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刍议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外,内堂那扇厚重木门轻轻合上,原本因第三人在场而维持的客气与分寸感,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瞬间淡去无踪。堂内只剩下谢狸与端坐其上的知府两人,空气里的寂静重新变得浓稠,连茶香都仿佛凝滞了几分,气氛悄然变得更加贴近,也更加锐利。
知府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浅淡平静的眼眸落在谢狸身上,没有了旁人在场时的疏离,目光里多了几分直接的探究,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一字一句地开口发问。
“你为何要这般执意插手沈砚一案,不惜以身涉险,主动领罚,层层算计,在本官与曾大人之间周旋。那个沈砚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牵扯,又有什么缘故,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狸心头微紧,却依旧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直白坦荡,又夹杂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勉强,故作轻松地开口回应。
“大人说笑了,属下哪里有什么深沉缘故,不过是一时莽撞,不甘心到手的功劳平白被人抢了去罢了。属下在捕快这个位置上,已经安安分分做了整整三年,日日奔波,夜夜辛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心里总想着要往上挪一挪,争一争前程,不想一辈子都停留在最底层,这才一时情急,出此下策。”
知府闻言,眸底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相信的意思。
“不至于。仅仅是为了一桩案子的功劳,为了一个往上挪的机会,还不至于让你敢冒着触怒上官、牵连自身的风险,步步算计,以身设局,你这番说辞,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本官。”
谢狸被他一语戳破伪装,心头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微微吸了口气,原本恭顺的语气里,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压抑许久的涩然与直白,甚至隐隐含着几分不自知的尖锐。
“大人这是何不食肉糜。”
她抬眼望向眼前这位生来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知府,目光清亮,不带畏惧,只有最真切的无奈。
“大人生来便位高权重,一抬手便可决定他人前程,一开口便可定夺一桩案子的生死,哪里会懂得我们这些底层小吏的挣扎。我们在最底层摸爬滚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对那一点点向上的机会,对那一丁点可以改变命运的官位,渴求到了何种地步,那种拼尽一切也要抓住一丝微光的心情,大人永远不会明白。”
知府看着她紧绷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眸中的探究更深了几分,语气不急不缓,继续往下追问。
“你当初主动向曾大人提起并着手去查的,究竟是什么案子。”
谢狸双唇微抿,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一时没有答话。
知府也不逼迫,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稳语调,将她一直刻意隐瞒的真相,缓缓道来。
“你查的是田家。田府里一名年长的管事,因欺辱府中的婢女,最终闹出了人命。按律例,这般人命重案,本该直接移交东狱审理。可那管事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一不做二不休,又接连杀害了那名婢女的三名家人,以绝后患。事后,田家长子暗中打点,向周寅行贿,周寅收了好处,便利用职权,将本该重判的案子悄悄移去了处置宽松的西狱,试图就此蒙混过关。”
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谢狸的心口。
“你并非是为了在曾大人面前刻意露脸,才去胡乱翻找旧案。你本就在暗中查田家的事,恰好翻出了这桩被压下的命案,想着既能借此案在曾大人面前立功出头,又能顺理成章地继续追查田家长子田庾,这才主动把案子递到了曾大人面前,对不对。”
内堂之中静得落针可闻,知府那一番精准如刀的话语落下,每一个字都将她藏得最深的算计与目的剖得干干净净,谢狸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她垂着眼帘,看似恭顺静立,心底却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乱了分寸。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大人既然早已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把她查田家、翻旧案、借命案接近曾大人、暗中盯着田庾的所有举动都看得明明白白,方才曾大人在场的时候,他为何始终一言不发,从没有半分点破的意思。以他方才毫不留情戳穿她伪装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特意为她留几分颜面、替她遮掩心思的人,可他偏偏就选择了沉默,一直等到曾大人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才将这一切缓缓道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升起,让她浑身微微一僵,莫非这位知府大人,从一开始也在暗中留意田家的动静,也在着手调查田府背后的隐秘,所以才会对田家牵扯的命案如此清楚,也才会顺着田家这条线,留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小捕快的异常举动,进而一步步怀疑到她的头上。
她甚至忍不住猜测,他今日特意前来衙门,与曾大人商讨事情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向曾大人打探她的动向,查清她接近曾大人、插手沈砚一案、翻查田家旧案的真正目的。
谢狸被他一语道破所有隐秘,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不肯轻易露出半分慌乱。她定了定神,抬眼迎上知府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坦然,一字一句地为自己辩解。
“大人实在是想多了,属下并没有您所想的那般深沉算计。”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动,继续从容开口。
“属下只是觉得,这桩案子最适合下手罢了。其他的案子,要么牵扯到世家权贵、盘根错节,轻易碰不得,一动便会引火烧身;要么就是平民之间的琐碎纠纷,平淡无奇,就算查得再清楚,也引不起半分重视,更别说立下功劳。”
她抬眼,目光坦荡,将自己的用意说得直白又合理。
“唯有田家这桩案子,既闹出了人命,足够引人注目,又不至于牵扯到权位过重、动不得的贵人,风险最小,成效最明显。属下只是挑了一件最稳妥、最容易做出成绩的案子来办,不过是想求一份安稳的前程,别无他意,还请大人不要多想。”
知府静静听她讲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这般辩解。他指尖轻叩椅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内堂里却格外清晰,语气平淡,却字字戳破她最后的掩饰。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一定要进东狱?”
他目光沉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西狱鱼龙混杂,漏洞颇多,向来是有利可图之地,只要肯钻营,从不缺油水。可东狱由曾大人亲自直管,法度森严,规矩分明,几乎没有半分私捞的余地。按你方才所说,你所求不过是安稳前程、微薄功劳,那西狱才是更合心意的去处。”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刃,直逼她心底最不能言说的理由。
“你费尽心思也要往东狱钻,要的从来就不是官位高低,也不是什么油水好处,而是进入东狱之后,能接触到核心案卷、能靠近曾大人、能查你想查的事这一层便利,对不对?”
谢狸被他步步紧逼,心知再虚与委蛇也无意义,索性不再刻意遮掩,抬眼迎上知府的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荡,也多了几分对前程的真切渴望。
“大人说得没错,属下看重的,从来都不是油水,也不是一时的功劳,而是能跟在曾大人身边。”
她定了定神,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笃定。
“曾大人为官清正,行事公允,在朝堂与地方皆有清誉,更是深受陛下信任。能得他一句赏识,比在西狱捞取十年好处都更为珍贵。属下相信,以我的能力,只要能留在东狱,留在他身边办事,总有一日能被他看见、被他重用,将来平步青云,未必没有可能。”
知府静静听着,眸色微深,并未打断。
谢狸知道,想要说服眼前这个人,便必须把一切摊开来说得透彻。
“大人或许不清楚,曾大人并非寻常官吏。他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三代皆是朝中重臣,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朝野。他本人更是科举状元及第,入仕后一路稳扎稳打,既得世家支持,又受皇权倚重,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在权贵与法度之间站稳脚跟的人。”
她语气平静,将曾刍议的背景缓缓道来,每一句都透着透彻的认知。
“曾大人不结党、不营私,却无人敢轻易轻视;他不贪功、不冒进,却深得中枢信任。东狱由他亲自执掌,能进入东狱,便等于踏入了真正的核心圈层,能接触到最关键的案卷,能参与最要紧的要务,更能得到曾大人亲自指点栽培。”
她抬眸,目光清亮,没有半分躲闪。
“对属下这样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的底层捕快而言,曾大人就是最稳妥、最可靠、最能改变命运的阶梯。我费尽心思要进东狱,不过是想抓住这唯一能让我翻身的机会,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