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菩提寺失踪案(四)

她蜷缩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周身疲惫到了极点,脑袋昏沉发胀,不多时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梦里的宣城被北狄铁骑踏得残破不堪,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谢府门前早已围满了愤怒癫狂的百姓。他们衣衫破烂,面带饥色,眼中翻涌着绝望与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死死围在中央,一只只粗糙肮脏的手不断朝她身上推搡、拍打、撕扯。有人狠狠一掌拍在她的背上,将她踉跄着推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立刻渗出血迹。

“灾星!你们谢家全都是灾星!”

“谢将军战死沙场,护不住城池,护不住百姓,就是个废物!”

“你不过是谢府一个低贱下人,他们逃命都不肯带上你,你也配站在这里!”

“若不是谢家兵败,北狄怎么会打进来?我们的家人怎么会死?”

“烧死她!把她和谢府一起烧成灰!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辱骂声、唾骂声、推搡拍打如同暴雨般砸在她身上,鞋底狠狠碾过她的手背,碎石划破她的脸颊,滚烫的唾沫溅在她的眉骨。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胸口,却连抬头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是谢家的下人,她是谢家唯一留在原地的人,可此刻,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所有人都把国破家亡的恨,尽数倾泻在她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孤女身上。

她像一只被踩在泥里的蝼蚁,狼狈、凄惨、孤立无援。

谢府的牌匾在火中噼啪作响,将军的牌位被人踩在脚下,烈火熊熊燃烧,而她,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唾骂。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冲破人群,将她从泥泞与辱骂中狠狠抱起,她才在窒息般的痛苦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烈火与混乱之中,谢狸被人群推搡在地,口鼻之中全是浓烟与血腥气,耳边是无休止的咒骂与哭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目光却在漫天火光里,死死盯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魏嬷嬷。

那个自她记事起便守在她身边、是她生母卫姨娘唯一留给她的亲人,此刻正被倒塌的横梁压住了半边身子,衣衫早已被火星烧得破烂,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狰狞的烧伤,焦黑的血迹混着灰烬糊满了她苍老的脸庞,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嘶鸣。

谢狸疯了一般爬过去,不顾滚烫的火舌舔舐着手臂,死死攥住嬷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柔软,此刻却烫得吓人,枯瘦得只剩下骨头。

“嬷嬷……嬷嬷!”

她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着烟灰滚落,却怎么也唤不回嬷嬷往日温和的应答。

魏嬷嬷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住她的手,嘴唇颤巍巍地开合,气若游丝。

“姑娘……我的姑娘……”

“老奴不成了……火……烧得重,撑不下去了……”

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嬷嬷的身体轻轻抽搐,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闭眼,她要把最要紧的话,说给这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姑娘听。

“你别怪谢家……他们也是乱了分寸……可你记住,你从来不是孤女……”

“你生母卫姨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老奴一定要护好你……将来若是有一日,在谢府待厌了,待不下去了……便去京城,去找当今陛下。”

谢狸浑身一震,泪水流得更凶,几乎听不清后续的话语。

魏嬷嬷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朝怀中探去。她的手指被烧伤得弯曲变形,却还是固执地摸出一枚小小的狼牙吊坠。

狼牙通体泛着温润的哑光,顶端穿了一圈早已被烟火熏黑的红绳,是魏姨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拿着……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信物……”

“谁若是欺你、负你、弃你……便拿着它,去京城……去见陛下……”

话音未落,嬷嬷握住她的手骤然一松,垂落下去。

那双一直温柔看着她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狼牙上,谢狸抱着嬷嬷渐渐冰冷的身体,缩在燃烧的谢府角落里,发出一声压抑到碎裂的痛哭,整个世界都在大火里崩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狼牙。

猛地,谢狸从值房的硬板床上惊坐而起。

冷汗浸透了里衣,额发湿哒哒贴在额角,她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衣襟内侧,一枚坚硬微凉的狼牙吊坠,正安安静静贴在她的心口。

梦里的剧痛与绝望还残留在骨血里,她死死咬着唇,肩膀不住颤抖,一滴眼泪终于无声砸在手背上。

惊醒过后,谢狸依旧僵坐在狭小的值房床榻上,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透了衣领,心口那处被贴身藏着的狼牙吊坠,隔着布料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一下一下,硌得她心口发疼。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狼牙,心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她比谁都清楚,这枚狼牙是生母魏姨娘留给她的唯一信物,是她与那个早已模糊的娘家魏府之间,仅剩的一丝牵连。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想再去探寻有关魏府的任何过往,不想知道生母因何离去,更不想回头触碰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身世。对她而言,魏府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是带着疏离的,远不如埋骨沙场的谢将军,来得真切,来得让她甘愿倾尽一切。

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从来不是什么身世真相,也不是什么京城贵胄的牵扯,她只想查清养父谢将军当年战死的隐情,只想为含冤而死、死后还被百姓唾骂的谢将军,讨回一个清白公道。

至于京城,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在她眼里从不是什么依靠与出路,而是一座华丽冰冷、一旦踏入便再难脱身的牢笼。她知道,魏嬷嬷临终的嘱托,早已将她的命运与那座皇城悄悄绑在了一起,她或许终有一日逃不开,避不过,注定要被卷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可那又如何呢。

前路茫茫,命运难测,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抓住手中能抓住的一切,先为谢将军昭雪沉冤。其余的爱恨纠葛、身世谜团、京城风雨,便都交给往后的岁月吧。

谢狸刚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额间渗出的冷汗还凝在肌肤之上,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沾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梦里那场冲天大火与撕心裂肺的绝望尚未完全散去,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压抑。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缓缓闭上眼调息片刻,任由那些血腥、火光、辱骂与临终嘱托在心底轻轻翻涌一遍,再一点点强行压回深处,直到指尖触到衣襟内侧那枚冰凉坚硬的狼牙吊坠,才勉强稳住心神,慢慢起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皱乱的衣袍,推开了值房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

门外的衙院被清晨柔和的天光轻轻笼罩,淡淡的晨光穿过檐角的缝隙,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片细碎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草木清香,与方才梦境里的硝烟与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的廊下围聚着几名当值的捕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爆出几声爽朗明快的哄笑,为清冷的清晨添上了几分鲜活热闹的气息。

谢狸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石桌旁端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温旗玉与严捕头,两人正对着一盘纵横交错的棋局凝神对弈,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温旗玉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而闲适,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与从容,指尖轻轻捏着一枚莹润的黑子,落子之时不急不缓,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暗藏章法,精准得毫无破绽。

对面的严捕头眉头紧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抓着头发,死死盯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半晌都迟迟落不下一子,额角都急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已是被逼到了绝境。周围围观的捕快早已看得明明白白,纷纷压低声音打趣,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没过多久,严捕头终于重重一拍石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脸上满是肉痛与不甘,咬牙切齿地将腰间钱袋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尽数推了出去,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挫败地摇着头。

温旗玉轻笑一声,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慢条斯理地将那些银子一一收进袖中,碎银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抬眼恰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狸,眸底瞬间漾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当即扬声朝她开口,声音清亮而明朗,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微风。

“谢狸,你可算醒了。”他轻轻晃了晃装着银子的袖袋,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轻快,“我同严捕头赌棋,不过一早上的功夫,便把他这个月的月钱全数赢了过来。今晚我做东,去城中最好的酒楼摆席吃饭,你务必过来,不许推辞。”

谢狸听了,唇角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浅淡却通透的笑意,抱着手臂往廊柱上轻轻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慢悠悠地开口。

“温旗玉,你少在这儿得意。”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严捕头哪里是真的输了,分明是故意放水,让着你罢了。”

这话一出,严捕头脸上顿时一僵,随即涌上几分不自然的尴尬,耳尖微微发烫。他被人一语点破心思,再待下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忙胡乱收拾了桌上的棋子,干咳了两声,连句辩解的话都没好意思多说。

“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公事要办……”

严捕头满面尴尬地匆匆离去后,衙院里的嬉笑也轻了几分,晨光落在石桌与棋子上,暖得有些不真切。谢狸直起身,将方才梦里残留的寒意与心底的沉重轻轻压下,脸上只余下一抹平静淡然,对着温旗玉淡淡开口。

“我没什么事,只是睡得沉了些,刚醒还有些恍惚。”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院外那条通向街市的通路,又落回温旗玉身上,语气里那点轻松的打趣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办案时的沉稳与锐利。她微微压低声音,径直问起了这几日衙门里最让人揪心、也最让人不安的一桩悬案。

“对了,之前闹得人心惶惶的菩提寺失踪案,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温旗玉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在听见这桩案子的瞬间便缓缓沉了下去。他抬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归拢到瓷盒之中,动作慢了几分,也重了几分,空气中那点轻松的氛围,几乎是立刻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他抬眸看向谢狸,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轻快明朗,而是低了些许,带着掩不住的凝重。

“这案子,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案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消化那令人不适的真相。

“原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伙儿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盼着人只是迷了路、或是被人暂时拐走,总能找回来。可现在,案子彻底变了性质,失踪案,已经变成了人命案。”

温旗玉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衙门深处停尸房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沈家的二姑娘,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气息,如今尸体还在官府仵作那里停着,仵作正仔仔细细地查验,一寸肌肤、一处伤痕都不肯放过,就盼着能从尸身之上,找出真正的死因,或是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谢狸,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

“一会儿,沈家的大姑娘就会到衙门来。我们打算再重新问一遍口供,把菩提寺当日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再捋一遍,人是怎么不见的、身边有什么异样、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见过什么陌生的人……哪怕是一丁点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他声音轻而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们都指望能从她口中,挖出被遗漏的关键线索,把这桩命案的底,彻底翻出来。”

温旗玉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衙门里的小吏小丽神色匆匆地穿过庭院,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低声禀报。

“温公子,谢捕快,沈家大姑娘已经到衙门口了,正由人引着往这边过来。”

谢狸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衙门前庭的方向。不过片刻,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便缓缓出现在了廊下,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看得人心中一紧。

来人正是沈家大姑娘沈婉庭。

不过几日未见,她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去了大半精气神,往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裙洗得发白,没有半点珠翠装饰,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凌乱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原本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眼皮浮肿不堪,显然是连日来彻夜不眠、以泪洗面所致。她唇瓣干裂起皮,脸色憔悴得近乎脱形,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吹过衣袍,都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明明还未开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戚与绝望,却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连周遭的晨光,都仿佛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凉意。

谢狸与温旗玉闻言,当即收敛了神色,一前一后引着沈家大姑娘,穿过庭院回廊,往衙门的正厅问询处走去。此处是官府专用于问话、录口供的厅堂,平日里少了几分前院的喧闹,多了几分肃穆沉凝,一踏入其中,便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正厅宽敞方正,梁柱皆是深棕实木,色泽沉稳厚重,顶上悬着一盏素色纱灯,光线柔和却不明亮,恰好将厅内衬得安静而郑重。迎面一张长案横置,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空白供状,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泛着淡香,一旁的铜制镇纸压着卷宗,透着官府独有的规整与严肃。两侧只设两把矮椅,铺着素色布垫,无过多装饰,更显空旷冷清。

窗棂半开,微风穿堂而过,带起一丝微凉,墙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字迹苍劲,在昏淡天光下更添几分威严。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响,没有多余陈设,没有烟火气息,唯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最是适合细细盘问,也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小吏引着沈家大姑娘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女子本就单薄的身形陷在椅中,显得愈发渺小可怜。她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尚未开口,眼底的悲戚已先一步弥漫开来,将这空旷的正厅,都染得沉重了几分。

温旗玉与谢狸在长案后站定,一人执笔待命,一人神色沉静,目光温和却带着办案的锐利,静待着开口问话的时机。

女子身形单薄憔悴,一坐下便垂首攥着衣襟,整个人笼罩在难以掩饰的悲戚之中,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温旗玉看着眼前压抑的场面,偏头往身旁的谢狸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正形的戏谑,贱兮兮地挑了挑眉。

“我说,你之前在外面摔得屁股都快开花了,这硬板凳,你确定能坐得下去?”

谢狸冷冷斜睨了温旗玉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警告,示意他在这般肃穆的场合收敛心思,切莫胡闹。温旗玉见状,非但没收敛,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那点贱兮兮的戏谑淡去几分,转而换上了一副看似正经的模样。

他抬眼扫了一圈空旷微凉的正厅,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意,落在人身上带着刺骨的凉,尤其是本就身心俱疲、面色惨白的沈家大姑娘,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温旗玉当即抬手,朝着门口候着的小吏小丽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去搬两个炭盆进来,搁在角落。”

他语气平淡,随口找了个妥帖的理由,目光淡淡扫过厅内,“这天阴风冷的,厅堂里太凉,别冻着人。”

小吏连忙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便领着人抬了两个精致的炭盆进来,稳稳放在正厅两侧的角落。赤红的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厅堂里刺骨的寒凉,也让僵硬紧绷的气氛,稍稍柔和了些许。

谢狸站在一旁,看着他这番不动声色的体贴,眸色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了沈家大姑娘的身上,准备开始今日的问询。

炭火在炭盆里静静燃着,微弱的暖意一点点漫开,却烘不暖正厅里沉滞的气氛。沈家大姑娘坐在椅上,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垂着的头始终不敢抬起,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连日来的悲痛压垮。

谢狸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开口便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厅堂里轻轻回荡。

“今日你应当已经去见过沈二姑娘的尸首了。”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你且仔细说,那具尸体,你确定,就是你亲妹妹,没错吗?”

这话落下,沈家大姑娘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与绝望。

“是……是她……”她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认得……我认得我妹妹身上的胎记,也认得她那支一直戴着的银钗……错不了,真的是她……”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哭声压抑又悲戚,听得人心头发紧。

谢狸等她稍稍平复了些许情绪,没有给她过多沉溺悲伤的时间,再次沉声开口,追问关键细节。

“我再问你,你妹妹失踪当日,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辰?在何处?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正厅之内,炭火静静燃烧,暖光微弱地映着屋内每一张沉肃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凝重。沈家大姑娘垂首哽咽,泪水无声浸湿衣襟,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谢狸已然俯身,准备继续追问当日菩提寺的关键细节,温旗玉也收敛了所有戏谑,神色专注地站在一旁,只等对方开口,便能从中捕捉蛛丝马迹。

可就在这最关键、最不容打断的时刻,正厅厚重的木门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谨慎,却难掩内里的慌乱,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正一路奔至此处。下一秒,一道压低了嗓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传,隔着门板静静响起,瞬间刺破了厅内凝滞的寂静。

“属下奉宣府同知魏平觉大人之命,特来寻谢捕快与温公子,二位大人有请,即刻前往同知府衙偏厅相见,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木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站着一名身着官府服饰的差役,腰佩长刀,神色紧绷,眉宇间没有半分平日的松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他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可那语气里的紧迫,却像一根无形的弦,猛地绷在了谢狸与温旗玉的心口。

谢狸与温旗玉几乎是同时顿住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即将出口的问话,两人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宣府同知魏平觉,身居四品要职,掌一府刑名、钱粮、政务,位高权重,平日里极少会亲自传唤衙门里的捕快与闲散人员。更何况此刻正是他们盘问沈家命案、即将突破线索的紧要关头,对方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前来,既不说明缘由,也不交代事由,只一句“即刻前往”,其中的蹊跷与反常,几乎是扑面而来。

温旗玉眉峰微蹙,心底那点不安悄然升起,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询问究竟是何事传唤,一旁伺候的小吏却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细微却坚决。小吏面色凝重,对着两人连连摇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在官府浸染的谨慎与畏惧。

“温公子,谢捕快,二位千万不要再多问了。魏同知大人身居高位,行事自有大人的深意与考量,绝非我等下人可以揣测。眼下大人既已派人前来,必定是事关重大的紧急要务,二位只管跟着差役前去便是,再多问,反而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到了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会一清二楚。”

他说话时目光微微闪烁,显然是隐约知晓些内情,却又忌惮魏平觉的权势,半个字都不敢泄露,只能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催促二人尽快动身。

谢狸与温旗玉再次深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便从对方的眼底,读出了一模一样的判断。

来得突兀,选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断查案,传唤之人位高权重,传话之人遮遮掩掩,连一句缘由都不肯透露……

这一切迹象叠加在一起,答案已经无比清晰。

这绝不会是嘉奖,不会是提携,更不会是寻常公务。

这一趟前往同知府衙,必定是风波骤起,凶多吉少。方才炭盆里燃起的那点微弱暖意,在这一刻骤然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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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