,怕不是拿捉拿要犯当借口,专程上门来找茬的吧!”
明寡那冷锐如刀的目光,在男主身上轻轻一落,却没半分言语,只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便重新转回望向禹王。
他语气忽然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淡淡开口:
“不急。”
“让咱家先给王妃上柱香。”
“说起来,咱家小时候,也曾受过王妃几分照拂。若是让太后知道,咱家到了王府,连柱香都不上,未免太过失礼了。”
屏风后的谢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冷然一嗤。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仗着太后在朝中撑腰,权势几乎手握半壁江山。只是他素来被兄长明谦处处牵制,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谁也不肯让谁。
可鲜少有人知晓,他兄长当年双腿残废,虽是太后暗中下手,顾家却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太后要的从来就是兄弟二人互相制衡、彼此掣肘,好稳稳拿捏在掌心。可即便如此,明寡依旧比他那位隐忍克制的兄长更加张扬狠厉,更得太后明面纵容,行事也愈发肆无忌惮,今日在禹王府灵堂之上如此张狂,倒也半点不意外。
赵政督缓缓上前一步,稳稳立在明寡面前,周身丧服垂落如墨,神色平静得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锐利,他抬眸直视眼前这位气焰嚣张的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语气沉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既然大人是感念王妃昔日恩德而来,本王自然应当以礼相待,只是本王倒有些好奇,锦衣卫当差向来有森严规矩约束,大人这般擅离职守、私自行动,可符合朝廷定下的法度?掌印公公蔺進,又是否知晓大人此刻身在赵政督府之中?”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明寡心底最隐秘的忌惮之处,明寡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狭长冷冽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此番前来追杀谢狸,本就是未经掌印太监许可的私自行动,蔺進身为太后眼前最得势的心腹,平日里纵然对他多有纵容,也绝不会容忍任何人越过他的权威擅自行事,他不在乎云贵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也不在乎谢狸是不是真的有罪。
他只在乎自己的地位与威严不容半点挑衅,一旦明寡此番行动没能一击必中,反而当众暴露了锦衣卫的身份,将这桩见不得光的阴谋摆上台面,所有的麻烦都会接踵而至,所有的罪责也都会尽数落在他的头上。
云贵之死本就是一桩不能公之于众的丑闻,若是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世人知道云贵是在马厩旁轻薄婢女时被人反杀,丢的不仅仅是锦衣卫与后宫的脸面,更会让皇上借机发难,直指太后治理后宫无方,动摇太后在朝中积攒多年的威信。
可若是将这桩罪名强行安在谢狸的身上,将她定性为胆大包天暗杀朝廷命官的要犯,局面便会全然不同,他们既能顺理成章地掩盖丑闻,又能名正言顺地指责地方官府办案不力,借机狠狠打压赵政督的气焰,让赵政督清清楚楚地认清自己的位置,让他明白即便身为尊贵的皇亲国戚,也终究不过是太后手中一枚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赵政督的身世本就藏着太后最深的忌惮,他是皇帝同胞姐妹高阳长公主所生,血脉之上天然便站在皇帝一侧,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实权,他的生父又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权势滔天的异姓王阙王沈尧,这样的身份与实力,足以让太后日夜难安。
此次派明寡闯入王府,为捉拿要犯,还实为敲山震虎,一来试探赵政督的态度与底线,二来逼迫赵政督展露锋芒,可赵政督自始至终表现得安稳沉静,无欲无求,既不攀附也不反抗,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太后更加不安。
太后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王爷,而是一个懂得畏惧、懂得争抢、懂得俯首称臣的附庸,在这深不见底的权谋漩涡之中,不争权便会被蚕食,不夺势便会被打压,不站队便会被两方抛弃,这是朝堂之上永恒不变的道理,也是明寡今日站在这座灵堂之内,最核心的目的。
屏风之后的谢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寒意层层蔓延,她静静看着厅中针锋相对的两人,将这盘缠绕着权力、阴谋与杀意的棋局看得一清二楚,明寡的嚣张跋扈,赵政督的隐忍克制,太后的深谋远虑,掌印太监的权威不容侵犯,所有的人心算计都在这座缟素满目的王府之中展露无遗,而她自己,正是这盘棋局之上,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屏风之后的谢狸将厅中剑拔弩张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翻涌的寒意一层层漫过四肢百骸。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既已沦为这盘权谋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她从一开始便无路可退,更没有半分抽身的余地。
或许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漩涡之中,只是从前的她尚且懵懂不自知,一味凭着本心反抗挣扎,却不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顶撞与不从,早已狠狠激怒了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原先还天真地以为,此事不过是曹家人为了讨好掌印太监蔺進贵才急着将她灭口以平息事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明寡亲自现身,她才猛然惊觉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复杂。
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直接动用锦衣卫这般锋利的爪牙来取她一介弱女子的性命,看来太后与掌印太监之间,那些深埋在平静之下的猜忌与制衡,远比她所能窥探到的更加深重尖锐。
若非彼此间的忌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锦衣卫断不会如此上赶着讨好一名掌印太监,甚至不惜放下手中太后交代的其他要务,亲自出动对她赶尽杀绝。
谢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冷峭的思量。若是太后得知自己麾下最得力的爪牙,竟然为了掌印太监一桩微不足道的私怨便擅自行动,不惜大动干戈,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后,会不会也因此对蔺進贵日渐膨胀的权力与威望生出疑心?
毕竟眼下的局势早已明了,掌印太监的权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太后最初预设的界限,隐隐有了尾大不掉之势,这一点,绝不会被身居高位的太后视而不见。
这一点,想必也是掌印太监蔺進贵最恐惧、最忌惮的要害。他费尽心机遮掩云贵在马厩轻薄婢女而死的丑闻,不惜动用外力封口,为的便是将一切污秽牢牢摁在暗处,绝不能让半分风声传入太后耳中。
无论是云贵自作主张的轻薄行径,还是锦衣卫越界为他出手杀人的莽撞,但凡有一星半点泄露,都足以让他在太后心中落下擅权干政、私结爪牙的罪名,他如今稳坐掌印之位所依仗的恩宠与信任,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谢狸蜷缩在屏风阴影之中,指尖冰凉,思绪却在一片死寂里飞速运转,将眼前所有诡异的细节一一串联。
她忽然生出一个更为刺骨的念头,一个足以推翻此前所有猜测的真相,明寡此番不顾一切大闹禹王府,会不会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
锦衣卫看似在为蔺進贵出头,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向太后的对立面。他们只需稍稍流露半分痕迹,便能让蔺進贵从主动掌控局面,瞬间沦为被动受制的棋子,进退两难,百口莫辩。
以明寡的精明狠戾,以锦衣卫素来缜密的行事作风,他们绝不可能看不清这其中的凶险与利害。可他依旧来了,依旧当众杀人,依旧肆无忌惮地亮出身份,将一场本该隐秘的灭口,变成了满城皆知的闹剧。这其中的反常,恰恰藏着最阴毒的算计。
更何况今日禹王府内,还坐着一位从京城专程赶来吊唁的王老夫人。王家在京中根基深厚,与谢家更是一荣俱荣的世交,消息传递之快、眼线之广,远超常人想象。
待王老夫人离府之后,将锦衣卫在王妃灵前滥杀无辜、肆意张狂的一幕原封不动传回京城,传入太后耳中,那位久居上位、最忌讳臣下权势过盛的太后,心中必然会对蔺進贵生出难以磨灭的猜忌。
太后会想,为何锦衣卫竟敢为了一个掌印太监,如此不顾规矩、不顾皇家颜面、不顾亲王威仪。太后会疑,为何蔺進贵的一句话,便能驱使手握重权的锦衣卫私自擅闯王府。到那时,蔺進贵再如何辩解,都洗不脱私结禁卫、权越分寸的嫌疑,他越是权势稳固,便越会成为太后眼中最危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