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又见故人(二)

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卷宗都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阴影。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拂过魏平觉握着卷宗的手背,让他指节一阵发凉。他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吩咐,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回过味来,哪里是要他秉公处置,分明是明晃晃地示意,让他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谢狸身上,以此结案,息事宁人。

公门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般弃车保帅的手段。谢狸身在案中,无过硬靠山,无深厚家世,恰好是最合心意的替罪之人。

只要他落笔定案,一句罪证确凿,便能将这桩牵扯深、麻烦多的案子彻底压下。

于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一桩烦心事,多了一份对上的交代。可这般潦草定罪,于理不合,于心不安,更与他入仕为官时秉持的公道背道而驰。

魏平觉喉间微涩,指尖不自觉收紧,卷宗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心中正天人交战、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律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地面上,声声清晰,竟让殿内原本紧绷压抑的气氛,微微一滞。

来人是曾刍议。

他身着一身素色公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刑狱所养出的清正威严,不怒自威。他缓步走到案前,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桌上凌乱的卷宗,又落在魏平觉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为难与迟疑之上,只一眼,便将此间藏着的弯弯绕绕、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魏大人。”曾刍议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散开,“谢狸此人,本官向来知晓,是我亲自看中,一手提拔进公门的。她的性子,她的能耐,她的分寸,本官比谁都清楚。”

魏平觉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曾刍议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被魏平觉攥得发皱的卷宗,指腹微凉,力道却稳。“这桩案子疑点丛生,脉络未清,真凶无影无踪,便要草草定案,拿一个得力下属去顶罪平息众怒?当年谢太后尚在时,便屡次训诫我等,公门之人,立身之本,便在赏罚分明,公正无私这八字上。太后她老人家,也曾亲口与我提过,谢狸这女子,心思缜密,断事果决,是个有真本事、能担大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院子沉沉夜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公门道义的坚守。“如今案子未破,真相未明,便要将一个有功有能之人推入绝境,草草定罪。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等执法者,会如何看这朝堂的公门法度,岂不是叫天下人寒心,叫有心做事之人,再不敢向前一步。”

魏平觉垂首而立,心中那点摇摆与妥协,在这一番话下,渐渐烟消云散。

曾刍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本官意已决,给谢狸一个机会。让她亲自接手此案,放手去查,刨根问底,揪出幕后真凶,还此案一个清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魏平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顾虑。“曾大人,若是她穷尽心力,终究查不出真凶,又当如何?”

曾刍议闻言,眉眼微冷,神色却愈发公正无私,没有半分偏私袒护之意。“查不到,便是她命数使然,职责所在。到那时,按律定罪,依律惩处,她该担的罪责,一力承担,绝不姑息。如此,于公,合乎法度,于私,问心无愧,于天下人,也算是一个交代。”

厅堂之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铜灯之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恍若暗流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一层无形的紧绷,连呼吸都似要放轻几分。曾刍议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蔺進贵身上,神色平和温润,不见半分锋芒,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不容轻慢。

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亦是不急不缓,温和得如同寻常叙旧,可每一个字落在厅堂之中,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蔺大人,在下今日见您,倒有一桩小事,顺路与您一提。”

曾刍议稍稍停顿,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倨傲,也绝不卑微。

“在下的祖父,曾谱璋公,近来身子尚可,只是闲来无事,时常与在下说起早年宫中旧事。他老人家说,当年在深宫之内,大人尚且年少,常常执礼甚恭,向他求教经书义理,研习学问,那段朝夕请教的日子,祖父至今念及,依旧历历在目,记在心上。”

他一字一句,只说年少求学,只谈师友旧情,绝口不提眼前纷争,也不道利害关系,可厅堂之中的气氛,却在无声之间悄然凝重。蔺進贵端坐在椅上,面色几不可查地一变,原本松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如何听不出,这一番话看似温和平淡,实则字字敲在心坎上。

曾刍议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语气平缓,听上去是诚心相邀,内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告诫与提点。

“若大人往后得空,不妨移步寒府,登门坐坐,探望一番家父祖。祖父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朝堂纷争,旁的念想也没有,只是偶尔念起旧人,心中难免牵挂。他常与在下说,如今大人身为掌印,权倾朝野,威势滔天,想来心胸宽广,也绝不会嫌弃他一把年纪,垂垂老矣。”

最后一句落下,厅堂之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曾刍议乃是曾谱璋堂堂正嫡孙,这话由他亲口说出,便早已不是简单的邀约。明面上是请蔺進贵念及旧情,探望恩师,暗地里却是在清清楚楚地提醒他,莫忘当年师承恩义,莫忘今日身份从何而来,更莫要在这桩关乎谢狸的案子上做得太过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厅堂之内的气氛静得近乎凝滞,烛火在青铜灯座中轻轻跳跃,将一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也将蔺進贵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拉得漫长。他听着曾刍议一字一句温和的话语,指尖在扶手上悄然收紧,指腹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那些被岁月深埋在深宫尘埃里的往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同沉寂多年的潮水,瞬间漫过心尖。

他并非生来便是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年少时孤身入宫,无依无靠,在阴冷潮湿的宫巷里挣扎求生,见过最刻薄的冷眼,受过最无端的折辱,在层层倾轧的深宫中如浮萍般飘摇,连抬头见光都成了一种奢望。那时的他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无人在意的小内侍,在最卑微的角落做着最粗重的活计,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打骂,性命如同草芥。

是曾谱璋,将他从泥泞之中拉了出来。

曾谱璋乃是三朝帝师,学问冠绝天下,风骨清正,深受先帝与朝野上下敬重。他虽身居高位,却从无半分骄矜之气,待人宽厚,尤其怜惜宫中孤苦无依的少年人。

当年先帝尚在东宫,曾谱璋入殿讲学,偶然撞见年少的蔺進贵缩在殿角,借着窗外微光偷偷翻看被人丢弃的残卷,即便字迹不全,依旧看得认真专注。

帝师心善,见他虽身处卑贱却心向学问,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动了惜才之意。自那以后,曾谱璋时常在讲学之余,抽空指点他识字读书,为他讲解经书义理,教他立身行事的道理,更在无人关照的深宫之中,给了他一份难得的体面与庇护。

厅堂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铜灯之中的火苗轻轻晃动,将满室光线染得忽明忽暗,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形却沉重无比的界限。蔺進贵垂着眼帘,长久地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之上缓缓摩挲,指腹带着经年累月的薄茧,每一下轻动,都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着昔日恩情与眼前权势。

曾刍议方才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时光上。深宫年少的孤苦、寒微时的照拂、绝境中的指点,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翻涌而过,挥之不去。他如今身居高位,掌印后宫,权势滔天,可再高的位置,也抹不去当年那个在殿角偷偷读书、承蒙帝师一念之善的小内侍模样。

许久之后,蔺進贵终于缓缓抬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看着眼前的曾刍议,看着这位帝师嫡孙端正持重的神色,终是松了口。

“曾大人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当年的旧事都搬了出来,咱家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铁石心肠之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却依旧不失掌印太监的威严。

“看在帝师他老人家昔日的情分上,看在他当年对咱家的教导与庇护之恩,今日,咱家便卖你这个面子。”

蔺進贵话音一转,原本稍显缓和的气息骤然一凝,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再次笼罩整个厅堂,连烛火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微微一颤。

“谢狸那丫头,咱家可以暂且不动她,也可以不立刻将此案定案,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一字一顿,语气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但是,咱家只给她三天时间。三日之内,她必须拼尽全力追查此案,寻出幕后真凶,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给宫里一个交代,给公门一个说法。”

蔺進贵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曾刍议身上,将最后的底线清清楚楚地摆在明面上。

“若是三天之后,她查不出任何结果,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依旧迷雾重重,那就休怪咱家不念旧情,不留余地。到那时,所有罪责便由谢狸一人顶下,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谁也别想来求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带着决绝的意味。

“到了那个地步,便是曾大人你再开口,便是帝师他老人家亲自出面,咱家也不会再退让半分,更不会再顾半分情面。”

言尽于此,蔺進贵靠回椅中,神色淡漠,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厅堂内的气氛刚因三日之约稍稍缓和,便又被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拉紧。

众人尚未从方才的对峙中回过神,一直立在一侧沉默旁观的赵政督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堂下垂首而立的谢狸身上,神色淡漠无波,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清楚此刻的局势,更明白蔺進贵已然退让,若曾刍议与他两人齐齐护着谢狸,只会将这女子彻底推至风口浪尖,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数与靶子。有些责罚,明着是惩戒,暗地里却是周全。

“即便蔺公公宽限三日,给了她自证清白的机会,谢狸此番也依旧是惹下了滔天大祸。”

赵政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她不仅冲撞冒犯了云贵公公,更在沈二姑娘一案尚未查清之际肆意妄为,行事不知轻重,不计后果,坏了规矩,乱了分寸。这般行径,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公门之中再无规矩可言。”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谢狸身上,语气冷定。

“来人,将谢狸带至外殿廊下跪着,无令不得起身。”

谢狸指尖微颤,没有半分辩解,也无半分不甘。她微微垂首,顺从地应了一声,转身便随着侍从向外走去。单薄的身影穿过沉沉烛火,走入院子微凉的风色里,在青石板铺就的廊下静静屈膝跪下,脊背挺直,却显得格外孤孑。

一旁的曾刍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反驳,更没有上前阻拦。

他面上一片沉静,仿佛对此处置毫无异议,可心底却清清楚楚。此刻赵政督出面罚跪,看似是打压,实则是为她寻了一个最稳妥的台阶。蔺進贵心中仍有火气,朝野上下亦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案,若无人出面惩戒,无人给蔺進贵一个出气的口子,这场看似平息的风波便不会真正落幕。

院子早已落了薄薄一层新雪,细白的雪粒被寒风卷着,簌簌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沾在谢狸的发间与肩头,片刻便凝出一片冰凉的湿意。她顺从地跪在雪地边缘,膝下是刺骨的寒意,冷风像细针一般扎进衣料,透入肌肤,可她却腰背挺直,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受着这罚。

谢狸并非愚笨之人,方才殿内的几番周旋与权衡,她虽站在角落,却看得清清楚楚。赵政督当众斥责,将她罚跪雪地,曾刍议一言不发,不曾有半分阻拦,这两人一唱一和间的默契,她早已在心底揣摩得明明白白。若是他们两人齐齐出面护着她,以情以理强行将她保下,只会将她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蔺進贵与一众势力的眼中钉。唯有这般明着责罚,给足殿中贵人颜面,给足所有人一个出气的口子,她才能真正从这场杀身之祸中暂且脱身。

想通了这一层,谢狸心中无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她垂着眼,任由寒风卷着雪花落在脸颊,只安分守己地跪着,不挣扎,不辩解,不流露半分委屈。她知道,这一跪,跪的是规矩,熄的是怒火,换的却是她追查真相的三日生机。

就在她垂眸静跪之时,殿内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痛彻心扉,隔着厚重的殿门都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谢狸微微抬眼,便见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侧门拖了出来,那人衣衫破碎,臀后一片刺目的猩红,鲜血早已浸透了衣料,连雪地都被染出点点深色痕迹。

是温旗玉。

他因牵涉此案,又冲撞了云贵公公,被当场下令杖责二十。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温旗玉整个人痛得浑身抽搐,哀嚎不止,连意识都近乎模糊,被人如同拖死狗一般抬过雪地,模样凄惨至极,再无半分往日的神气。

谢狸静静地看着那一幕,指尖微微蜷缩。

同样是惹祸上身,同样是触怒了殿中的贵人,温旗玉落得臀肉开花、血肉模糊的下场,惨叫连连,尊严尽失。而她不过是跪在雪地之中受些风寒之苦,皮肉无伤,筋骨未损,更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彻底明白。

他们对她,早已是手下留情,留足了余地。

谢狸跪在落雪的廊下,寒风刺骨,膝头一阵阵发麻发僵。那股冷意顺着骨髓往上钻,竟让她一瞬间恍了神,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谢家大院的那个冬天。

那时她还只是谢家无人疼爱的孤女,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三房郑氏夫人一向看她不顺眼,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那两个孩子被她养得金娇玉贵,白白胖胖,穿的是锦缎,吃的是细米,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哄着。而她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形瘦小,面色蜡黄,站在那一对粉雕玉琢的兄弟旁边,活像一只没人在意的瘦猴。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连旁支的亲戚也少有真心待她,人人都觉得她模样普通,性子又淡,不值得多费心思。

那年冬天同样下着大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郑氏夫人忽然在正厅里尖声叫嚷,说自己腕上那支成色极好的玉镯不见了,翻遍了整个屋子都寻不见踪迹。她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无父无母、无人庇护的谢狸。

郑氏指着她的鼻子,脸色铁青,声音尖利刺耳。“你这没爹娘管教的东西,定是你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玉镯拿去变卖!府里这么多人,谁不知道你平日里手脚不干净,除了你还能有谁!”

谢狸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摇头,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倔强。“夫人,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碰过您的玉镯,昨日我一直在后院扫地,半步都没有靠近正房。”

“你还敢嘴硬!”郑氏抬手便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小小年纪学得一身贼性,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她转头对着身边的下人厉声吩咐。“把她拖到院子里去,跪在雪地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不准给她披衣裳,不准给她一口热水!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谢狸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拖半拽地扔在院中的雪地上,双膝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就那样直直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布裙,寒风一吹,浑身都在发抖。

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渐渐融化成冰水,渗进单薄的衣料。寒气从膝盖一点点蔓延上来,冻得她双腿发麻,最后几乎失去知觉,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她从白日跪到暮色降临,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连一声哭求都不肯出口。

路过的下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听说她偷了夫人的玉镯,真是胆大包天。”

“长得就一副刻薄相,也就活该跪在雪地里受罚。”

“夫人也是心善,换做别人,早就把她打死了。”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谢狸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也始终不肯低头。那时她便明白,在这世上,无人撑腰,再多的委屈也只是笑话。

那一晚,她几乎冻僵在雪地里,双腿僵痛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可郑氏丝毫没有怜惜,第二日天不亮便催着她干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只会吃白饭。”郑氏斜着眼看她,语气里满是嫌弃。

谢狸拖着僵硬疼痛的腿,强撑着走动,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而那两个养得娇贵无比的堂弟,正捧着热乎乎的点心,在一旁嬉笑打闹,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立刻围了上来。

“小偷,小偷,姐姐是小偷。”

“娘说得对,就该把你赶出谢家。”

他们一边拍手嘲笑,一边伸手推搡她,丝毫不觉得昨日那一跪有半分残忍。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恨意,在那一刻彻底冲破了隐忍。

谢狸一言不发,趁着无人注意,跟着两个孩子走到了河边。他们还在低头玩着石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手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两人踹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两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在河水里拼命扑腾,小脸瞬间冻得青紫,连呼救都变得微弱。府里瞬间一片大乱,郑氏疯了一般冲过来,抱着浑身湿透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着谢狸,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毒妇!我要打死你!我要把你乱棍打死!”

可谢狸站在一旁,浑身冰冷,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种压抑多年终于宣泄的痛快。她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仁慈,也没有平白无故的责罚。有人罚她,是要置她于死地。有人罚她,却是暗中护她周全。

而如今,她再次跪在雪地之中,膝下依旧寒凉,心头却不再是当年那片绝望冰冷。

谢狸缓缓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她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依旧挺直,眼底却多了几分沉静的了然。

廊下的雪簌簌落个不停,细白的雪沫被寒风卷得漫天飞舞,落在谢狸的发顶、肩头与垂落的衣袖上,慢慢融化成细碎的湿痕。她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寒意顺着膝盖一寸寸钻入骨髓,与多年前那片刺骨的冷重叠在一起,恍惚间,整个人便跌进了更深更远的回忆里。那段藏在樊楼灯火与玉京夜色中的往事,伴着风雪缓缓铺开,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半是繁华、半是酸涩的旧时光中。

那是真正的盛世气象,春风十里,牡丹满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朱楼画阁连绵不绝,处处皆是丝竹管弦,十里飘香。樊楼更是玉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飞檐翘角直插云霄,珠帘绣幕随风轻摆,楼内灯火通明如白昼,水晶灯、琉璃盏交相辉映,映得满室衣香鬓影,贵气逼人。城中顶尖的世家公子齐聚于此,举办春日诗会,人人锦衣玉带,风度翩翩,举杯谈笑,文采风流,一眼望去,尽是少年意气。

魏家长房公子魏晋熙,郑氏夫人疼宠入骨的嫡长子,正被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围在正中,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气。他是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谢家才俊,是诗会上最耀眼的存在,可唯有谢狸清楚,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她在暗处默默支撑。

她被魏晋熙强行带来,却连站在人前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宽阔厚重的梨木长桌之下。桌案上铺着华贵的绒毯,可留给她的空间却狭小逼仄,阴暗潮湿,与外面的灯火辉煌格格不入。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颜色,在满室锦绣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桌前的风雅,招来一顿打骂。

桌外的喝彩声、赞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魏晋熙脚下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踢了踢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命令。“赶紧写,下一首便轮到我了,用词要华丽,意境要高远,若是写得平庸,丢了我的脸面,回府之后,有你好受的。”

谢狸咬着下唇,将满心的酸涩与屈辱强行压下,指尖握着一支细小的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精心构思的诗句。字迹清隽挺拔,气韵流畅,每一句都藏着她无人知晓的才思。她刚写完一句,便有一只手从桌沿伸下来,一把将草纸抽走,转手便送到了魏晋熙手中。

下一刻,魏晋熙清了清嗓子,朗声将诗句念出。

声音朗朗,意气风发。

诗句落地的瞬间,整个樊楼之内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与喝彩。

“谢公子真是天纵奇才!这般诗句,便是当朝名士也要退让三分!”

“文采斐然,意境旷远,我看今日诗会之首,非谢家公子莫属!”

“少年得志,将来必成国家栋梁,谢家真是好福气!”

满座皆惊,人人交口称赞,魏晋熙满面春风,拱手谦逊,坦然接受着所有的美誉,心安理得地将她的才学,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桌下的谢狸趴在阴暗之中,听着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赞誉被人堂而皇之地夺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从心底缓缓升起,越烧越旺。

她默默隐忍,可魏晋熙却得寸进尺。

没过片刻,他又一次踢了踢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指使。“把方才那幅底稿从屏风后面递过来,动作快些,别让人看见,若是露了马脚,我定饶不了你。”

所谓底稿,不过是她随手写下的残句,却要被他拿去包装成深思熟虑的佳作,继续在众人面前招摇撞骗。那一刻,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甘与愤怒,终于冲破了所有隐忍的堤坝,在胸腔之中轰然炸开。

谢狸抬眼,眼底一片冷寂。

她没有再写半句诗,而是提笔蘸满浓墨,手腕一转,在纸上重重画下一只四足朝天、模样滑稽又讽刺的大乌龟,墨色浓重,形态夸张,一眼望去便令人忍俊不禁。画完之后,她面无表情,将那张纸从屏风背后轻轻递了出去。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赞不绝口、风雅热闹的席间,骤然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哄堂大笑。

那笑声放肆又响亮,几乎要掀翻樊楼的屋顶。

“哈哈哈!谢公子这是作的什么妙句?怎么是一只乌龟?”

“这是何意?是自嘲,还是玩笑?”

“方才还文采惊人,怎么转眼就画出这般东西,实在是令人费解啊!”

笑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魏晋熙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发作,只能死死攥着拳头,在众人的嘲笑中狼狈不堪。

桌下的谢狸静静听着漫天笑声,心头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一扫而空。她趁众人乱作一团、无人注意之际,轻轻从桌底钻出,贴着华丽的廊柱,悄无声息地向后廊退去。脚步轻而快,像一只悄然逃离的影子,不带走一片目光,不留下一丝痕迹。

一路跑出樊楼,奔至玉京长街之上。

夜色正浓,盛唐的街头依旧繁华如昼,灯笼高挂,流光溢彩,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可谢狸无心欣赏这满城繁华,只低着头,拼命往前赶,只想尽快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虚伪与欺辱。

她走得太急,全然没有留意周遭的危险。

街角之处,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正扬蹄狂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如雷的声响。

马上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眉眼嚣张,神情狂傲,手中马鞭肆意挥舞,全然不顾街上往来的行人,纵马直冲,口中还厉声呵斥。

“让开!都给我让开!挡路者死!”

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朝她冲撞而来。

街边行人惊呼四散,纷纷避让。谢狸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僵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死亡的阴影从天而降,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马蹄扬起的风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悍气息。

她躲闪不及,已然陷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白马上端坐着一位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衣袂翻飞似落雪。他手腕猛地翻转,手中长鞭凌空一挥,鞭梢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缠住了那匹惊马的缰绳。紧接着,他臂弯发力,沉腰稳坐,一声低喝,力道贯穿长鞭,硬生生将那匹发狂狂奔的烈马勒停在原地。

烈马人立而起,仰天长嘶,前蹄在空中慌乱踢踏,却再也无法向前半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狸僵在原地,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缓缓抬起头,下意识望向那位救自己于生死之间的少年。

玉京灯火漫天,流光洒落在他身上。

少年白衣胜雪,眉目凌厉,鼻梁挺直,唇线利落,整个人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意气,却又在眼底藏着几分沉静与锐利。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你恨吗?”

谢狸微微抬眼,跪在微凉的雪意里,心神还浸在樊楼那夜漫天灯火与飞驰马蹄的旧梦之中,耳边似还响着世家公子的哄笑、惊马的长嘶,还有那道破空而来的白鞭。那些酸涩、屈辱、惊惶与隐秘的微光,缠缠绕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拖回年少无助的时光里。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沫,凝出一点湿凉。直到膝下一阵尖锐的寒意漫上来,才让她猛地一颤,意识如同断线的纸鸢,骤然从遥远的回忆里挣脱,落回到眼前这片寂静无声的廊下。

周遭没有樊楼的丝竹,没有长街的喧嚣,只有风雪轻拂的声响,和殿内隐约传来的低沉交谈。

她缓缓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纷乱的前尘尽数压回心底,抬眼的刹那,身形几不可查地一滞。

不知何时,廊下已立了一道修长身影。

男子就站在不远处的风雪边缘,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是赵政督。

谢狸的心轻轻一跳,随即迅速平复下来。

赵政督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跪坐的身前。下一刻,他微微屈膝,身形一低,径直蹲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一股清冽又沉冷的气息笼罩下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血腥味,不浓,却格外刺心,像是刚从刀光剑影或是决断杀伐中抽身而来。他的眉眼在落雪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迫人压力。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依旧挺直脊背,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闪。

赵政督目光落在她苍白却沉静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冷而清晰,一字一顿,像冰珠砸在雪地上。

“如果你不够聪明,猜不透旁人是护你还是害你,分不清什么是生路,什么是死局,那你,也不配活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