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又见故人

那是玉京最盛时的盛夏,日头悬在天穹正中,亮得近乎炽白,把整座太极宫的琉璃瓦烤得发烫,鎏金铜兽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蒸腾,远远望去,宫阙楼台都像浮在一片晃动的热浪里。

蝉鸣从宫墙的浓荫深处一浪一浪涌出来,冗长、聒噪,带着盛夏独有的慵懒与奢靡,混着殿檐下悬挂的冰丝簾晃动的轻响,缠缠绕绕,漫过一重又一重朱门宫阙。

就是那样一个热气灼人的日子,阙王入京。

千乘万骑自朱雀大街长驱而入,铁甲铿锵撞出冷硬的声响,黑缨长枪林立如林,旌旗在风里猎猎舒展,上面绣着的王纹在日光下翻涌如浪。年轻的阙王端坐马上,一身银鳞软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飞扬,意气难掩,他是先帝亲封、重兵拥立、自小千娇万宠长大的藩王,连入京的姿态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张扬。他臂弯里稳稳抱着的,正是刚刚与他大婚的平阳长公主,那位名动京华、冠绝满宫的第一美人。

她身着烟霞色罗裙,裙裾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鬓边珠翠垂落,一步一晃,流光婉转,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柔婉含春,被阙王护在怀中,不必言语,便已是天底下最耀眼的风景。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阙王的下颌,那一幕风光,足以让整座玉京城的人都抬首仰望,连宫墙内的繁花,都似在那二人面前失了颜色。

那是云端之上的风光,是人间极致的尊荣。

而彼时的蔺進贵,还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无人在意的小太监。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蔺淮福收下的干儿,蔺公权倾内廷,义子干儿足有十位,个个伶俐体面,个个分得体面差事,唯有他,沉默、不起眼、无依无靠,像一片落在宫砖缝里的碎叶,轻贱得无人多看一眼。

那个盛夏,他被派去李贵妃的长宁殿外当差。

日头最毒的时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尊沉甸甸的青铜冰鉴。冰鉴通体铸着细密的蟠螭纹,里头码着层层叠叠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寒冰,寒气从铜壁里源源不断渗出来,冷得刺骨。他只在手上裹了一层薄得几乎无用的素绢,那冰冷便势如破竹地钻进皮肉,冻得他指节发白,手臂僵硬,连肩膀都跟着发麻。

可殿外暑气又重,热浪一层一层裹着他,额角、颈后、后背全是黏腻的汗水,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背上又闷又痒。

一寒一热,在他小小的身躯上反复撕扯凌迟。

他必须站得笔直,必须寸步不离,必须把冰鉴稳稳抱在怀中,不敢有半分晃动,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内丝竹悠扬,笑语轻软,熏香从门缝里漫出来,是昂贵的南越沉香,混着瓜果的清甜、美人的脂粉香,奢靡得让人沉醉。

他站在门外的烈日阴影里,听着里头一派安乐祥和,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的囚徒,双臂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仿佛整个人都要被那方冰鉴冻成一截没有温度的冰雕。

而一墙之隔,近在咫尺的殿中暖阁里。

少年赵政督,正安安稳稳坐在武成皇帝的膝头。

帝王宽大的手掌轻轻护着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拿起一串晶莹饱满的马乳葡萄,指腹细致地剥去紫润的果皮,露出里面剔透多汁的果肉,再一点点送到少年唇边。

少年眉眼清俊,笑意浅浅,张口接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室温柔。九五之尊的帝王,放下万乘之尊,亲自为他剥果喂食,目光里的宠溺与珍视,毫不掩饰。

他在云端,在帝王膝头,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宠爱里。

他在泥尘,在烈日寒风,在无人问津的卑微与寒苦里。

那一天玉京的繁华,阙王与公主的风光,殿内的清甜果香,帝王的轻声笑语,还有他怀里冰鉴刺骨的冷,身上蒸腾的热,皮肉间撕裂般的苦楚,全都死死刻进了蔺進贵的骨血里。

回忆里那阵刺骨的冰寒与盛夏的燥热,还缠在骨血里未曾散去,眼前的光影却骤然一收,从多年前那座鎏金溢彩的长安宫阙,落回了此刻沉冷如渊的殿内。

暑气早已不是当年那种灼人的盛暑,而是一种沉闷压抑的暗热,裹着殿中未散的对峙之气,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魏平觉方才那句冷厉如刀的质问,还悬在半空未散,空气紧绷得似一触即断。

蔺進贵缓缓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那双曾映过少年帝王膝头清甜果香、也藏过冰鉴透骨寒意的眸子,此刻深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只剩历经沉浮后的沉敛与威严。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旁脸色发白的女主,只抬了抬眼,对着殿外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内廷第一人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势。

“搬把梨花木椅来。”

声音清润,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叫殿外伺候的小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不过瞬息,两名内侍便躬着身,轻手轻脚抬来一把上好的梨花木椅。

木料温润细腻,纹理清雅,铺着暗纹锦垫,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矜贵。椅子稳稳落在魏平觉身侧半步之处,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恰是同席而坐的体面,又守着君臣分寸的界限。

待椅子放稳,蔺進贵才缓缓落座。

他脊背挺直,不倚不靠,一身暗云纹织锦内侍蟒袍垂落如墨玉,衬得那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愈发白皙冷贵。

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遮住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姿态闲适,气场却如深潭一般,无声无息,便将殿内所有的注意力都拢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急着开口,先静静看了魏平觉片刻。

那目光不锐、不厉,却像一把浸过岁月寒霜的刀,轻轻一拂,便剖开了眼前人层层叠叠的伪装与气势。他看过少年时被帝王抱在膝上吃葡萄的天之骄子,也看过如今手握重权、声色俱厉的朝廷重臣。

天上云端,他曾远远仰望;而今咫尺相对,他已是能与对方并肩而坐的人。

一息沉默,压得人几乎窒息。

终于,蔺進贵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温雅,却字字带着冰碴,直刺要害。

“魏大人这般动怒,追究旁人的过错,倒叫奴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顿了顿,唇畔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奴才那个不成器的干儿子云贵。他死得不明不白,这笔账,魏大人是不是也该,给奴才一个说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