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拷问

谢狸独自立在角门的风雪中静立片刻,将心头纷乱的思绪与方才那点细碎的温情一并沉沉压入心底,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与发间积起的薄雪,碎雪从青黑官袍上簌簌滑落,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转瞬消融。

她转过身,沿着衙内幽深绵长的长廊缓步走回值房方向,廊下悬挂的灯笼被寒风卷得微微晃动,昏黄而微弱的光影在石板路上拖出她孤挺而沉静的影子,明明灭灭,方才对李多福流露的柔和早已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公门中人独有的冷肃、沉稳与不动声色。

行至值房外的廊下,几名值守衙役早已神色紧张地等候在原地,脚步放得极轻,面色间藏着难以掩饰的为难与迟疑,见她归来,几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惴惴不安。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向她禀报。

“死牢之中关押的沈砚自押入以来便态度嚣张跋扈,不仅对看管的狱卒肆意呵斥打骂,更是整日口出狂言,不断叫嚣威胁,声称自己在卫州有一位亲兄长,乃是当朝正任卫州知州沈亭之。”

“府衙上下听闻此言后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派人暗中核对户籍卷宗与当朝官员名录,一番细致查证下来,竟发现此人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沈亭之身居知州高位,手握一方实权,在地方根基深厚,背景不浅,如今案情尚未彻底明朗,证据链也未完全闭合,谁也不敢轻易对沈砚用刑逼供,更不敢擅自做主处置,生怕一不小心便惹上祸端,牵连整个府衙,落得个冲撞朝廷命官的罪名。众人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桩案子自始至终由谢狸一手主办,所有线索脉络与分寸尺度也唯有她最为清楚,因此特意在此等候,一切决断,皆等谢狸定夺。

“谢大人,那沈砚在牢中闹得厉害,一口一个知州兄长,狱卒们都不敢近身,此事……还请您拿个主意。”

谢狸安静听完,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并未流露出半分意外或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般波折。她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不必慌乱,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

“我知道了,你们不必惊慌,先备好死牢通行令牌,我亲自去见他。”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府衙深处最阴冷、最沉寂的方向缓步走去。青黑官袍下摆轻扫过冰冷潮湿的地面,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森严的院门,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是阴冷刺骨,混杂着铁锈、霉气与淡淡的腥气,连灯火都变得昏黄微弱,明明灭灭,几乎照不亮前路。

死牢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在她身前缓缓推开,老旧门轴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像是撕开了一层压抑已久的死寂,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骨节发疼。

牢内阴暗逼仄,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地面凹凸不平,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微弱跳动,将影子拉得诡异而狭长。

谢狸步履沉稳地走入其中,官靴踏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而清晰的声响,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望向那间单独关押、却依旧气焰嚣张的囚室。

谢狸立在囚室之外,望着里头依旧叫嚣不休的沈砚,眸色沉静如水,心底却已悄然翻涌起层层疑虑。

她总觉得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远非表面那般亲厚,若是沈砚当真有一位身居知州高位的兄长庇护,以他这般嚣张跋扈、惹是生非的性子,断不会等到身陷囹圄、走投无路之际,才慌慌张张将这层关系搬出来当作护身符。

这般迟来的攀扯,反倒更像是穷途末路之下的垂死挣扎,也恰恰说明,那位远在卫州的沈亭之,与他这个嫡弟素来疏远冷淡,甚至早已断绝往来,否则以知州之权,怎会任凭他在京城落魄沉沦,直至犯下大案被关入死牢,也不曾有过半分照拂。

她正暗自思忖,身侧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同前来查案的同僚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完毕的审问笔录与户籍卷宗,快步走到她身旁,神色凝重地将卷宗轻轻递到她手中。

纸张微凉,带着笔墨干透的气息,里头记载的内容,远比他们最初掌握的信息要复杂得多。

卷宗之上清清楚楚写着,沈砚的父亲沈从沙,早年曾是边军棘字营的副将,多年前在一场与天子阙相关的战事里无声无息战死边关,身后只留下几房妻儿与一点薄产。

家中失去顶梁柱后,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彻底分崩离析,各自离散。而沈砚身为嫡出幼子,自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早早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过数年便将自己分得的家产挥霍一空,败得一干二净。

走投无路之际,他曾数次上门去找兄长沈亭之求助,沈亭之不堪其扰,最终只留下一小份钱财便彻底与他划清界限,随后便离开了宣城,从此再无往来。也正因如此,最初审问之时,所有人都未曾将这个满身恶习、潦倒落魄的赌徒,与沈亭之这般人物联系在一起。

沈亭之的履历在官场上清清楚楚,此人常年跟随在平王赵屿身侧办事,而平王赵屿,正是先帝为数不多的亲弟,身份尊贵,权重一时。沈亭之行事沉稳,颇得平王赏识与信任,正是依靠着平王一脉的势力,才一步步被提拔,最终坐上了卫州知州的位置。

可诡异的是,沈亭之在官场之上向来对外宣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以此维持着清贵干练的形象。

也正是这一层刻意隐瞒的身世,让所有人都从未将他与沈砚这般泼皮无赖、一无是处的赌徒联想到一处。一个是依附平王、前途坦荡的州府大员,一个是混迹市井、负债累累的囚犯,云泥之别,形同陌路,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人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谢狸指尖缓缓拂过卷宗上的字迹,眸色愈加深沉。沈亭之刻意隐去亲缘,沈砚迟迟才攀附兄长,这对兄弟之间的隔阂与算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

谢狸将手中的卷宗缓缓合拢,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一压,把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身世纠葛与势力脉络尽数压在心底。

死牢之中阴冷潮湿,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钻,浸透石壁与地面,昏黄的油灯在风洞里微弱地跳动,将她孤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漫长而沉静。

她缓缓抬起眼,原本凝在卷宗上的目光慢慢抬升,穿过冰冷粗重的木栅,落在囚室之内那道依旧故作张狂的身影之上。

沈砚斜倚在潮湿的石壁边,一身囚服早已被他揉得皱乱不堪,却依旧强撑着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傲慢,仿佛只要搬出卫州知州兄长的名号,眼前这座森严的死牢,便不敢动他分毫。

他甚至刻意抬高了声调,时不时对着狱卒呵斥几句,试图用喧闹掩盖自己心底深处的慌乱,可那微微绷紧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色厉内荏的本质。

谢狸缓步向前,官靴踏过死牢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落得沉稳而清晰,声响在空旷死寂的牢狱之中轻轻回荡,像一记记无声的重锤,敲碎囚室内刻意营造出的嚣张气焰。

她停在木栅正前,青黑色的官服垂落如墨,领口与袖口被牢内寒气浸得微凉,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气势,却自带着执掌法度的凛然与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她静静看着栅内的沈砚,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直接看穿对方所有的伪装与怯懦。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寒气的力量,在阴冷的空气里稳稳落下。

“沈砚,你既然已经踏进了京兆府的死牢,就该明白一个道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天底下的法度,从来都不是为某一个人而立,更不会因为谁身后有几分权势,就可以随意扭曲践踏。”

风从牢门外悄悄灌入,吹得油灯火苗轻轻一颤,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更添几分不容侵犯的肃穆。她微微顿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兄长身居卫州知州,是朝廷任命的命官,他比谁都清楚,律法当前,亲疏无用,权势无用。你犯下的案件证据确凿,脉络清晰,不是你一句攀扯亲属,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以为搬出你的兄长,便能让衙门徇私,便能让律法为你让步,实在是大错特错。”

谢狸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直落向沈砚,声音沉定而冷厉,彻底打碎对方最后的侥幸。

“我今日来见你,不是听你炫耀家世,更不是看你仗着亲属虚张声势。我要的,是你对整件案情的如实供述,是你把所有隐情、所有同谋、所有未曾交代的细节,原原本本、彻彻底底地说清楚。”

她站直身体,官袍在寒气里微微一动,语气决绝而清醒。

“你最好想明白,坦白尚有生路,顽抗到底,就算你兄长沈亭之亲自站在这死牢之外,也救不下一个藐视国法、罪证确凿的人。”

话音落下,死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沈砚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他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嚣张,在这一刻层层剥落,露出了底下藏不住的慌乱与恐惧。

沈砚被谢狸一番冷厉透彻的话语逼得退无可退,脸上最后一点佯装的镇定轰然碎裂,他猛地从地上撑起身,扑到冰冷的木栅前,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条,神色扭曲又癫狂,声音尖锐得像是破锣一般在死寂的牢中炸开。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兄长是卫州知州,是平王面前的红人,只要他肯开口,这京城上下谁敢不给几分面子?你们不过是一群京兆府的小官,凭什么敢动我沈家人?我告诉你们,你们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日我兄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要让你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他面目狰狞,唾沫横飞,越是气急败坏,越是暴露了心底的恐惧与绝望,只能靠着一遍遍嘶吼兄长的名号,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底气。

谢狸立在栅外,冷眼瞧着他近乎疯癫的模样,眉尖都未曾动一下,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看着对方困兽犹斗的丑态,语气轻淡,却字字如刀,直直扎进沈砚最不敢触碰的痛处。

“你不必这般歇斯底里。先不说你为了区区钱财,狠心谋害亲妹,丧尽天良,天理难容。我且问你,你一母同胞的兄长沈亭之,若是真的将你放在心上,又何必多年来与你们彻底断了往来,甚至在官场之上公然宣称自己是无亲无故的孤儿?”

她微微顿住,目光冷锐如刃,看得沈砚下意识一颤。

“你害死的不仅仅是我的案犯,更是他的亲妹妹,是沈家血脉。就算他这些年对家中亲情淡漠如水,可你这般残杀手足,败坏门楣,就算他权势再大,也绝无可能站出来保一个杀人犯。你到了今日这步田地,才匆匆搬出他的名号,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话音落下,牢内阴风骤起,油灯火苗猛地一缩,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沈砚僵在原地,抠着木栅的手指缓缓松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瘫靠在石壁上。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嘶吼,只剩下满脸惨白与眼底彻底崩裂的恐慌。

牢内的死寂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沈砚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面如死灰,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心事的慌乱与无措。油灯的光影在他扭曲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那点困兽犹斗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

谢狸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未就此停住,反而缓缓上前一步,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执法如山的凌厉,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探究。

她放低了声音,原本清朗的语调微微压低,变得沉缓而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暗处缓缓浮出的谜团,带着令人心头一紧的重量,在阴冷潮湿的死牢里轻轻散开。

她目光沉沉地锁住囚室内的沈砚,语气平静,却直指一段早已被岁月掩埋的边关旧事,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最隐秘的过往之上。

“沈砚,我再问你一件事。”

“当年你的父亲沈从沙,乃是棘军副将,在边关征战多年,军功虽不显,却也身在军中核心。以他的身份,必定与镇守边关的沈?将军相识相知,甚至一同出生入死。”

她微微顿了顿,看着沈砚骤然绷紧的身形,继续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

“你是他的儿子,从小在军府眷舍中长大,耳濡目染,多少也该听过当年那场震动朝野、血流成河的天子阙一战。此事,你当真半点都不知情吗?”

话音落下,死牢之中阴风乍起,微弱的灯火猛地晃了一晃,险些熄灭。

沈砚原本惨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瞳孔骤然收缩。

沈砚整个人僵在石壁之前,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瞳孔剧烈收缩,方才被戳穿兄弟情分的恐慌尚未散去,此刻被谢狸一句天子阙一战逼得浑身汗毛倒竖,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越是沉默,越是证明这段往事在他心底扎得有多深,也越是证明,当年的战事里藏着足以致命的隐秘。

谢狸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却死死咬紧牙关的模样,眸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冽与狠戾。

她不再多言半句规劝,周身气息骤然变得阴鸷冷厉,如同从黑暗深处苏醒的利刃,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固结冰。

她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那只烧着通红木炭的火盆上,盆中炭火噼啪作响,烈焰吞吐,将周遭的寒气都逼退几分。她伸出手,毫无半分迟疑与畏惧,径直从盆边拿起那柄早已烧得通体赤红、泛着骇人火光的烙铁。

烙铁被提起的一瞬,空气里瞬间炸开一阵灼热的气浪,伴随着细微的滋滋声响,红光刺眼夺目,将死牢昏暗的角落照得一片狰狞。谢狸手握烙铁柄,手臂稳稳抬起,将那枚滚烫灼人的铁器,直直举到囚栏之前,距离沈砚的脸不过咫尺之遥。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烫得沈砚皮肤发疼,睫毛疯狂颤抖,几乎要睁不开眼。

谢狸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唇线抿得极冷,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冰刃,一字一顿,带着毁天灭地的狠绝。

“不肯说?”

她手腕微沉,烙铁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要贴到沈砚的额发之上,热浪卷得他发丝微微卷曲。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天子阙一战,你父亲到底藏了什么,你知道多少,一字一句,如实交代。说了,我留你一条全尸,饶你不死。”

她顿了顿,眸中寒光暴涨,阴狠之气毫不掩饰,字字砸在沈砚心上。

“若是半个字都不肯吐出来,今日,你就死在这牢里。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死牢之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爆裂声,与沈砚粗重到近乎窒息的喘息。通红的烙铁在他眼前泛着凶光,如同悬在头顶的死神之刃,下一刻,便要狠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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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