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谢狸脸上忽明忽暗。她面上依旧冷硬如石,不肯露出半分破绽,心底却早已翻涌起伏。计划被人一眼看穿,层层心思都被摊在明处,她无法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他是会转身告发,将她当作棋子献给曹家与宦官集团换取功劳,还是会不动声色地隐瞒下来,亦或是冷眼旁观,任由她在这场死局里自生自灭。
无数念头在她心底飞快盘旋,可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决绝。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选定的这条路,都只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绝不会有半分回头。
云贵的确是她亲手所杀,可这世上从没有非黑即白的案子,她既然敢动手,就早已想好退路。她能亲手了结一条性命,自然也能找到合适的替罪羊,能让所有线索都变得模糊不清,能让一桩命案永远沉在不清不楚的尘埃里,即便有人怀疑,也抓不到半分切实的证据,她照样能全身而退,从这盘死局中脱身。
一行人跟着海铣与温旗玉走进酒楼,店内气氛沉闷,伙计们个个神色慌张,不敢抬头看人。海铣目光一扫,沉声开口。“把你们掌柜叫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伙计双腿微微发颤,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回大人,掌柜的不在店里。”
温旗玉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追问。“不在?云贵命案发生在此地附近,掌柜是关键人证,怎会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小的……小的也不敢隐瞒,掌柜的女儿远嫁魏州,昨夜突然传来噩耗,说是出了大事,掌柜的一夜没睡,天不亮就收拾行李,连夜赶往明州去了,临走前吩咐过,若是官府有人来问,就如实回禀。”
海铣脸色一沉,看向身边的差役。“何人准许放走重要人证的。”
差役连忙躬身作答。“回大人,上头有令,说掌柜家中突逢大变,情有可原,并未有确凿证据牵连其中,不便强行扣留,因此……因此便放人离开了。”
海铣冷哼一声,神色间满是不悦。“好一个情有可原,分明是有人故意断了线索。”
温旗玉轻轻皱眉,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狸。“明州路途遥远,这一去,再想寻人便难如登天了。”
谢狸站在一旁,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一片清明。她暗自想着,他们竟在中途就把人证放走,难不成还要让他们一行人千里迢迢追到明州去寻人。
官府这般干脆利落地放人,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彻底堵死了他们追查的后路。她甚至能断定,就算他们真的赶去明州,也未必能找到那位掌柜。
只是她从不在意这一点。她要证明的从来不是自己没有杀云贵,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曹家背后的势力。酒楼掌柜在与不在,对她而言没有半分差别,这条线索断了,也丝毫影响不了她接下来的路。
海铣见掌柜不在,便立刻转了话头,目光落在那名回话的伙计身上,语气沉肃地追问起与云贵一案相关的婢女情况。“之前被云贵当众轻薄的那名酒楼婢女,名叫香福,你可知她的来历。”
伙计闻言脸色又是一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小的知道一些,香福是咱们掌柜从前从南市的奴隶场上买回来的,签的是死契,身不由己。听说她原先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而是从莳花阁里出来的,当年还是莳花阁头牌邵红奴身边的贴身婢女。只是不知道后来究竟犯了什么严重的过错,竟被人从酒楼里赶了出去,再次发卖。”
温旗玉微微挑眉,顺势追问下去。“她这般经历,怎会落到你们酒楼。”
伙计咽了口唾沫,继续低声说道。“这事说来也蹊跷,中间曾有一段波折,听说当初是曹三公子出面,特意为香福赎的身,本是让她脱离了苦海。可那莳花阁本就是虎狼之地,手段阴狠,硬是趁着曹三公子奉命上京赴任之后,拿着不知真假的凭据,一口咬定香福还倒欠着莳花阁一大笔银钱,硬生生又将人抓了回去,逼着她再次卖身为奴。只不过这一回没有留在莳花阁,而是直接交给了人牙子随意发卖,她也算运气尚可,最后辗转被卖到了我们酒楼里,做起了端茶倒水的活计。若是大人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过往,不如派人去南市的奴隶场仔细打听,咱们这些做伙计的,也只知道这些零碎消息。”
海铣神色凝重,继续问道。“那香福平日在酒楼里的性子如何,与旁人关系怎样。”
伙计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香福这个人平日里十分沉默寡言,性子孤僻得很,在酒楼里与谁都不亲近,也不多说一句话,大家对她的私事一概不知。只是……只是大人有所不知,香福昨夜已经死在了自己的住处,是被人暗中暗杀的。如今酒楼上下人人心惊,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再多提半句与她相关的事,生怕惹祸上身。”
谢狸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回话的伙计,语气淡淡开口。“你方才说香福是从莳花阁出来的,这莳花阁究竟是什么地方。”
伙计听到“莳花阁”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几分凶险。“姑娘有所不知,莳花阁根本不是寻常的青楼楚馆,那是京城里最有名、也最让人不敢招惹的地方。明面上它是销金窟,是文人雅客寻欢作乐的风月之地,可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秘闻。”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小心翼翼地解释。“那里的女子个个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当年的头牌邵红奴,更是名动京华,多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可外人不知道的是,莳花阁的水极深,背后站着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借着风月场所做掩护,打探消息,笼络官员,交换密约,甚至帮人处理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麻烦。”
“进了莳花阁的人,轻易别想全身而退,那里的人手段狠辣,拿捏人的把柄最是厉害,只要被他们抓住一点短处,这辈子都别想挣脱。香福当年在邵红奴身边,看似是个婢女,实则知道不少内里的隐秘,这也是她后来会被反复发卖、不得安宁的根本原因。莳花阁从来都不是救人的地方,那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谢狸听着这一串缠绕不清的恩怨纠葛,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往前轻轻踏出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回避的力道。“你方才提到的曹三公子曹云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伙计被她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才压着嗓子一点点细说开来。“曹三公子便是咱们宣城曹家曹老爷的第三子,只是他的出身实在不怎么光彩,乃是个庶子。他的生母原本只是府里一个低等粗使奴婢,趁着主子不备爬床怀上了身孕,好不容易生下曹三公子,可没过多久,便被府中大宅院里的人寻了个错处,活活打死了,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落下。”
“虽说身世坎坷,可曹三公子本人却是极有出息的,上一科春闱,他一举高中一甲进士,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今年便要正式离京赴任,眼看便是一条青云直上的仕途。他生得本就眉目俊朗,身形挺拔,举止间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风流倜傥,在整个宣城的公子少爷里极为惹眼,不知道多少官家小姐与闺阁女子暗自倾心。”
伙计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畏惧与唏嘘。“也就是这位曹三公子,当年在莳花阁里,惹出了一桩轰动全城、至今想起来仍叫人背脊发凉的大事。莳花阁的两位头牌姑娘,为了他争得你死我活,最后落得一死一失踪的下场。一位便是后来惨死的邵红奴,另一位则是原先独占花魁的姚眉珠。姚眉珠在莳花阁扎根多年,一向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直到邵红奴横空出世,生得眉目如画,歌喉舞姿更是冠绝宣城,一夜间便抢走了所有达官贵人的目光,也抢走了姚眉珠大半的生意。两人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便互相敌视,明争暗斗,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曹三公子最早是姚眉珠身边的常客,出手阔绰,情意绵绵,可邵红奴一出现,他便立刻移了情意,满眼只剩那位新来的美人,对姚眉珠弃如敝履。楼里的男子向来如此,所谓的倾心爱慕,不过是一时新鲜,追逐的从来都是皮相美色,哪里有什么真心实意。也正是这一场薄情的转变,埋下了后来那场血腥惨案的引子。”
伙计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间阴气森森的厢房。“某一日清晨,负责打扫的婢女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邵红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房中,周身没有明显伤痕,唯独一张脸惨不忍睹,整张脸皮都被人硬生生剥去,面目全非,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断了气息。也是从那一天起,姚眉珠彻底消失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鸨派人搜遍了整座宣城,连一条线索都没有找到。”
“这桩骇人听闻的案子后来虽被递到了官府,可不知为何,查着查着便没了下文,再也没有人敢出面追问,更没有人敢继续深究,就这么一拖再拖,成了一桩无人敢提的悬案。城里街头巷尾的人都在悄悄议论,说一定是姚眉珠妒恨攻心,忍无可忍,才对邵红奴下了这样的狠手,事后害怕罪责,连夜逃离了宣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敢出现。”
谢狸立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骨蔓延至四肢百骸。伙计口中那段尘封多年的惨案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头,让她原本就紧绷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无数个疑点如同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火,在她心底密密麻麻地铺开。
她越听便越觉得这桩剥皮命案藏着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世人皆说是姚眉珠妒恨杀人,可她偏偏不信这般简单的定论。
邵红奴死得太过诡异,悄无声息被剥去脸皮,分明是下手之人狠辣至极,且熟悉莳花阁的环境与规矩,绝非一个失宠的青楼女子能够轻易做到。姚眉珠的失踪也太过凑巧,恰好发生在凶案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痕迹,而非畏罪潜逃。
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这一切的源头,根本不是女子间的争风吃醋,而是藏在风流表象之下不能见光的秘密。
曹云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让她越发怀疑,一个出身卑贱却一路青云直上的庶子,一个能让莳花阁两位头牌为之相争的男子,一个与香福有着牵扯不清关系的人,怎么可能在那场惨案里全身而退。邵红奴知晓的秘密或许远比旁人知道的更多,她的死更像是被人灭口,而那张被剥去的脸皮,不过是凶手为了掩盖身份或是震慑他人的手段。
姚眉珠的消失也绝非偶然,要么是被人灭口,要么是被人控制,成为了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她甚至能断定,这桩悬案至今未破,根本不是无人追究,而是有人在背后强行压下,动用势力将所有线索掐断,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曹家,便只有曹家背后那只遮天蔽日的手。
谢狸看着海铣与温其玉二人,神色平静地开口安排。“海大人不妨先带人前往南市奴隶场细细查访香福的来历,温公子则去一趟莳花阁,看看能否从当年的老人口中问出些隐情,我留在酒楼里再四处转一转,或许能找到旁人忽略的细微线索。”
海铣与温其玉此刻都将注意力放在案情之上,并未察觉到异样,只当她是心细谨慎,不疑有他地点头应下,很快便各自带着人手转身离开了酒楼。
谢狸静静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踪迹,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四周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她抬眼扫过空荡下来的大堂,目光落在那些刻意空着的角落与紧闭的厢房,声音清冷地对着虚空开口。“出来吧。”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梁柱后、屏风旁、二楼回廊处骤然窜出,瞬间将她团团围在正中,人人手持利刃,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谢狸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一切果然都如那位大人先前所说的分毫不差,这家酒楼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是专门为她设下的死局。
这些人心里清楚,海铣身居官位,身后有朝堂规矩庇护,他们不敢轻易动手,温其玉又与海铣同行,目标太过扎眼,唯有独自留下的她,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她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来路,这些人分明是曹家派来的死士。曹家为了向宫中的掌印太监表忠心,为了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除之而后快。
而她这段时间不顾一切追查曹家的举动,早已彻底触动了对方的底线,让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索性直接摊牌,要在这里将她彻底灭口。
刀刃映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泛出森寒的光,谢狸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明知身陷绝境,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谢狸望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与其始终敌暗我明,处处被动,不如今日将他们彻底引出来。从此曹家便是她明面上的敌人,不必再躲躲藏藏,彼此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