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与周管事敲定后续留意的细节后,轻轻推开包厢木门走了出来。赌坊的廊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气与汗味,人声鼎沸,骰子碰撞的脆响、赌徒的叫嚷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膜发涨。她刚踏出房门,目光随意一扫,脚步便在原地轻轻顿住。
迎面不远处,有两人正缓步朝着这间私密厢房的方向走来,步履从容,与周遭喧闹浮躁的氛围格格不入。走在前方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年约四十上下,身着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衫,衣料寻常却浆洗得干净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丝毫不显寒酸。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直如松,行走间姿态舒缓,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面容清隽温和,眉眼疏淡悠远,颌下留着几缕短须,神情沉静淡然,颇有几分清风道骨的飘逸,乍一看如同隐居市井的清雅文士,可眼底偶尔流转的微光,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沉稳与洞悉世事的锐利,绝非外表那般无害。
紧随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是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正是李裴郁。少年身形尚带着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身姿却站得端正挺拔,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束,他始终与中年男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态度恭谨有礼。
两人一路沉默而行,没有半句交谈,却步调默契,一看便是早有约定,专程前来此处密谈。谢狸神色不动,不动声色地侧身退到廊柱的阴影之中,将自己隐没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静静目送二人抬手推开包厢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也让这一场隐秘的会面,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谢狸: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不是我师父?
谢狸心中疑云顿起,片刻都没有迟疑,立刻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沿着廊壁阴影缓步前移,身形压低,呼吸放得极轻,每一步都避开了木板年久松动的地方,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发出。喧闹的赌坊人声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将她接近的动静彻底掩盖。
她停在那间包厢门外,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侧头,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包厢门缓缓合上,把赌坊的喧嚣与燥热牢牢挡在外面。屋内光线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落在陈旧的木桌与落着薄尘的地面上,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与霉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骰子声。
岳放云负手站在屋子中央,素色布袍被微光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眉目疏淡,气质如空山流云,明明身处这鱼龙混杂之地,却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风道骨。他缓缓看向身前的少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本打算直接去对面临江楼赴约,你执意将我拉进此处,应当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李裴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随即自然垂落。他面上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乱与羞涩,只有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沉稳。入城前山道遇袭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匪徒围堵,刀光四起,他孤身力战,早已落入绝境。就在生死一瞬,岳放云恰好途经。那人拔剑不过瞬息,招式清绝如飞泉落涧,几招之间便将一众悍匪尽数击溃,出手之准、剑意之高,绝非寻常江湖武人所能比拟。那不是路边偶遇的侠客,那是真正失传已久的名门绝学,是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机缘。
自那一日起,李裴郁便暗中留意此人踪迹,步步算计,今日在赌坊外偶遇,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上前拦下,每一步都在他的盘算之中。
他上前半步,对着岳放云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却绝不卑微,眼神清亮坦荡,眼底深处却藏着细密如丝的算计。
“岳先生当日出手相救,裴郁铭记在心,此恩不敢或忘。只是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先生退匪时的招式,步法飘逸、剑意凝练,出手看似轻淡,却招招致命。我虽游历不多,却也认得出来,那是江湖上早已失传、声名赫赫的正宗名门剑招,绝非世间俗流可比。”
李裴郁抬眼直视岳放云,目光不闪不避,语气沉稳有礼,听来恳切,实则字字都经过精心斟酌。
“我自幼习武,却始终不得真传,空有一腔心意,无门无路。如今能遇上先生这样的真正高手,是我千载难逢的机缘。今日冒昧请先生留步,便是想诚心求问,先生可否愿意指点我武学路径,授我剑法?”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势在必得。
“先生放心,裴郁绝非不知好歹之辈,只要先生肯教,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不会推辞。我看得出来,先生并非凡人,而我,也绝非那种学不成事、只会拖累人的废物。”
少年静静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面容清俊,举止得体,看上去谦逊有礼。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只要能攀上岳放云,学得那一身绝世剑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宣城暗流里唯一能抓住的靠山,是他往上爬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失手放过。
岳放云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难辨的神色,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衬得这小小包厢里的暗流,越发深沉。
躲在包厢门外阴影里的谢狸,把屋内那一问一答听得一字不漏,连李裴郁每一句语气里的分寸算计、岳放云那淡淡的回应都没放过。她原本贴在门缝上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耳朵虽还在凝神细听,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却已经从心口一路窜到了鼻尖。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恳请授剑,什么名门绝学。
岳放云前脚才刚从江湖漂泊中回来,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几天,后脚就遇上一个心思深沉的少年,三言两语就要动收徒的念头。谢狸越听越不是滋味,一股又酸又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活像被人抢了藏了许久的宝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三年前的画面,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也是这样一个不算晴朗的日子,城门口的风卷着细沙,吹得人衣角翻飞。岳放云背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一身素色布袍,身姿依旧清逸如松,他站在城门外的老柳树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清淡地说自己要远行游历,去看未曾见过的山河,去寻遗失多年的剑道。她那时明明心里揪得发紧,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嘴硬地催他赶紧走,晚了可就赶不上日落前的山路。
她就那样站在城门口,看着岳放云转身的背影。他步履从容,没有回头,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远处的烟岚云雾里,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站在风里,站到双脚发麻,站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眼眶悄悄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那一天她才明白,这个清风道骨的人,生来就属于江湖,从来不会为谁长久停留。
也是从那天起,她悄悄买下四瓶最上等的梨花白,一路跑到逐云居的老槐树下,亲手挖坑、埋酒,心里憋着一股劲,等他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拿出来,跟他好好喝一场,问问他这一路有没有想起过她。
可如今,人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却先忙着救人,忙着赴约,忙着听陌生少年的拜师之语,半点儿都没想起,当年在城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离去的小捕快,更没想起这院子里,还埋着她守了整整三年的酒。
谢狸越琢磨越憋屈,腮帮子不知不觉鼓了起来,像只藏了坚果却被抢了食的小兽,又气又好笑,偏偏还不能冲进去掀场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当场踹门的冲动,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片轻烟,悄无声息地退离廊道,混在赌坊喧闹的人群里,一溜烟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