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黄雀三

众人正惊疑不定,谢狸缓缓上前,目光落在那名瘦弱女子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穿透了街头的嘈杂。

“诸位,你们眼前这位姑娘,并非旁人,她正是沈砚的庶妹,沈清月。与方才横死的沈青,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她微微顿了顿,给周遭百姓留出消化这话的空隙,才继续缓缓道来。

“沈家当年还未彻底败落时,家中尚且还有几分薄产,可后来家道中落,一夕倾颓,赵政督人撒手不管,家中一团混乱。那时沈清月才只有六七岁年纪,懵懂无知,却被当成累赘一般,狠心卖给了远在明郡的人家。这些年,她颠沛流离,辗转于不同人家之间,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冷眼,无人知晓。好不容易长大,能自己做主了,她才一路辗转,悄悄回到宣城。回到这座让她满心伤痕的城池,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再也不与沈家那摊烂事扯上半点关系。沈家的人,沈家的恩怨,她早就不想沾,也不屑沾。”

谢狸的声音微微一提,带着几分沉冷。

“可这世上,总有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她恨透了沈砚这般兄长,却唯独放不下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长姐,沈青。回到宣城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暗中与姐姐联络,不敢让人知晓,只在暗处默默关心着她的安危,盼着姐姐能平安活下去。”

说到这里,谢狸看向沈清月,眼神微缓,再转向全场时,已是锋芒毕露。

“而就在昨夜,趁着夜色,她还悄悄去探望过沈青。那时,沈青确实被裴夫人打得重伤,身上伤痕累累,疼痛难忍,脸色苍白虚弱,可神志尚且清明,呼吸平稳有力,说话虽弱,却句句清楚,绝不是什么油尽灯枯、濒临死亡的模样。大夫说只需静养半月便可好转,绝非虚言。那时候的沈青,好好地活着,根本没有半点会一夜暴亡的迹象。”

这番话落下,街头一片死寂。

沈清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看向沈砚的眼神里,厌恶、冰冷、恨意交织,浓得化不开。

而沈砚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还未从这惊天反转里回过神来的刹那,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人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看便是在这街巷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街坊,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浑浊而坚定,没有半分虚浮与慌乱。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立在当场、身形单薄却眼神倔强的沈清月,又转头望向围在四周的街坊邻里,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世事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这位姑娘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

老人顿了顿,望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沈砚,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又带着几分彻骨的寒凉。

“我就住在这附近,昨夜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这位姑娘悄悄摸进沈青暂住的那间小破屋,也亲眼看见她没过多久便神色担忧地离开。那会儿我还纳闷,只当是走亲戚的小丫头,如今想来,她那时去探望的,正是沈青。我虽没进屋细看,可姑娘离开时,屋里还隐隐传来女子低低的呻吟声,人明明还活着,气息虽弱,却绝不是什么只剩一口气、当晚就要没命的样子。”

他抬眼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老郎中,又看向瘫在地上的沈砚,声音陡然加重。

“沈砚这小子是什么德行,我们这条街的人谁不清楚?整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把家败得一干二净,连亲妹妹都能拿来抵赌债。裴夫人是气急伤了人,可要说她当场把人打死,老头子我第一个不信!这位姑娘说昨夜沈青还好好活着,我可以作证,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老人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掀起滔天巨浪。

原本还摇摆不定的议论声,此刻彻底倒向一边,所有人看向沈砚的眼神,都从先前的同情,变成了彻骨的鄙夷、愤怒与厌恶。

卫叶宁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她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一口咬定裴夫人杀人、谢狸包庇,字字铿锵、句句逼人,满心以为自己站在公理正义这边,维护的是含冤惨死的弱者。可此刻真相一层层揭开,沈砚的惊慌、沈清月的指证、老人的证词,桩桩件件都在狠狠打她的脸,她拼力维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可怜兄长,而是一个赌性深重、栽赃嫁祸、连亲妹妹都能牺牲的骗子。

巨大的难堪瞬间涌上来,她耳根发烫,连抬头去看谢狸的勇气都没有。方才她还咄咄逼人,要把人一起扭送官府,现在想来,只觉得自己愚蠢又可笑,整张脸都像被火烧一样灼烫。

下一刻,所有的错愕、羞恼、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全都倾泻到了沈砚身上。

她猛地抬眼,目光狠戾如刀,死死盯住瘫在地上的沈砚,声音又冷又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砚!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敢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骗所有人!”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砚的手都在发抖。

谢狸伸出去拍她肩膀,谢狸见卫叶宁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反倒收了锋芒,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带了点劝解:

“别气了,这事也不怪你,只是下次看人,眼睛还是要擦亮一点,别再被这些小人三言两语蒙蔽了。”

这话本是好意,可落在正羞恼到极点的卫叶宁耳中,却成了**裸的嘲讽。她猛地一挣,甩开谢狸的手,又急又躁地低吼出声: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你个断袖!”

这话不大不小,偏偏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狸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原本还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瞬间消失,嘴角抽了抽,神色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

她下意识收回手,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围观百姓一个个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微妙,有的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有的一脸恍然大悟,有的偷偷打量她和卫叶宁,交头接耳,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异样。

裴夫人见沉冤得雪,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连忙上前对着谢狸深深一礼,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大人为我洗刷冤屈,不然今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罢,她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砚,眼神一冷,当即开口拜托:

“此人恶意栽赃、枉顾人命,简直歹毒至极,还请谢捕快做主,将他立刻扭送官府,重重治罪!”

谢狸微微颔首,却又看向一旁早已没了气息的沈青,轻声对裴夫人道:

“只是说到底,这事终究还是因夫人一时动怒伤人而起。那姑娘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实在可怜。依我看,夫人不如出些银两,将她好好厚葬,也算是了却一段因果。”

裴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轻轻叹了口气:

“谢大人说得是,的确是我当日太过冲动,下手没轻没重,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这善后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定让她走得体面。”

谢狸见她知错肯改,也就不再多言,只郑重叮嘱一句:

“夫人能这般想便最好。沈砚我这就带回官府依法处置,只是日后还望夫人凡事多忍一时,切莫再这般冲动行事,免得再生祸端。”

裴夫人连连点头,满口应下。

谢狸不再多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魏叶凝一眼,语气干脆利落,转头吩咐道:

“温旗玉,把沈砚捆起来,带回官府处置。”

温旗玉立刻应了声,上前几步,毫不客气地拎起瘫软如泥的沈砚,利落拿出绳索将他反绑住。沈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呜呜咽咽地被拖拽着往前走,狼狈不堪。

处理完街头的事,谢狸和赵政督一起走进赌坊查看情况。海铣已经在一间包厢里等着,赌坊管事见到谢狸也连忙躬身站好。海铣抬眼看向管事,淡淡吩咐:“把刚刚跟我说的话,再跟她说一遍。”

这赌坊管事姓周,人称周疤眼,今年四十三岁,身材矮胖,圆脸上横着一道淡粉色旧疤,从眉骨斜划到右脸颊,是年轻时争地盘留下的印记。他眼泡微肿,一双小眼睛却格外活络,看人时半垂着眼皮,看似恭顺,实则把神色动静都收在眼里,油滑里藏着几分阴鸷。身上常年穿着半旧的锦色短褂,腰间挂着铜制腰牌,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市井里熬出来的底气。

他本是街头混混出身,早年在街巷里打杀混日子,后来机缘巧合攀附上了宣城孟家,就是城里那户手握数间当铺、酒楼、暗庄的孟家,成了孟家安插在赌坊里的人。这赌坊明面上有老板,暗地里真正的靠山却是孟家,周疤眼就是孟家用来管账、看场子、收黑钱、摆平麻烦的爪牙。这些年他靠着孟家的势力,在这一片横行惯了,催债狠、嘴巴严、会来事,上能打点官府关节,下能压得住泼皮无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寻常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一见海铣和谢狸,立刻就矮了半截,知道是惹不起的人。

“那个陈三的确是我们赌坊的熟客赌徒,在我们这儿欠下了几百两银子。他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知道,因为还不上债,之前还卖掉过家里一个孩子。”周管事脸上堆起一副又惋惜、又无奈的假同情,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那陈三啊,在咱们这儿赌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婆娘老实本分,人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丈夫。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他一沾赌就停不下来,输光了就回来借,前前后后欠了咱们几百两。

之前实在还不上,还是他家里人自己做主,把孩子给了人家换银子填窟窿……那孩子当时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是真可怜,咱们看着也于心不忍。可咱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做慈善不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规矩不能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几位大人既然都开口了,那就是给咱们面子。要是几位想保陈三,小人绝无二话,这面子,一定给足几位大人。”

谢狸侧过头看向海铣,淡淡开口:“陈三的死,你还没跟他说?”

海铣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颔首:“的确没有,方才只顾着打探陈三的事,倒忘了跟他提这一茬。”

周管事脸上那副假惺惺的同情瞬间僵住,眼睛猛地一瞪,像是才反应过来这话有多吓人,立刻拍着大腿惊呼起来,语气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慌张与关切:

“死、死了?陈三死了?哎哟喂,这、这怎么好好的人就没了呢!方才小的还在说他家里可怜,老婆孩子都被他拖累成那样,如今他这一死,那一家子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真是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偷偷用眼角瞟着谢狸和海铣的神色,一副痛心疾首、无比同情的模样,仿佛真在为陈三的家人揪心。

谢狸看着他那浮夸又做作的痛心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低声轻嗤了一句:

“演得倒是比真的还像,不去戏班子搭台唱戏,真是屈才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周管事立刻摆出一脸委屈,拍着胸口道,“我这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呢!”

谢狸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冷硬直接:“别演了,说正事。陈三最近都跟什么人来往,那个被卖掉的孩子,到底送去了哪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周管事被谢狸那一眼看得心底发毛,再也不敢拿捏姿态、虚与委蛇,当即收了脸上那套假惺惺的同情与委屈,弓着身子,语气放得又低又顺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海大人,你们也不是外人,咱们这赌坊开在宣城地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二位心里自然清楚。这里的客人大都有些身份体面,可背地里做的买卖,多半也都上不得台面,有些是私盐,有些是暗货,还有些是消息往来,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从不多问旁人的私事。那陈三在我们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贵客,就是个最底层、最烂泥扶不上墙的普通赌徒,整日游手好闲,一门心思只想靠赌钱发家,结果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前前后后在我们赌坊欠下的银子,拢共加起来早就超过几百两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赌徒固有的鄙夷,继续说道:“赌徒一旦欠了巨债,为了能填上窟窿,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卖妻卖子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是替人藏点东西、跑趟腿?说句实在话,若是真有人拿银子收买他,让他把布防图藏在身上运出城外,小的半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这种人早就没了底线,只要能换钱,命都可以不要,更别说什么道义礼法了。”

说到这里,周管事微微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前几日的情形,语气也变得更加笃定:“小的还记得,就在前几日,小的站在赌坊门口招呼客人,亲眼看见陈三跟一伙衣着体面的家丁在街上大打出手,吵得整条街都围过来看热闹,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冲突的源头,正是他卖掉的那个孩子。当初这孩子最先卖给的是城北的杨府,本来是讲好送去做贴身小厮的,价钱也谈妥了,可陈三的妻子舍不得亲生骨肉,自打孩子被带走后,就三天两头跑到杨府门口哭哭啼啼,又是下跪又是纠缠,闹得杨府上下不得安宁,名声都受了影响。杨府的主人实在不堪其扰,最后只能把孩子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还白白赔进去一笔银子。”

“谁知道这夫妻俩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摸到了门道,就靠着这一手反复骗人钱财,把孩子卖出去,再让妻子上门哭闹把人要回来,一来二去骗了好几户人家。久而久之,整个宣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把戏,再也没有一户人家敢收留这个孩子,更不肯花银子买下他。走投无路之下,陈三就把主意打到了最不堪的地方,那种教坊伶人、以色侍人的去处,把孩子卖去做了小清倌。没过多久,城南的田家看中了这个孩子,愿意出高价包养下来,可陈三贪得无厌,得知田家有钱有势,竟又厚着脸皮上门勒索,开口就要大笔银子,一言不合就跟田家的护院大打出手,两边闹得不可开交。那田家是宣城本地做生意起家的,家底丰厚,人脉也广,向来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桩事在附近街巷,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周管事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连忙躬身补充道:“姑大人,小的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多的内情,小的是真不清楚。我们赌坊只管讨债收钱,哪敢去追查人家私下里的恩怨纠葛,万一不小心触碰到哪家的忌讳,小的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若是二位大人真想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明白陈三死前到底还接触过什么人、那孩子如今究竟在何处、田家与他的冲突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最好还是去问问陈三的娘子董氏。毕竟是一家人,枕边人,陈三平日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欠了谁的钱、又惹了什么祸,她定然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谢狸目光微沉,紧接着开口追问:“田家在城南根基如何?近几年突然发家,底细你知道多少,一并说清楚。”

周管事不敢怠慢,连忙捻着手指斟酌字句,将田家的底细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里摸爬滚打的笃定与隐晦。“回姑娘的话,城南田家,家主叫田万昌,这人在咱们宣城地界,也就是近三四年才突然冒头的。早些年他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杂货小玩意儿,穷得叮当响,住在城南最破的棚户区,连间正经铺面都没有,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情变得谨慎了几分,继续说道:“大概四年前,田万昌忽然像是一夜之间得了大运,先是盘下了城南一间小铺面,做起了绸缎杂货的生意,没过半年就接连开了两家分店,紧接着又涉足粮铺、车马行,生意越做越大,宅子越盖越气派,手下养了十几个护院家丁,出手阔绰得很,短短几年就从一个穷货郎,成了城南数得上号的富商。”

“只是这钱来得太快,太蹊跷,明面上他做的是正经绸缎、粮食、杂货生意,可咱们这圈子里的人都心里有数,明面生意全是幌子,私下里必定藏着见不得光的营生。有人说他暗地里做私盐贩运,有人说他勾结外埠商人走私禁品,也有人说他专门替人牵线做人口、古玩这类黑买卖,只是没人抓得住真凭实据。更关键的是,田万昌手段狠辣,做事干净利落,背后还悄悄攀附了城里的曹家做靠山,黑白两道都打点得十分周全,官府轻易不会去查他,寻常人更是不敢招惹。”

周管事说到这里,下意识缩了缩肩,语气多了几分忌惮:“至于他到底靠什么发的家、真正的营生是什么,小的实在探不出来,只知道这人城府极深,心黑手狠,惹上他的人,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陈三敢上门去勒索田家,也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就在谢狸蹙眉准备继续追问田家与陈三妻儿更多细节时,赌坊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赵政督身边的亲信下属秦书玉脚步急促却不失规矩地快步走入,衣摆带起一阵轻风,神色间带着几分公务上的急切与郑重。他上前一步,对着赵政督躬身垂首,声音压得低沉稳妥,只让在场几人听得清晰:“回主子,掌印太监蔺進贵大人已在对面的临江楼设下私宴,专门派了侍从在楼下等候,再三恳请您移步过去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也为您接风。”

赵政督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窗外对面酒楼飘扬的酒旗,神色平静无波,随即收回视线,落在一旁的谢狸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疏离与裁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今日之事,你也算出力不少,布防图得以寻回,于公于私你都尽了职责。以你一介小小捕快的身份,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然算是立下大功,足够在官府那边领赏记功。”

他稍稍顿住,眼神微沉,语气里添上了一层不容违抗的警告意味:“只是后续的案情早已超出地方刑狱的范畴,牵扯到朝中势力与隐秘要务,不是你该涉足、能插手的范围。往后安心做好你分内之事,不该查的线索别深究,不该管的人事别触碰,不该做的举动别妄为,守好自己的本分,才能平安顺遂,免得引火烧身。”

说罢,赵政督不再看谢狸的反应,转而侧过身,望向一旁静立的海铣,声调放缓了些许:“你兄长此次随同蔺掌印一同南下巡查,此刻也在临江楼赴宴,久未相见,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见上一面?”

海铣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兄长也一同前来,随即收敛神色,躬身拱手应道:“多谢主子惦记,属下愿往。”

二人不再多言,赵政督率先迈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秦书玉立刻跟上半步随行侧后,海铣也紧随其后离开。包厢门被轻轻带上,顷刻间便只剩下谢狸与面色忐忑的周管事,屋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赵政督、海铣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连楼下马车驶动的轻响都渐渐远去,谢狸才缓缓松开一直攥在袖中的手指,紧绷了许久的肩线微微一松,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番对峙与压迫感散去,她眼底的锐利冷意淡去几分,恢复了平日那份从容与狡黠。

她转过身,靠在包厢的木柱旁,抬眼看向依旧站得笔直、浑身紧绷的周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调侃的笑意,语气也从刚才公事公办的冷硬,变成了只有两人才懂的轻松熟稔:

“人都走干净了,别再演了,再装下去,我都要信你是个忠心耿耿的赌坊管事了。说说吧,最近赌坊人多眼杂,消息最是灵通,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值得上心的动静?”

周管事这才像是浑身骨头一软,整个人彻底松垮下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料都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一脸后怕地对着谢狸苦声道:

“我的谢捕快,谢姑奶奶,你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你也知道,我明面上是给孟家看场子、管赌坊的人,暗地里还要给你当线人、递消息,刚才那几位大人气场一个比一个吓人,我真是提着脑袋在演戏,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个眼神不对,当场就露了马脚。”

谢狸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边拿孟家的俸禄,一边收我的好处,两头吃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管事连忙赔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谁会嫌银子多呢,有钱赚自然是好。只是刚才那场面实在太险了……我刚才的样子,应该没有露馅吧?没被他们看出,我其实是你的人吧?”

谢狸收了调侃的笑意,神色微微一正,压低声音问:“别顾着后怕,说正经的,陈三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内情?别跟我藏着。”

周管事见她认真,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苦着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在那些大人面前说的,全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陈三怎么欠的债、怎么卖孩子、怎么跟田家起冲突,这些我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半点没敢瞒。再多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他私底下到底还跟什么人见过、做过什么要命的事,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要是知道,早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了,哪还敢在这儿瞒你。”

周管事见四下再无旁人,也彻底放下了心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透着只有老江湖才看得出来的凝重与谨慎,将这些天暗中留意到的秘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人早前特意吩咐过小的,让我死死盯着戚子京和薛征那两个人,小的一刻也不敢怠慢,这阵子但凡他们踏进赌坊,我都躲在暗处仔细听、仔细看。他俩确实常在咱们赌坊最里面的私密包厢碰头,说是谈生意,可闭口不谈赌钱,句句都在密谋私下的交易。我隔着门缝隐约听见,他们反复提到布料二字,还算了一笔账,那数目听得小的心惊肉跳,足足几百万两的利润,寻常的绸缎布匹根本不可能赚得这么吓人,简直是暴利。”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的推断,继续低声说道:“小的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猫腻没见过?什么布料能有这般吓人的利钱?期间我还断断续续听见,他们提起了棘军将领,言语间十分隐晦,却听得出来来往密切,甚至有利益勾连。以小的这双老眼来看,这事十有**和前段时间茶州督办失踪的那批上等官棉料脱不了干系,他们定是暗中吞了朝廷下发、专供军用的上好棉料,再用咱们本地最廉价、最粗糙的土布以次充好,混进军需里蒙混过关,再把那批真正的好棉料偷偷运出去高价转卖,这才能赚下几百万两的巨额利润。这事要是捅破了,可是砍头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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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