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红的烙铁悬在囚栏之前不过半尺之地,炽烈的红光将沈砚的脸映得一片狰狞通红,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皮肤,卷得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微微蜷曲,空气中弥漫起一丝细微的焦糊气息。那近在咫尺的高温几乎要将他的眉眼烤得融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磕碰出咯咯的脆响,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艰难。
在这生死一线的极致压迫之下,沈砚终于崩溃般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也裹挟着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敢宣泄的滔天恨意。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我爹死在天子阙一战,尸骨无存,这么多年来,我只恨一个人,谢?!”
他死死瞪着眼前那枚随时会落下的烙铁,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怨毒交织的疯狂,整个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疯兽,不顾一切地将心底的话全数冲撞出来。
“当年全边关都在传,是他通敌叛国,是他出卖了整支棘军,才害得我爹和那么多弟兄死无葬身之地!可他谢家出了个谢太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查,没人敢动,谢家至今安安稳稳稳坐高台,逍遥法外!”
嘶吼到此处,沈砚像是骤然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住身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视线死死钉在谢狸清冷沉静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咀嚼着她的姓氏,眼底瞬间炸开浓烈到极致的猜忌与暴戾。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也姓谢,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忘记了近在眼前的生死威胁,只剩下疯狂的质问与指控。
“你也姓谢……你也姓谢!你和那个叛国贼谢?,到底是什么关系?!”
恐惧褪去之后,破罐子破摔的轻蔑与嘲讽席卷了他的神情,沈砚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死寂的死牢之中不断回荡。
“我沈砚是烂赌徒,是败家子,我承认!可我就算再不堪,也绝不会做谢?那种叛国贼的走狗!我更不会替他遮掩半点秘密!”
“我真是没想到啊,外头人人都说你谢捕快光明磊落,断案无私,原来背地里,竟然也是在为这种卖国求荣的恶贼翻案、奔走!你们谢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他死死盯着谢狸,眼底的嘲讽浓得化不开,字字句句都带着戳破假面的狠厉。话音落下,沈砚猛地偏过头去,脖颈绷起一道僵硬的弧线,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绝不再吐露半字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牢中格外清晰。
死牢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炭火在火盆中噼啪轻响,烧红的烙铁依旧泛着慑人的红光。
死牢深处的阴冷如同浸骨的冰水,黏腻地缠绕在每一寸石壁之上,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里微弱地跳动,将囚栏、人影与斑驳的墙影拉扯得扭曲而狭长。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焦糊、霉潮与淡淡血腥混杂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沈砚瘫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方才那番怨毒嘶吼耗尽了他大半气力,却依旧撑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谢狸,眼底残存着疯狂与不甘。
谢狸手中那柄烧红的烙铁依旧悬在囚栏之前,赤红的光焰刺目逼人,热浪一层层翻涌,将周遭的寒气逼得节节败退,空气里细微的滋滋声响,成了死寂牢中唯一的动静。
她立在阴影之中,面色沉静如寒潭,眸底翻涌着未散的阴鸷与冷厉,周身紧绷的气息昭示着一触即发的对峙,仿佛下一刻,那枚烙铁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便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死牢狭长幽暗的甬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绝非狱卒日常巡查的轻缓,也不是同僚往来的沉稳,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强硬与仓促,靴底重重碾过湿冷的石地,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叩响,由远及近,一路冲破牢内压抑的寂静,连墙上飘摇的灯火都被震得微微乱颤。原本守在廊下的狱卒低声阻拦的话语夹杂其中,含糊不清,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无力,短短片刻,那行人便已冲到了囚室之外。
一名随谢狸查案的年轻捕快脸色惨白,额角渗着冷汗,跌跌撞撞地奔至她身后,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谢捕快,不好了!外头来了一群人,手持卫州官府的文书,不由分说就要闯进来,将人犯沈砚提走带回卫州审讯!”
谢狸眸色骤然一沉,握着烙铁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卫州。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冰石,狠狠砸进她心底。来得太快,太巧,也太不合常理。沈砚方才在牢中供出兄长身份不过片刻,卫州的人便已堵到了死牢门口,分明是早有准备,守在府衙之外,只待一个时机便强行带人。
她缓缓转过身,烙铁垂落身侧,赤红的光焰依旧灼目,目光冷冽如刀,直直望向闯入牢中的几人。他们身着外府官差服饰,神色倨傲,步履强硬,全然不将本府衙役放在眼中,手中扬着一纸文书,径直朝着沈砚所在的囚室走去,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人直接带走。
谢狸脚步一错,身形如松般挡在囚栏之前,声音冷厉如冰,破开牢内的阴冷。
“此案由本府全权经办,人犯收押于我府死牢,卷宗、证词、罪证皆在府衙存档,你们卫州之人,无传唤、无通传,凭什么擅闯本地府衙死牢,强行提审人犯?”
领头的差役停下脚步,斜睨了她一眼,脸上勾起一抹轻蔑而有恃无恐的笑,慢悠悠扬了扬手中的文书。
“我们奉卫州知州沈大人之命,提审旧案亲属,手续齐全,文书无误,还请谢捕快识趣让开,免得伤了彼此体面。”
一句沈大人,彻底印证了谢狸所有的猜测。
这哪里是什么提审,分明是仗着权势,明目张胆地前来保人。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阻拦,对方手持外府文书,背后又是知州撑腰,他们小小衙役,根本无力抗衡。谢狸望着对方即将打开囚锁的动作,心头寒意与怒意一同翻涌,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硬碰硬根本拦不住,沈砚一旦被带出这座府衙,再想追回,便比登天还难。
她不再与对方多做纠缠,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快步走出死牢。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沿着廊下疾行,直奔总捕头严诲之的值房而去,每一步都沉重而急促,心底的不安与警惕几乎要溢出来。
推开值房木门,她不等呼吸平复,便径直上前,声音沉而急促,带着压不住的凝重与愤慨。
“总捕头!”
严诲之正伏案翻阅卷宗,闻声抬眼,见谢狸一身寒气,面色凝重如霜,眉宇间瞬间蹙起深深的褶皱,放下手中笔,沉声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严诲之刚过三十岁,正是男人筋骨最稳、心性最沉的年纪。他自最底层的小捕快一步步拼杀上来,常年奔走在市井街巷与凶案现场,风吹日晒,身形挺拔精悍,肩背紧实如铁,没有半分虚浮之态,一身深青色的总捕头官服穿在他身上,挺括利落,透着久经历练的干练与威严。他的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浅麦色,肌理紧实,不见丝毫官宦子弟的白皙娇弱,额角与眉骨线条分明,轮廓带着底层摸爬滚打打磨出的锋利感。
一双眼眸黑沉深邃,目光沉静而锐利,藏着阅人无数的通透与警觉,看人时不怒自威,能轻易洞穿人心底的虚与实。
眉峰微微下压,带着常年处理重案要案凝成的沉郁,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抿起时显得果决而强硬,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下巴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不刻意修整,周身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只有从泥泞里闯出来、从刀刃上滚过来的沉稳,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稳而有力,一言一行都带着历经世事的厚重与不容轻慢的气场。
谢狸定了定神,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将牢中发生的一切尽数禀报。
“卫州官府的人,刚刚毫无征兆闯入死牢,手持一纸文书,就要将人犯沈砚强行提走带回卫州审讯,态度强硬,根本不把本府规制放在眼中!”
严诲之脸色骤然一变,拍案而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震怒。
“荒唐!此案归本府管辖,沈砚牵涉本地人命重案,他们卫州远在千里之外,凭什么越境越权强行提人?”
“正是处处透着不对劲!”谢狸声音再沉几分,眼底满是警惕,“沈砚方才在死牢之中亲口供述,他有一嫡亲兄长,正是如今身居高位的卫州知州沈亭之。人犯刚刚收押,案情尚未查清,沈亭之的人便立刻上门提人,这哪里是正常的审讯提人,分明是仗着权势,要将沈砚明目张胆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保走!”
她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案情的执着与对不公的抗拒。
“大人,历朝历代,从无外府衙役擅闯本地死牢、随意提走重犯的道理。沈砚身上背着人命大案,外面多少人盯着这桩案子,这样我们还有何颜面?”
听完谢狸急促而凝重的禀报,严诲之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与沉郁,显然已经在瞬息之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卫州的人能够如此大摇大摆闯入死牢,能够手持完备的文书强行提人,绝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私下妄为,而是早已打通了府衙上层,得到了默许与授意,否则绝无可能在本地衙门如此横行无忌。
他抬眼看向眼前神色紧绷、满眼不甘的谢狸,声音放得低沉而缓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无奈与劝阻。
“谢狸,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知道你追查此案一直尽心尽力,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拦得住的。”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常年在官场夹缝中周旋的疲惫与清醒。
“对方能如此明目张胆从死牢里带人,必然是经过了上头点头,有知府大人乃至更上层的授意。这件事,早已超出了你我捕快办案的范畴,也超出了本衙刑狱的管辖范围。”
严诲之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真心的劝解。
“不该我们过问的事,便不要过多过问。如今外头的确有不少眼睛盯着这桩案子,可那是卫州与朝廷之间的牵扯,与我们这些办案之人无关。他们既然敢来带人,就一定会给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会向上头交付所谓的答复,这些都轮不到我们出头争执。”
他看着谢狸依旧不肯妥协的神色,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身不由己的沉重。
“你只管记住,人是他们光明正大提走的,责任不在你我。沈砚背后牵扯的人与势力,不是我们能轻易触碰的,莫要为了一桩案子,把自己搭进去。”
谢狸站在案前,指尖死死攥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她垂着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冷意尽数掩去,只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沉默。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之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懑与不甘正疯狂冲撞着心口。
她在心底无声冷笑,总捕头这番话说得委婉,可本质上,不过是畏惧沈亭之背后的势力,是明哲保身的退让。什么超出管辖,什么自有说法,全都是官官相护的漂亮说辞。卫州之人能如此畅通无阻地闯入死牢带人,必然是府衙之上有人收了情面,点了头,而愿意给卫州知州这般面子的人,地位定然不低,甚至可能牵扯着更深更险的朝堂势力。
可明白归明白,她却无法就此妥协。
沈砚是解开天子阙一战谜团的关键切口,是唯一能触碰当年真相的活口,一旦被卫州的人带走,要么被彻底封口,要么被藏得无影无踪,所有线索都会就此中断,所有追查都会变成一场空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看着沉冤永远埋于地下,更不能容忍这朗朗乾坤之下,权势凌驾于律法之上,让人命与真相沦为权力交易的牺牲品。
严诲之看着谢狸垂在身侧紧绷的指尖,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执拗与不服,便知道这番劝说根本没有入耳。他太清楚这个手下的性子,平日里冷静机敏,办案利落狠绝,从不含糊退缩,可一旦触及真相与公道,便会生出一股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劲儿。
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少了几分上司的威严,多了几分近乎长辈的无奈。
“谢狸,我知道你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平日里在衙门里怎么查案,怎么较真,怎么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我都看在眼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有能力,有底线,我愿意护着你,由着你按自己的方式做事。”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沉缓却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谢狸心上。
“可这次不一样。这件事牵扯的不是江湖仇杀,不是市井凶案,是上面的态度,是朝堂的情面,是你我根本摸不着、碰不起的势力。对方能光明正大从死牢里提人,就说明天已经定了,势已经成了。”
“我劝你,此刻放下心气,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你究竟要的是什么,是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还是安安稳稳留着性命,办你能办的案,守你能守的道。”
严诲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凝重。
“平日里看你机灵通透,一点就透,怎么偏偏到了这种关头,反倒拎不清轻重。你再倔强,再不服,也拗不过上面的决定。真把自己赔进去,案子照样查不明白,真相照样出不来,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严诲之看着谢狸眼底依旧不肯熄灭的执拗,沉沉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他深知眼前这个女子办案向来独断,为了追查真相常常不顾规矩,可这一次,她私自闯入死牢动用刑具逼问人犯,早已越过了捕快该守的界限。按规制,提审人犯、动用刑器皆由府衙司狱统一掌管,她这般擅自行事,便是实打实的僭越。
若是平日,他尚可压下不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她遮掩过去,可如今卫州之人正大光明将人提走,若是对方有心追究,抓住她私刑逼供一事大做文章,莫说她的前程保不住,就连他这个总捕头也要跟着受牵连。
严诲之面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硬如石的肃穆,周身的气息骤然沉敛,摆出上司该有的威严与冷酷,仿佛方才那番恳切劝说从未存在过。他抬眼看向谢狸,声音沉冷无波,不带半分私情。
“你私自闯入死牢,越权提审人犯,擅自动用刑具逼供,这般行径早已触犯府衙规矩,属于僭越失职。此事若是被卫州那边抓住把柄,刻意追究,莫说你这捕快之位保不住,就连整个刑狱房都要跟着受罚。”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语气冷定不容置喙。
“念在你初犯,又是为查案心切,本官不做重罚。今日起,你去刑房领二十杖,罚扣半个月薪俸,闭门思过,无令不得擅自外出查案。”
这话落下,严诲之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他面上冷若冰霜,不留半分情面,实则是在以惩罚做掩护,将她私自刑审之事坐实成小过,早早落下定论,也好堵住日后卫州那边可能掀起的风波。他罚她,不是真的要苛待,而是在以他的方式,硬生生将她从风口浪尖上拽回来,保下她这身官服,保下她这条查案的路。
只是这些心底的周全,他不能说,也不能露,只能用最冷酷的模样,藏起最沉的维护。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掌心,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愤懑强行按捺下去。她望着严诲之面上冷硬肃穆的神情,听着那不容置喙的责罚,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心中并非没有不满。
她不过是为求真相,不过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人犯被权势轻易带走,不愿看着一桩牵扯旧案的人命官司沦为官官相护的筹码。她拼尽全力守住的法度,到头来竟抵不过上层一句轻飘飘的默许,她拼了命追查的线索,竟成了她僭越失职的罪证。这世间的公道仿佛成了最可笑的东西,让她满心都是无力与寒凉。
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她也不得不承认,总捕头说的句句在理。
提审人犯、动用刑具,本就是司狱官的职责,她一介捕快擅自闯入死牢刑讯,已是坏了规矩,越了职权。卫州之人本就有意护短,若真要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她不仅保不住沈砚,保不住线索,连自己这身捕快衣袍都将被轻易扒去,到时候连站在查案一线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继续追查天子阙的旧案。
她是倔强,是不肯服输,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不懂轻重的愚莽之人。
严诲之一面罚她,一面也是在以最稳妥的方式护住她,将她从风口浪尖上强行拉回。若是她此刻再执意反抗,只会将事情闹得更糟,将自己与身边之人一同拖入险境。
满心的不甘与愤懑在理智的压制下渐渐沉淀,化作一口沉闷的叹息,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谢狸微微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与冷意,终是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