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推出一个表妹

崔夫人一路强撑着主母的端庄威仪,脊背挺得笔直,脚下步子却又快又沉,从前厅一路回了自己的正院。守在院门口的丫鬟们见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只躬身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迈进寝房的门槛,她反手便将门重重甩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间屋子都似轻轻一颤,窗棂簌簌落灰,连烛火都被狂风般的力道压得猛地一矮,光影在墙壁上疯狂乱晃。

房内陈设精致,铺陈华贵,烛台上火光跳跃,将四下照得明明暗暗。崔夫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在众人面前强装的温和、歉意、端庄,在这一刻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被怒火与屈辱烧得扭曲的真面目。她一眼扫到桌案上那只刚摆上不久的青瓷赏瓶,心头积压的戾气再也按捺不住,扬手狠狠一挥。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瓷瓶砸在金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四散。她犹不解气,猩红着眼,挥袖再扫。果盘、茶盏、玉梳、铜镜、妆盒里的珠花首饰,凡是触手可得的物件,全被她疯了一般扫落在地。碎裂声、碰撞声、滚动声接连不断,原本雅致整齐的房间,眨眼间便被砸得一片狼藉,满地狼藉,如同她此刻一败涂地的心境。

花嬷嬷与花月一先一后紧跟进来,见到这副景象,两人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忙垂首屏息,死死贴着墙根站定,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只任由崔夫人将满肚子的怨毒与火气尽数发泄出来。

直到房内再没什么可砸的东西,崔夫人才浑身脱力,踉跄一步,跌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她微微垂着头,长发有几缕散乱下来,贴在惨白又狰狞的脸颊边,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温婉端庄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阴鸷如淬毒的刀锋,直直落在跪在最前面、浑身抖如筛糠的花月身上。

不等花月求饶,崔夫人猛地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伸出保养得细腻精致、却此刻力道狠戾如铁的手,一把狠狠揪住花月的衣领,将人硬生生从冰凉的地面上拽了起来。她力道极大,掐得花月几乎喘不上气,脖颈被勒得发红。

下一刻,两道清脆、狠厉、毫不留情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接连炸响。

“啪——啪——”

一声重过一声,声声入骨。花月被打得脑袋狠狠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高高红肿,指印清晰狰狞,嘴角立刻被打裂,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滴落。剧痛袭来,她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能死死咬着沾满血腥味的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却只能垂着头,任由崔夫人将所有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蠢东西,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崔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像被撕裂的锦缎,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毒与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平日里是怎么吩咐你的,我让你挑个软柿子捏,挑个好拿捏的人下手,你倒好,挑谁不好,偏偏挑上谢狸那么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物,那是市井里滚打出来的小捕快,刁钻、精明、眼亮、嘴利,最会拆局破祸,你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摆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简直是自寻死路,还把我一并拖下水。”

她越说越是气急,浑身都在发抖,抬手还想再打,最终却狠狠一甩,将花月重重甩在地上。花月跌在满地碎片边缘,疼得蜷缩起来,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反抗。

崔夫人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沾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好了,满府宾客、亲族世家,全都看尽了我的笑话。我不仅要低三下四给那个黄毛丫头赔罪,还要自掏腰包,赔上一大笔银子封口,回头还要绞尽脑汁,在老爷面前圆那御赐花瓶的谎话。我里外不是人,颜面扫地,声誉尽毁。”

她喘着粗气,走到桌边,一把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

“我布下这整盘局,一来是为了填上我手上那填不满的亏空,二来,便是要借着损毁御赐之物的滔天大罪,狠狠栽赃陷害,把李青雾那个小贱蹄子一脚踏死,让他在府里再无半分立足之地,永远翻不起风浪。可现在呢,他半根毫毛都没伤着,还同谢狸一起,拆了我的局,毁了我的计。我筹谋这么久,到头来落得一场空,一身骚,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崔夫人怒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扬脚便想往花月身上踹去。

花嬷嬷见状大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臂,身子挡在两人之间,压低声音急声劝阻,生怕她再气坏了身子,误了后面真正的大事。

“夫人息怒,夫人千万息怒啊。为了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奴才气坏了自己的金贵身子,不值得,当真不值得。”

崔夫人被她拦着,怒火一时难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吓人。

花嬷嬷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眼底却闪烁着阴鸷而毒辣的光芒,一字一顿,稳住崔夫人的心神。

“夫人,今日这点挫折,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过是意外失手罢了。咱们犯不着为了一时成败,乱了后面的方寸。您千万别忘了,咱们事先早就备好了别的计划,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这口气,咱们早晚能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崔夫人动作一顿,猩红的眼底稍稍褪去几分狂怒,剩下的是沉沉的猜忌与算计。她冷冷盯着花嬷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花嬷嬷眼神一沉,声音更轻,更毒,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咱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谢狸,更不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婢女。咱们真正要对付的,一直都是苏姨娘。只要咱们按原计划动手,把所有脏水、所有过错、所有祸事,一股脑全都泼到苏姨娘的身上,稳稳将她按得抬不起头来,让她彻底失宠、失势,再无半分翻身之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苏姨娘一旦倒台,李青雾那个四娘子在府里便彻底没了靠山,成了无根浮萍。到那时,咱们只需稍稍动点手脚,轻轻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坏了他的闺誉,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花嬷嬷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冷笑着补上最后一句。

“一个名声尽毁、无人撑腰、无依无靠的庶出子女,京中那般多讲究门第清誉的好人家,哪一户还敢上门求娶。到了那时,他的婚事、他的前程、他的死活,还不是全由夫人您一句话说了算。您想把他配给谁就配给谁,想让他落个什么下场,就让他落个什么下场,这,岂不比现在一时泄愤,要痛快得多,也解气得多。”

这番话缓缓入耳,如同一盆冷冽的清水,浇灭了崔夫人表面的怒火,却点燃了她心底更深、更沉、更阴毒的算计。

她盯着花嬷嬷,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眼底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与冷厉。

良久,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气得发疼的胸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残忍、胸有成竹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声音低沉,冷得像冰。

“跟后面的大事比起来,今日这点屈辱、这点颜面、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低下头,冷眼瞥着地上蜷缩发抖、满脸是血的花月,语气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这次,暂且饶你一条狗命。给我记着,下次再办砸半点事,我就把你乱棍打死,扒了你的皮,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花月浑身剧烈一颤,趴在地上,额头死死磕着地面,连连磕头,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求饶谢恩。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军府西侧最偏僻的水榭偏院早已被严密清场,四下连虫鸣风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连廊上只悬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光晕微弱,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大半,整条路径都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不能见光的隐秘与压抑。赵政督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孤身缓步踏入这片死寂的院落,夜风卷起他衣袍边角,无声扫过青石地面,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肃威压,每一步落下都轻缓,却带着令人不敢喘息的重量。

他尚未靠近最深处那间紧闭门窗的暖阁,目光便先无意扫过廊柱转角的阴暗角落。那里蜷缩着一角未曾来得及遮掩干净的浅粉衣裙,料子是府中低等婢女惯用的软缎,边角沾着新鲜的草屑与泥印,裙摆还带着几分慌乱褶皱,分明是有人情急之下躲入暗处,仓皇逃离时遗留在此。只这一眼,赵政督便将方才暖阁之内发生的所有龌龊算计、私相授受、暗度陈仓的勾当,尽数了然于心。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凉薄至极的讥讽,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李家这些人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他眼中如同孩童戏耍一般拙劣不堪。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连眉峰都未曾微动半分,更没有流露出半点拆穿的意思,只将那点淡漠的不屑深深藏在眸底,任由夜色将所有情绪尽数遮掩。

守在暖阁门外的亲卫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行礼,轻手轻脚掀开厚重的锦缎棉帘。一股淡淡的暖香混杂着丝缕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赵政督抬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如山。

阁中端坐等候的正是李家嫡长子李裴郁,一见赵政督现身,他立刻从椅中起身,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急切与算计,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逢迎的意味。

屋内烛火挑得明亮,却照不亮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侍女迅速奉上两杯热茶,垂首屈膝退出门外,房门被轻轻合上的刹那,整间暖阁便彻底与外界隔绝,成了一处只容阴谋与交易的密闭之地。

李裴郁在主位下首落座,指尖不自觉轻叩着梨花木桌面,略一沉吟,便不再绕弯子,直奔今夜密会的核心事宜。

“世子深夜肯屈尊前来,想必心中也挂念卫州那处皇庄的归属。那片田地土质肥沃,灌溉便利,又紧邻漕运要道,若是能归到世子麾下用心经营,每年收益足以支撑大笔用度,于禹王府,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根基所在。”

他稍稍停顿,抬眼小心翼翼观察着赵政督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色沉静,无喜无怒,才敢继续压低声音,吐露自己暗藏已久的心思。

“不瞒世子,在下虽身在李家,心却早已向禹王府。这段时日以来,在下一直暗中效仿禹王世子的行事章法,在京中悄悄收拢人脉,梳理各方脉络,整顿手中势力,不敢有半分松懈,只盼能早日为世子效犬马之劳,为世子日后大业添一份助力。”

说到此处,李裴郁脸上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语气也愈发恳切殷勤,带着十足的讨好。

“为表在下一片赤诚忠心,在下特意为世子精心谋划了一门上好亲事。在下的表妹崔兰媞,今年刚过十七,容貌端庄秀丽,性情温婉柔顺,出身崔氏旁支,自幼熟读诗书,知礼懂事,最是适合在世子身侧侍奉。在下斗胆,想将表妹郑重举荐给禹王世子,入府做世子的侧妃,也好让崔家与李家从此彻底站在世子一边,死心塌地为世子效力。”

赵政督始终安静端坐,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温润的外壁,眸色深暗如寒潭,听着对方这番自以为精明周全的盘算,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直到李裴郁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眼,那双深邃眼眸平静望向对方,目光清淡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锐利力道。

“你费尽心思,不惜搭上自家表妹的前程,也要将人送入禹王府。本殿倒想问问你,难道风华正茂、前途明朗的礼王,在你眼中,竟丝毫比不上禹王吗?”

李裴郁脸色骤然一僵,神色微变,正要张口辩解,却被赵政督淡淡一句继续打断,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冷意。

“禹王是本殿的亲舅父,今年已然四十有二,后院姬妾成群,派系纷争不断,他本人心机深沉难测,手段更是冷厉无情。你将正值最好年华的表妹,推入那般龙潭虎穴一般的府邸,只为换取你自己的前程,换取李家一时的利益,就当真不怕,此举会彻底毁了你这位表妹的一生,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漫长而压抑。

李裴郁被赵政督一语点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立刻前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推崇,压低声音辩解。

“世子有所不知,禹王世子半生征战朝堂,风姿气魄皆是世间顶尖,阅历手腕更是寻常人望尘莫及,这般人物,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主。”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轻慢,对那位年轻王爷全然不放在眼中。

“至于礼王世子,年纪尚轻,锐气太盛,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愣头青,行事冲动欠缺考量,哪里有禹王世子这般沉稳周到,哪里值得咱们这般费心依附。”

赵政督指尖依旧轻轻搭在茶盏边缘,面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片清明之中,早已将李裴郁这番话里的门道看得一清二楚。

他瞬间便猜到,将军府这是在玩两边下注的把戏,一边不肯彻底得罪礼王那一脉,一边又急着向势力稳固的禹王靠拢,竟不惜推出一个表妹,用来做攀附权贵的敲门砖。至于这位被推出来的崔兰媞,赵政督倒也略有耳闻,京中早有流言,此女素来贪慕虚荣,一心只想攀龙附凤,享受荣华富贵,先前曾与自家表哥李裴郁暗生私情,勾搭不成,便心甘情愿被将军府当作棋子,一心想着入王府做侧妃,从此锦衣玉食,高高在上。

赵政督心中只觉可笑又可叹,李家这位嫡长子当真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他此刻这般迫不及待地将人送进禹王府,看似是在表忠心、送助力,实则是在亲手给亲舅父禹王挖下一个致命的陷阱。禹王妃方才过世不久,孝期未过,禹王身上还戴着孝,此刻便急着收纳将军府送来的美妾,传将出去,首先便是不守孝道、罔顾亡妻的污名。

一旦这件事被捅到御前与太后跟前,皇上与太后必定会猜忌禹王,猜忌他孝期内便沉迷美色,结党营私,更会猜忌将军府与禹王府暗中勾结,图谋不轨。到那时,别说李家与崔家的名声保不住,就连禹王府积攒多年的清誉与权势,都会因此一夕尽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李家这般迫不及待地送上美人,急着站队勾结,看似精明,实则是在自寻死路,还顺带要把禹王一同拖下水。

赵政督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眼前还沉浸在自己算计之中的李裴郁,一言不发。

赵政督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就崔兰媞与禹王之事多言半句,面上依旧是那片波澜不惊的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直接将话题拉回正事之上。

“这些姻亲私事,日后再说。今日你我会面,是为了卫州那处皇庄。”

李裴郁心头一凛,方才那番滔滔不绝的攀附与辩解瞬间咽了回去,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生怕惹得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世子不悦。

他立刻抬手,朝着身后侍立的心腹小厮示意了一眼。那小厮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匣,躬身递到李裴郁面前。李裴郁双手接过木匣,指尖微微用力,将其郑重捧到赵政督身前,语气恭敬而谨慎。

“世子,卫州皇庄的一应地契文书,在下早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部整理妥当,没有半点疏漏,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患。如今全部在此,请世子亲自查验。”

赵政督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木匣,并未亲手去接,只是淡淡朝着身侧立着的亲信秦书玉示意了一下。

秦书玉立刻上前,稳稳接过木匣,打开快速清点了一番,确认地契文书齐全无误,才重新合上,恭敬地退回到赵政督身后站定。

见地契顺利交接,赵政督微微颔首,再次示意秦书玉。秦书玉会意,从随身带来的暗纹锦袋中取出一叠叠封装整齐的银票,分量十足,数目分毫不差,正是先前双方约定好的皇庄交易银两。他双手捧着,稳稳递到李裴郁面前。

“李公子,这是世子吩咐备好的银两,您清点一下。”

李裴郁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厚实的银票,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他连忙躬身道谢,语气里满是恭敬与顺从。

“谢世子。世子行事光明磊落,守信重诺,在下佩服至极。日后世子但凡有任何差遣,在下必定万死不辞。”

赵政督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淡淡的光影,无人能看透他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赵政督从暖阁之中缓步走出,玄色衣袍拂过微凉的夜风,将屋内那股阴私算计的气息尽数隔绝在身后。庭院深处的夜色愈发浓重,廊下昏黄灯火将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枝叶的轻响,可刚行至院中的开阔地带,一阵尖锐的呵斥声便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纵与戾气,直直传入耳中。

赵政督脚步微顿,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玉兰树下,孟玔正被几个仆役模样的人围在中央,少年面色涨得通红,领口微敞,发丝凌乱,显然是衣衫不整被人撞破,此刻正怒不可遏地朝着身前几个窃笑低语的下人厉声发作。

“你们方才在笑什么,有胆子再给我说一遍。”孟玔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被人当众取笑后的恼羞成怒,他伸手一把揪住身前仆役的衣领,眼神狠戾,气势汹汹。

“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也敢拿来取笑我,当真以为我孟家好欺负不成。”

那几个下人被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连躬身求饶,却依旧压不住眼底残存的戏谑与不以为然。

赵政督冷眼旁观,心中早已一清二楚。孟家本是京中望族,大房更是身居内阁要职,权倾朝野,二房虽未踏入仕途,却独掌药材生意,垄断南北药材通路,家底丰厚,势力盘根错节,寻常世家权贵都要礼让三分,更不必说府中这些底层仆役。平日里自然无人敢轻易招惹孟玔这位孟家二房长子,只是今夜不知他为何弄成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被人抓了短处,才引得几个胆大的下人暗中取笑。

这般仗着家世肆意发作、小题大做的模样,在赵政督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罢了。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与不屑,连片刻停留的兴致都没有,目光淡淡一扫,便准备移开视线,径直离去。

可就在视线扫过前方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时,赵政督的目光却骤然一顿。

昏暗中,一道格外醒目的红衣身影一闪而过,动作轻巧又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神色警惕,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又像是在偷偷打探什么动静。那身影步伐轻快,身形纤细,裹在宽大的男装之下,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灵动狡黠。

是谢狸。

她显然未曾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压低了身形,脚步飞快,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游廊的阴影之中,眨眼便消失在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艳红,在沉沉夜色里留下一丝令人在意的痕迹。

赵政督眸色微深,目光在游廊入口处静静停留了一瞬,方才那点对孟玔的淡漠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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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