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计划

谢狸怀里紧紧裹着刚从偏厢暗处偷来的青男子服饰,将那团柔软布料死死按在胸前,生怕被人看见半分端倪。她压低身形,专挑抄手游廊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快步穿行,只想尽快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换上这身装束,悄无声息地离开这趟浑水不断的将军府。可她刚一转过雕花木制的拐角,一道清挺修长、气质冷傲的身影便猝不及防拦在了眼前,衣料干净利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正是与她同任捕快、素来针锋相对的海铣。

她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将怀里的婢女服饰往身后更紧地藏去,脚步不动声色地往侧边轻挪,试图装作互不相识,漠然绕开此人离开。可她往左避让,海铣便轻描淡写地移步拦在左侧,她往右闪躲,海铣又慢悠悠地堵在右边,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谢狸耐着性子几番尝试甩开,对方却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一般,非但没有退开,反倒跟得越来越紧,目光还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后鼓出的衣角上,看得她心头一阵烦躁。

积压在心底的不耐与方才在厅堂受的委屈瞬间冲上头顶,谢狸终于忍无可忍,猛地顿住脚步,抬眼瞪向眼前这个碍眼的人,一双灵动的杏眼微微圆睁,眉眼间满是被缠得气急败坏的厉色,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模样。

海铣垂眸静静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清冷的眉峰微挑,视线淡淡扫过她身后藏得歪歪扭扭的衣物,神情依旧是那副天生高傲冷淡的样子,语气清冷却不带半分恶意,只是嘴硬心软惯了,从不懂如何好好说话。

“你藏着一身婢女的衣服,鬼鬼祟祟地在游廊里穿行,究竟打算做什么?”

谢狸被他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气得心头火起,当即毫不客气地厉声回呛,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的事,自然与你无关,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海铣被她这般生硬地顶了一句,面上却丝毫不显恼怒,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想起方才在厅堂外将整场诬陷与辩驳尽收眼底的画面,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同行对同行的挑剔与指点,可话一出口,却依旧是刻薄又高傲的模样。

“我方才在廊下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你被人诬陷损毁御赐花瓶,明明可以一瞬脱身,却偏偏要同他们逐条辩解、步步周旋,讲太多无用的道理,白白耗费了许多时间。身为捕快,这般处置方式,在我看来,功夫还是不到家。”

他说得直白又冷淡,明明是想告诉她更轻巧的脱身之法,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屑点评的高傲姿态,半分温柔与委婉都不肯流露。

谢狸闻言,心头的火气更盛,当即冷笑一声,眼底翻起浓浓的不服输的锐光,扬着下巴半点不肯退让。

“说得倒是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换作是你,面对那样周密的圈套与串通好的证人,还未必能像我这般干脆利落地脱身。”

海铣看着她炸毛一般的模样,清冷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说出了最简单也最无解的脱身之法。

“若是我,根本不会与他们多费一句口舌。既然对方的婢女一口咬定花瓶摔碎是猫冲撞所致,那你便顺着她的话,大大方方承认就是猫所为。猫是无心之物,无人可以苛责,更不可能将罪责赖到你的头上。你只需咬死一点,那只猫由这名婢女亲自看管,御赐花瓶所在之地也由她负责看守,一切过失皆在她看管不力,与你没有半分干系。如此一句话便可撇清自身,何须同他们争论半句,自然能比你快上数倍脱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简单狠绝,的确是最利落的脱身之道。可谢狸非但没有服软,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最委屈的一处,脸颊微微涨红,杏眼瞪得更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憋了许久的涩意与倔强,一字一句呛得无比用力。

“你说得轻松,那是因为你生来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往那里一站,便自带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底气。整个将军府上下,谁敢随意将脏水泼到你海大人头上?谁敢随便构陷你、拿捏你?他们找上我,不过是看准了我无依无靠、身份卑微,无家世可依,无背景可仗,就算被人冤枉、被人算计,也只能咬着牙一一辩解,才能勉强洗清自身。”

她死死攥着怀里的衣物,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硬气,半点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你不必用你的法子来嘲笑我功夫不到家,你我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处置事情的方式自然也不可能一样。我能凭着自己的口舌与道理,在那样的围堵之下全身而退,已是不易。换成是你,若站在我这样的处境,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

一席话落下,海铣微微一怔,紧接着,颇为不服气道:“那我也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啊。你倒好,这样被人诬赖的多了,想必将来抓贼的功夫会大大进步。”

谢狸:“……我宁愿不要。好了,你也不要来烦我了,我有正经事情要做,你去喝你的酒,吃你的饭。没事别来烦我,当初那件事情已经帮你解决了。我们现在是两清的状态。”

海铣不乐意道:“这些年你欠过我多少怨债,冤冤相报都何时了,当初若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卖给卫叶宁,我又何须被她缠着?而且你那个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若是个大嘴巴到处乱说,他若是个大嘴巴到处乱说,我岂不是名声尽毁。”

就在这时,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尽头传来,两名婢女提着灯笼匆匆走近,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又小心。

“海大人,将军府的主君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引您见一位重要的贵人。”

这话一出,海铣眉头微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叫走。他再看眼前依旧一脸不服、像只炸毛小兽似的谢狸,终究是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冷着脸收回目光。

他没再多说一句,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跟着婢女离去,衣袍扫过青石地面,只留下一道清挺冷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直到那道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彻底消失,谢狸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婢女衣服,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口。

“什么人嘛,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嘴上骂得不爽,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方才那股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又气又恼又说不过的窘迫,总算暂时散去了。

她不敢多耽搁,立刻抱着衣服,闪身钻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游廊尽头。

这边刚送走海铣,谢狸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立刻敛去脸上所有情绪,重新恢复成那副机敏警惕的模样。她抱着怀里那套干净整齐的婢女服饰,快步闪身到廊柱阴影处站定,目光直直望向游廊的另一端。

这边刚送走海铣,谢狸连片刻的松懈都不敢有,立刻敛去脸上所有的恼意与紧绷,重新沉下心神,恢复成平日里机敏利落、滴水不漏的模样。她将怀中叠得平整干净的婢女服饰抱得更稳,闪身退至游廊最深处的阴影里,屏气凝神,静静等候约定之人的到来。廊下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她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点红衣衣角,隐在暗处毫不起眼。

没过多久,一阵轻缓而安静的脚步声从廊尽头缓缓传来。李青雾孤身走来,身后只跟着那名她最信任的小婢女,两人都刻意放轻了步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显然是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仆役与管事。

跟在李青雾身后的婢女名叫阿禾,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布裙,料子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生得眉目温顺,圆脸白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算大,却格外澄澈透亮,只是常年被人欺压,眼底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安分,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她梳着最普通的双丫髻,鬓边没有半点珠花装饰,只垂着两缕细软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不起眼又老实,丢在人群里便会立刻被淹没,正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模样。她自始至终垂着眼帘,目不斜视,紧紧跟在李青雾身后半步之处,不多看、不多听、不多问,分寸感与规矩都刻在了骨子里,一看便是极为可靠之人。

见四下无人,谢狸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两人靠近。李青雾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面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

谢狸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怀中那套特意准备、干净妥帖的婢女衣衫递了过去,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半分摩擦之声。紧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一并悄悄塞进李青雾手中。金钗微凉,触感实在,一看便知是能派上大用场的东西。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交代得周密细致。“这套衣服你让阿禾悄悄送过去,这根金钗你也一同交给她,记住,一定要等孟玔穿戴整齐、身边无人注意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塞进他的衣襟内层,绝不能让他本人察觉,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此事关乎我们后续所有的安排,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李青雾立刻将衣物与金钗转身递给身后的阿禾。阿禾双手稳稳接过,紧紧拢在怀中,垂首对着两人恭敬一礼,声音轻细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大人放心,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泄露半个字,也绝不会让孟氏有半分察觉。”

直到阿禾的身影彻底不见,谢狸才轻轻蹙了蹙眉,压低声音向李青雾确认心底最后的顾虑。“这孩子看着本分老实,只是……此事太过凶险,一旦泄露,你我都难以脱身,她当真可靠吗?”

李青雾望着阿禾离去的方向,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温和与感念,声音轻而笃定地向她细细说明来历。“你放心,阿禾绝对不会背叛我。她本是外院最不起眼的洒扫粗使丫鬟,十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以死契卖进将军府,从此无亲无故,在府里任人驱使。她性子太老实,不爱争抢,也不懂讨好,平日里不仅活计做得最多,月钱还常常被其他刁奴克扣、抢走,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上。去年深冬,她冻饿交加染上重疾,高热烧得昏迷不醒,没钱请医,也没人肯管,一个人孤零零晕倒在冰冷的廊路边,差点就活活死在空荡的厢房里。是我那日偶然路过,把她救了回来,请大夫、抓药材,亲自照料了大半个月,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以后,她便死心塌地跟着我,凡事拼尽全力,嘴最严,心最忠,在府里又毫不起眼,由她去做这件事,再安全不过。”

谢狸听完,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李青雾看着她,眼中依旧藏着一丝不解,轻声问道:“府里下人本就会给孟氏预备更换的衣物,你方才何必亲自抱着一套衣服,在府里鬼鬼祟祟穿行,若是被人撞见盘问,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惹上嫌疑与麻烦?”

谢狸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狡黠又灵动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轻快。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尾弯起一抹机灵的弧度。“你猜猜看,我为何要特意准备这一套衣服送过去。别急,时辰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谢狸听完,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李青雾看着她,眼中依旧藏着一丝不解,轻声问道:“府里下人本就会给孟氏预备更换的衣物,你方才何必亲自抱着一套衣服,在府里鬼鬼祟祟穿行,若是被人撞见盘问,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惹上嫌疑与麻烦?”

谢狸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狡黠又灵动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轻快。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尾弯起一抹机灵的弧度。“你猜猜看,我为何要特意准备这一套衣服送过去。别急,时辰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两人话音刚落,游廊尽头便跌跌撞撞冲来一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小厮,身上棉袍又薄又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被深冬的寒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他跑得气息不稳,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如纸,远远便带着哭腔急喊,声音都在寒风里打颤。

“小姐!小姐快回小院吧,苏姨娘她……她在院里晕倒了!”

李青雾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没了半分血色,原本就苍白的唇瓣此刻更是褪尽了所有颜色,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纤细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苏姨娘本就长年体弱,又在府中备受冷落,日子本就难熬,如今在这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深冬里忽然晕倒,后果不堪设想。

谢狸见她失魂落魄、几乎要站不稳的模样,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掌心传来沉稳的温度,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压下所有慌乱。

“别慌,我陪你回去,有我在。”

李青雾喉头哽咽,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拼命点头,任由谢狸扶着,踩着覆了一层薄霜、滑冷刺骨的青石地面,一路疾行往苏姨娘独居的偏僻小院赶去。

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肌肤生疼,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那座小院更是冷清得近乎荒凉,连一扇挡风的棉帘都没有,墙角结着薄薄的冰碴,院中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枯叶被风卷得满地乱滚,半点烟火气都没有。这里素来无人过问,更没有半个正经伺候的婢女,烧水、扫地、煎药、铺床,一切都要苏姨娘自己动手,日子过得艰难至极。

两人一推门,寒风便裹着寒气直灌屋内,吹得人瞬间打了个冷颤。

屋子里没有地龙,没有炭火盆,甚至连一床厚实一点的衾被都没有,只比外面稍好一丝,冷得人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空荡荡的房间里陈设破旧,桌椅斑驳,苏姨娘正静静躺在那张单薄的木板床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泛青发紫,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呼吸浅促微弱,每一次起伏都轻得让人揪心。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被寒风一吹,几乎要冻成冰珠,鬓边枯槁的发丝被冷汗黏在瘦削凹陷的脸颊上,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冷硬的被褥下几乎看不出轮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李青雾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僵硬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冰,又瘦得皮包骨头,眼泪瞬间砸落在母亲手背上,滚烫的泪珠一落下,便似要被这寒意冻僵。

谢狸立刻按住她,沉声道:“先别慌,我看看。”

她伸手轻轻掀开苏姨娘的眼皮,查看眼底血色,又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望过唇色与脖颈,随后指尖稳稳搭在她手腕上凝神片刻,眉头缓缓蹙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她不是冻晕,也不是急病,是中了毒。”

李青雾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中毒?”

“毒性不强,暂时不危及性命,但分量拿捏得刚好,能让人日渐虚弱、晕厥发冷、神志不清,时间久了便会慢慢衰败,外人只会以为她是体弱多病、熬不过冬天。”谢狸语气冷沉,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茶盏与桌边半碟早已冷透、无人收拾的点心,“对方下手很小心,不动声色,既不会立刻闹出人命,又能一点点磨掉她的性命,神不知鬼不觉。”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那盏油灯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苏姨娘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李青雾压抑到极致、控制不住的颤抖。

谢狸指尖依旧搭在苏姨娘冰凉细弱的腕脉上,眉峰越蹙越紧,声音沉得像这深冬冻透的夜色。“这不是一次下的猛毒,是日积月累、长期服用才会发作的慢毒,药性极淡、极隐蔽,混在日常饮食里,只会让人一天天乏力消瘦、精神萎靡,外人瞧着,只当是她本就体弱,捱不住寒冬。按道理,此毒在她体内沉聚至今,本该还有半个月才会慢慢显出晕厥之象,绝不可能发作得这么快。”

她抬眼扫过这间四面漏风、冷如冰窖的小屋,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空荡荡、早已凉透的粗瓷碗上,语气冷得发颤。“一定是她今日,又吃了与这慢毒药性相冲、彼此激发的东西,一热一寒、一补一毒在五脏六腑里剧烈冲撞,才硬生生将潜伏已久的毒效提前逼了出来。”

话音未落,床上蜷缩的苏姨娘忽然喉间溢出一声细弱至极的轻哼,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那双长久被病痛与疲惫笼罩的眼睛,在昏黄摇晃的烛火里,缓缓掀开了一条模糊的缝隙。她目光涣散,视线虚浮,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床前的李青雾身上,嘴唇颤了颤,虚弱得发不出一点响亮声音,只剩下一丝游气。

这间小院偏僻到无人问津,没有炭火,没有暖炉,没有挡风的棉帘,连一个正经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寒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疯狂灌入,吹得屋内唯一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将单薄的床帘吹得簌簌发抖,冷意像细针一样,一点点扎进骨头里。她们母女二人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活得如同尘埃,小心翼翼,低声下气,从不争抢,从不惹事,不挡任何人的路,不碍任何人的眼,只求安安稳稳苟活一世,只求在这寒冬里有一口热饭、一席暖床。

可就连这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念想,都有人不肯给。

李青雾扑在床边,紧紧攥着母亲冻得僵硬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凉得让她心口发疼。她看着苏姨娘奄奄一息、连睁眼都费力的模样,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委屈、隐忍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眼底通红一片,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砸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

“娘……您醒醒,您告诉我,今日除了寻常饭菜,您还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任何一点东西,再小都不要落下……”

苏姨娘喘着微弱的气息,胸口轻轻起伏,干裂泛青的嘴唇颤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小厨房……念着天寒……送了一碗热人参汤……我喝了小半碗……后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李青雾的心底,一刀到底,鲜血淋漓。

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瞬间合拢,所有的隐忍与退让,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撕心裂肺的悲愤。

她抬头望向昏暗摇晃、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屋顶,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声音压抑到颤抖,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绝望与恨意,一字一句,都像从心口剜出来一般。

“是人参汤……是那碗人参汤激发了毒性……他们好狠的心,好狠的算计……”

“我和娘在这府里活得这般小心,这般低微,从不争宠,从不结怨,不挡任何人的路,不碍任何人的眼,我们只求安安稳稳活下去,只求在这寒冬里有一口热饭、一席暖床,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我们都已经退到了墙角,退到了无人可见的角落,活得连尘埃都不如,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

谢狸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的模样,看着床上奄奄一息、连睁眼都费力的苏姨娘,再望着这满室刺骨的寒风与凄凉,心头也泛起一阵沉沉的冷意。

屋内烛火在寒风中颤得厉害,昏黄的光映着两张憔悴绝望的脸。李青雾紧紧攥着母亲枯瘦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底一片刺骨的清醒。她很明白,此刻崩溃无用,悲愤无用,唯有尽快解毒,才能将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抬起泛着红丝的眼,看向一旁始终冷静自持的谢狸,声音轻却稳,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

“谢狸,我娘体内的慢毒拖不得了。我记得梨草堂里有几味性温解毒的药材,能暂时压制毒性、护住心脉。你能不能……帮我悄悄跑一趟?从西侧小门走最隐蔽,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谢狸垂眸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苏姨娘,又望向李青雾眼底强撑的倔强,没有半分犹豫,轻轻一点头。

“我去。你守在这里,无论外面闹出多大动静,都不要离开姨娘半步。”

她轻轻带好房门,将一室寒冷与病气暂时关在身后,身形一矮,便隐入院中斑驳的树影里。深冬的夜黑得浓稠,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谢狸放轻脚步,专挑灯影照不到的死角穿行,衣袂不沾半点风声,一路熟门熟路往西侧小门而去。

这条小路偏僻冷清,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是她先前勘察好的密道。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她指尖已经触到了侧门上粗糙的木闩,只要再稍一用力,便能推门而出,直奔梨草堂。

可就在这一刹那。

内府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喊,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破了将军府深夜的死寂。

“不见了——!夫人的金钗不见了!”

紧接着,是管事嬷嬷气急败坏的喝骂、仆役慌张的脚步声、灯笼碰撞的晃动声,一层接一层,从主院方向潮水般涌来。

“快!关上府门!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

“一只不少地给我搜!崔大夫人那支赤金钗,贵重无比,绝不能被贼人偷出府去!”

“但凡形迹可疑、鬼鬼祟祟之人,一律拿下盘问!”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要将这沉沉夜色掀翻。

火光骤然刺破浓黑的夜色,将谢狸藏身的角落照得一片通亮。寒风卷着碎霜在地面打着旋儿,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狰狞扭曲的鬼魅。

不等谢狸再有动作,一道臃肿而急促的身影已经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妇,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近前。来人正是崔大夫人院里最得势、也最刻薄刁钻的花嬷嬷。她一身深青锦布比甲,外头罩着半旧的貂皮暖兜,眉头拧成一团,三角眼吊得老高,脸上的皮肉紧绷,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拿人定罪的阴鸷。她本就等着一个能拿捏谢狸的由头,如今金钗失窃,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认定,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侧门附近的,必定是畏罪潜逃的窃贼。

花嬷嬷几步跨到谢狸面前,鼻孔里几乎要喷出寒气,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剜着谢狸,像是要将她当场看穿。她根本不给谢狸半分开口的机会,抬起一只戴着银护甲的手,狠狠往前一指,声音尖厉得划破深冬的寂静。

“拿下!给我把这个小贼拿下!”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粗粝的手掌径直朝着谢狸的胳膊抓来,动作粗鲁又蛮横,摆明了要将她当场制服,不留半分颜面。

谢狸身姿沉稳不动,只脚下轻描淡写往后一撤,便轻巧避开了那两道抓来的手,背脊挺直,神色清冷,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被冤枉的瑟缩。

花嬷嬷见她竟敢反抗,脸上顿时涨得铁青,语气里的刻薄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分说的定罪。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贼!崔大夫人的金钗前脚刚失窃,你后脚就鬼鬼祟祟往侧门钻,深更半夜不走正道,偏往这无人的偏僻角落溜,不是做贼心虚、想要携赃潜逃,还能是什么?”

她往前又逼进一步,周身的压迫感沉甸甸压来,声音压得又冷又狠。

“整个将军府上下,谁不知道你来历不明、身份低微?无依无靠也就罢了,偏偏还不安分,如今竟敢偷到大夫人头上!这个时辰,你不从自己待的院落安分待着,反倒急着从侧门溜走,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花嬷嬷再也耐不住性子,一挥手厉声催促身旁的仆妇。

“还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绑回正院!当着大夫人的面仔细搜身,我就不信,那支金钗能凭空飞了!今天就算把她里外翻遍,也要把赃物给我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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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