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轻舟过重山

二楼酒楼里人声正杂,瓷盏相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酒客的说笑漫在空气里,谢狸指尖刚触到杯沿,眼角余光便已捕捉到邻桌三名男子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凛冽气息。

他们虽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衫,落座时腰背却始终绷得笔直如枪,双手平放桌沿的姿势整齐划一,指节无意识摩挲的动作,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习惯,衣摆下方微微隆起的轮廓,更是暗藏短款绣春刀的铁证。

那是锦衣卫即便换上便服也难以抹去的印记,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浅酌的姿态,任由杀机在喧闹之中悄然凝聚。

下一刻,为首的锦衣卫骤然发难,掌心猛地发力掀翻面前木桌,满桌酒菜碗碟轰然碎裂飞溅,木茬与残羹四下飞散,他借着掀桌之势纵身扑上,

袖中短刀猝然出鞘,寒芒直逼谢狸心口,力道迅猛至极,左右两人也同时暴起,一人横切封锁左侧退路,一人直扑锁她肩颈,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果决,皆是北镇抚司最凌厉的擒杀招式,招招指向要害,不留半分生机。

酒楼内瞬间爆发出酒客惊恐的尖叫,慌乱之中桌椅翻倒、烛火摇晃,原本热闹的厅堂顷刻变得混乱不堪。

谢狸身形骤然拔地而起,足尖在倾斜的桌角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惊鸿般斜掠而出,堪堪避开直刺而来的刀锋,腰间软剑应声出鞘,一道银亮剑光破风而出。

她手腕轻转,剑脊精准撞向对方短刀,金铁交鸣的锐响炸开,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借力旋身的瞬间,她腰肢柔韧如柳,手肘顺势沉击,狠狠撞向为首锦衣卫的肋下!

趁对方吃痛踉跄之际,软剑再抖,剑光如瀑般卷向左侧袭来的敌人,剑尖直逼其手腕经脉,逼得那人慌忙收刀回防,第三人已从身后欺近,铁掌带着劲风拍向她后心,掌风凌厉,几乎要撕破衣料。

谢狸足尖踏过满地碎裂的瓷片与翻倒的长凳,身形飘忽不定,进退之间毫无滞涩,她旋身避开致命一击,反手一剑横削,剑光擦着对方脖颈划过,逼得那人急速后仰,随即屈膝顶向其小腹,动作连贯如水,没有半分多余。

锦衣卫的攻势层层紧逼,短刀劈砍凌厉,擒拿手锁喉扣脉,刀光在她周身交织成网,可她的剑招却灵动飘逸,软剑在她手中如活物一般,时而如毒蛇吐信锐不可当,时而如流云绕身密不透风。

剑光所过之处,逼得三名锦衣卫连连后退,木屑不断从木柱与栏杆上飞溅而下,酒坛被剑气扫破,琥珀色的酒液倾泻满地,酒香与杀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二楼厅堂。

就在她侧身格开双刀夹击,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刹那,身后两道刀锋已如影随形般逼近,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二楼廊道的阴影中俯冲而下,衣袍猎猎作响,带起的劲风掀得烛火疯狂摇曳。

来人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玄色鬼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他不闪不避,径直落在谢狸身后,单手横挥而出,雄浑的内劲轰然爆发,硬生生将两把直劈而来的绣春刀震开,力道之猛,让两名锦衣卫接连踉跄后退。

鬼面人旋身而上,步法沉稳如岳,出手快如闪电,掌风刚猛霸道,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对方关节要害,指节发力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侧身避刀的弧度、沉腰蓄力的姿势、格挡反击的节奏,甚至是呼吸间沉稳的韵律,都与谢狸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即便整张面容都被面具遮掩,她也能在这一瞬间清晰地认出。

认出他的刹那,谢狸剑势陡然一变,愈发凌厉而默契,软剑与鬼面人的掌风遥相呼应,一柔一刚,一快一稳,她剑光缠住敌人兵刃,牵制其攻势,他便顺势直击对方破绽。

她旋身引开夹击之势,他便后发先至一掌制敌,两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剑光与掌风交织,将锦衣卫的攻势彻底撕碎,不过数息之间,三道身影便接连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倒塌的桌椅之上,再无反抗之力。

剑光缓缓收敛,劲风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室狼藉与摇曳的烛火,映着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鬼面人缓缓收势,转过身看向谢狸,面具之下的目光褪去所有冷冽,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而谢狸望着那熟悉的身形与姿态,心中早已一片了然,他藏得住面容,却藏不住刻入骨血的模样,藏不住为她而来的锋芒。

打斗余劲未消,满室狼藉之中,鬼面人微微侧首,只对她沉声道了一句:“上马。”

声音低沉,隔着面具更显沉稳,没有多余的话,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他旋身掠向酒楼后侧小门,谢狸紧随其后,推门而出的刹那,夜风扑面而来。后巷寂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静立在暗处,鞍韂齐备,似早已等候在此。

鬼面人脚步未停,单手按上马鞍,身形轻纵,利落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坐稳的瞬间,他俯身朝她伸出一手,掌心宽厚有力,指尖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谢狸没有半分迟疑,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微微用力一带,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而起,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马背上。下一刻,他手臂环护在她腰侧,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缰绳一收,黑马扬蹄,载着两人冲破夜色,转瞬远去。

黑马载着两人在夜色里疾驰,夜风卷动衣袂,拍打着脸颊,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谢狸靠在他温热坚实的怀中,心头疑云翻涌,终究按捺不住,猛地回头看向他脸上的玄色鬼面,声音被风吹得微颤,却字字清晰:“方才来的是锦衣卫,我原先只当是曹家派来的人,可他们分明是北镇抚司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面人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低沉的嗓音自面具后缓缓溢出,带着几分沉凉的叹息,混在夜风里,轻却有力:“你查案向来敏锐,断事从无差错,可这世间最复杂、最猜不透的,从来不是案情,而是人心。”

马蹄踏碎夜色,不多时便停在禹王府朱红高墙之外。整座王府覆满缟素,门檐、廊柱、枝头皆挂着素白灵幡,长风掠过,白帆簌簌翻飞,在昏沉月色下铺开一片清冷寂然。

王府正为逝去的王妃办丧,四下不闻喧闹,只有隐约的哀乐与烛火摇曳,将沉沉夜色染得哀婉又肃穆。他携着她自阴影中穿行,避开守灵仆从与侍卫,脚步轻捷无声,一路悄无声息潜入后院,满园白绫垂落,如霜如雪,月色铺在青石板上,凉薄又安静。

穿过两道回廊,二人踏入偏僻清净的候车院,他反手合上木门,将外间的哀乐与灯火一并隔在门外。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光晕昏柔,他垂眸抬手,径直解开外袍系带,预备更换丧服。谢狸抬眸望他,眉梢微蹙,轻声开口:“你干什么?”

“换丧服,等待贵客。”他语气平淡,话音刚落,松开的衣料滑落肩头,一片刺目的暗红骤然映入眼底,那是方才在酒楼打斗时被绣春刀划开的伤口,血早已浸透里衣,晕开一片深艳的颜色。

他垂眸扫了一眼肩头的伤,神色未变,声音依旧沉稳:“还有时间帮我上个药,不然等会儿鲜血渗透丧服,便会露出破绽。”

谢狸不再多言,转身取来桌案上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软布,走回他身前。昏黄灯影下,她轻轻拨开他染血的衣料,动作轻缓小心,先用软布一点点拭去伤口边缘凝结的血渍,指尖稳而轻,生怕触痛他。

随后她捏起瓷瓶,将细腻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之上,微凉的药粉落下,他肩头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再取过软布,一圈圈轻柔缠绕在他肩头,包扎得紧实又妥帖,收尾时轻轻打了个结,力道放得极柔。

指尖刚为他打好包扎的绳结,门外便响起轻而规矩的叩门声,下人恭谨的声音隔着木门静静传来:“王爷,吉时已到,前厅百官与贵客皆已就位,等候您主持王妃吊唁之礼。”

赵政督垂眸敛去眼底微光,沉声叮嘱她:“留在此处,不要妄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落,他推门随下人离去,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白绫,身影很快消失在曲廊尽头。

可谢狸心底疑窦翻涌,曹家、锦衣卫、禹王府葬礼、这场针对她的杀局,所有线索拧成死结,她必须亲眼看清,幕后之人究竟藏在何处。

待外间脚步声彻底远去,她轻推房门,足尖点地无声落地,身形贴着覆满白绫的廊柱潜行,衣袂不沾半点风响,避开巡夜的侍从,绕着前厅侧廊的阴影一路轻捷前行,最终悄无声息地闪进前厅西侧的鎏金缠枝屏风之后。这方屏风高大厚重,半挡视线又能窥得全场,紧挨着廊柱死角,藏于此处,厅内一举一动尽在眼底,却绝不会被人轻易察觉。

前厅外的风骤然变得刺骨,原本低回的哀乐似被一股凛冽之气生生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正门,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

一道孤挺的身影自沉沉夜色中缓步踏入,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寒戾,无需仪仗,无需通传,仅凭一身气场便压得满殿宾客噤若寒蝉。来人身着锦衣卫暗纹提花常服,玄色衣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飞鱼,在灵堂白烛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口紧扣至下颌,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凌厉,肩背挺拔如枪,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得掷地有声,青石板地面似都要被他的脚步震出微颤。

他生得极是冷艳锋利,眉眼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风情,只剩淬了冰般的寒冽,瞳色深如寒潭,望人时不带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为草芥。

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削薄紧绷,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与身上玄色衣袍形成刺目的对比,整张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裹着令人胆寒的杀气,让人只敢远观,不敢直视。

额角垂落几缕墨色发丝,被夜风微微拂动,非但没有削弱半分凌厉,反倒更添几分阴鸷狠戾,素白的灵幡在他身后翻飞,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更显莫测可怖。

行至门侧时,那名迎候的下人被他周身煞气所慑,慌乱间垂首慢了半分,脚步踉跄失礼。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连脚步都未曾顿住,目光都未施舍半分,手腕只是极轻极快地一翻,藏在袖中的短刃便如毒蛇出洞,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鲜血溅落在素白的地砖上,绽开刺眼的红梅,下人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直瘫软倒地,没了声息。

满殿死寂,宾客们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立,连挪动分毫都不敢,灵堂之上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与鲜血缓缓蔓延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收回短刃,指尖漫不经心地拭去刃口的血珠,动作优雅却残忍至极,抬眼望向灵前的赵政督,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带着碾碎一切的狠绝,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本使亲临吊唁,一个卑贱下人,也敢公然轻慢失礼,目中无人。”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字字却如冰锥扎入人心:“这般狂悖无礼,罪该万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