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肚鸡肠之人

谢狸垂眸看着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几乎要将地砖磕出坑来的婢女花月,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居高临下的鄙夷,也没有沉冤得雪的愤懑,更没有半分要揪着不放的执拗。方才在厅中步步紧逼、逻辑缜密、气场逼人的锐利尽数褪去,此刻只剩下一身漫不经心的松弛,仿佛刚才那场险些让她背上不敬先皇罪名的风波,不过是路边偶遇的一场小吵小闹,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近乎敷衍,眉眼间一片坦荡又没心没肺的淡然。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这地砖都要被你磕破了,到时候李家又要算在我头上,我可担待不起。我什么也不要,什么惩罚也不追究,你们也不必在我面前演这一出苦肉计。”

谢狸抬眼扫了一圈依旧紧绷的众人,唇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毫无芥蒂的笑意,说得直白又坦荡,丝毫不掩饰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今日之事,我不过就是平白被人冤枉了几句,名声受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损害,又没少块肉,也没流滴血,更没真的被拉去治罪。如今真相大白,我清白无碍,这就足够了。你们也别搞得这么复杂,更不必费心去处置谁,简单点,直接赔我一笔银子,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从此两不相欠,皆大欢喜。”

这番话一出,满厅宾客皆是一愣,连崔夫人与花嬷嬷都怔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方才那般冷静锐利、寸步不让的红衣公子,在洗清冤屈之后,竟然半点架子也不摆,半点仇怨也不记,不追究幕后主使,不苛责犯错下人,不讨要颜面尊严,张口闭口只认银子,实在是坦率得令人哭笑不得。

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赵政督,目光却在此刻微微一凝,沉沉落在谢狸的眉眼之间。

灯火柔和,将她一身红衣衬得愈发鲜亮夺目,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锋利中带着几分市井里养出来的通透与狡黠,明明刚从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圈套里脱身,却半点不记恨,不纠结,不追究,不纠缠,只一门心思盯着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到好处便立刻翻篇,洒脱得没心没肺,又真实得可爱。那副把钱财看得比颜面重要、把恩怨看得比浮云还轻的模样,鲜活又生动,竟让他心头莫名轻轻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缓缓漫开,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样一个把银子揣进怀里、便把所有烦恼抛在脑后的身影。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周身不经意间散出的威压淡淡笼罩开来,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沉敛气场。

谢狸瞬间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微微一紧,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下意识往后轻退小半步,刻意拉开与赵政督之间的距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再多瞟对方一下,只在心底暗暗嘀咕这位世子气场太过吓人,还是离远一点最为稳妥。

崔夫人见谢狸如此爽快通透,只认银子不追究,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原地,脸上瞬间堆起万分感激的笑意,忙不迭连声应和,生怕晚一步谢狸便会反悔。

“应该的应该的,公子大人大量,不与我们计较,实在是感激不尽。银子的事好说,我这就命人取来最丰厚的赔偿,定让公子称心如意。”

她立刻转头,厉声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前往账房支取银两,动作麻利得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过片刻功夫,下人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青缎银袋快步走来,恭敬地递到谢狸面前。

谢狸眼睛一亮,方才还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整张脸都染上了真切又鲜活的欢喜。她伸手接过银袋,指尖轻轻一掂,分量十足,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副视财如命的开心模样毫不掩饰,直白又可爱。

先前所有的紧绷、对峙、锋芒、冷厉,在摸到银子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半点不剩。

她将银袋牢牢揣进怀中,拍了拍,确认稳妥无误,这才心满意足地抬眼,对着一旁的李青雾笑得坦荡又轻松。

“李公子,今日这场寿宴实在是精彩,只可惜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就此先告辞了。”

说罢,谢狸再也不愿在这充满压迫感的厅堂里多待一刻,更不想再回头去看那位气场慑人的沈世子。她一身红衣轻快利落,步伐雀跃又欢喜,如同一只拿到糖果的小兽,毫无芥蒂、没心没肺地跟在李青雾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气氛紧绷的前厅,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廊下灯笼轻晃,将路面照得明明暗暗。李青雾怀中依旧抱着那只雪白的狸猫,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身旁把银袋抱得紧紧、满脸写着心满意足的谢狸,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的疑虑与不解。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不必再顾忌旁人耳目,他说话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你当真就这么轻飘飘算了?方才那一场风波凶险至极,若非你机警敏锐,心思缜密,一步步拆穿所有谎言,换作旁人,此刻早已被硬生生扣上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百口莫辩,下场不堪设想。我虽不清楚背后所有隐情,但方才厅中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整件事情绝对与崔大夫人脱不了干系。”

他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将自己听闻的消息缓缓道出。

“我近来在府中偶尔听下人议论,崔大夫人的亲弟弟在外游手好闲,沾染了赌瘾,欠下了一大笔巨额赌债。崔大夫人本就出自崔氏旁支,娘家势单力薄,家中没有能撑得起场面的顶梁柱,此番设计这么一场圈套,我估摸着,她是急着筹措银两,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偿还赌债,这才铤而走险。”

谢狸闻言,却不以为然地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副了然通透的笑意,指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袋,一副财气上身、万事不愁的模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混迹坊间才有的灵通与精明,反正身旁只有李青雾一人知晓她女儿身的底细,说话也不必刻意压粗嗓子,只恢复了原本清浅柔和的声线。

“我在市井之间行走多年,消息比府内灵通得多,早有耳闻,崔大夫人这些年一直悄悄在民间私下投钱做着各种生意。只是以她的眼光与脑子,那些营生早就亏得一塌糊涂,血本无归。更关键的是,她还碰了最不该碰的行当,利子钱。”

谢狸微微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她以为自己能坐收渔利,却不知道手底下养着的那些人,个个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暗地里把利润吞噬得干干净净,表面上对她恭敬顺从,实则早就把她的本钱亏得底朝天。她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账面亏空得一塌糊涂,急着填补漏洞,这才会慌不择路。”

李青雾听得心头一震,脚步猛地顿住,神色间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利子钱?她怎敢如此大胆!朝廷早有严令,王公贵族、内府眷属私下在民间放利子钱,乃是触犯律法的大罪,一旦揭发,轻则夺权罚奉,重则牵连家族,她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谢狸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亮悦耳,少了几分男装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灵动狡黠。她脚步轻快,身姿洒脱,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厅中的锐利,只剩下一身没心没肺的通透。

“你现在明白了吧?”

她侧过头,看向一脸惊愕的李青雾,眼底闪着几分了然的光。

“你以为崔大夫人为何方才那么快便低头认罪,为何一听到要当众彻查便慌了神,为何我只要一笔银子,她便立刻爽快答应,连半分讨价还价都不敢?她根本不是怕赔花瓶,也不是怕那个婢女反水,她是怕我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一路细究下去,把她私下放利子钱、亏空殆尽、账目混乱的那些脏事全都抖搂出来。真到了那一步,损毁御赐花瓶不过是小过,可私放利子钱,却是能让她彻底万劫不复的大罪。”

谢狸拍了拍怀里的银袋,笑得心满意足,视财如命的模样毫不掩饰。

“我呢,也懒得揪着别人的痛脚不放,既费心神又不讨好。如今银子到手,清白也证了,气也出了,至于崔大夫人那些烂摊子,与我何干?我拿我的银子,她守她的秘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岂不比揪着不放要痛快得多?”

两人一路行至抄手游廊深处,四下无人,灯火昏柔,说话也更无顾忌。

李青雾听着谢狸一番通透透彻的剖析,再联想到方才厅中那一出偷换御赐花瓶、栽赃陷害的闹剧,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掩不住的落寞与寒心。

“为了填补亏空,竟要做到私换御赐之物、栽赃宾客的地步……我们将军府,如今真是一点点体面都不剩了。”

他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自嘲一般低声续道,

“也难怪,大房那一脉的人,处处盯着你那间小小的药堂不放。”

谢狸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袋,正乐得没心没肺,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青雾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那药堂虽不大,却位置好、客源稳,日日都有现银入账,在他们眼里,那便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如今府里各方都在缺钱,崔大夫人这一系更是窟窿填不完,自然把主意打到了你这安稳度日的小药堂上。今日这场局,明着是毁花瓶、栽赃罪名,暗地里,何尝不是想借机把你逼到绝境,好顺势吞了你的药堂。”

谢狸摸了摸怀中银袋,唇角弯起一抹无所谓的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轻快灵动的女儿腔调,半点不为所动。

“他们打他们的算盘,我赚我的银子。只要我人没事、钱到手,别的我一概不操心。而且我也没有说要放过她呀。”谢狸冷笑。

谢狸怀里紧紧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银两,指尖时不时悄悄摸上一摸,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欢喜,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半点也未曾放在心上。听到李青雾提及药堂,她才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李青雾看着她这般毫无防备的样子,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脚步微微一顿,转头认真望向身旁一身红衣灵动的谢狸,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与询问。

“崔大夫人一计不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大房那群人更是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往后他们必定还会想出更多阴私手段来为难你,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招架,任由他们拿捏算计吧。”

谢狸闻言,当即弯眼笑了起来,那笑容清灵明媚,带着几分独属于她的狡黠与洒脱,全然没有半分面对危机的紧张与不安,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玩意儿。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揣得严实的银袋,声音恢复了柔和清亮的女儿腔调,俏皮又坦荡,毫无半分掩饰。

“还能怎么做?”

她笑意盈盈,眼底闪着灵动的光芒,语气轻快又自信,

“自然是发挥我浑水摸鱼的大本事。”

李青雾一怔,一时未能立刻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谢狸却笑得愈发得意,眉眼弯弯,满是市井里磨出来的机灵与通透。

“他们越是乱,越是急,越是漏洞百出,我便越能从中周旋。他们想算计我,想吞掉我的药堂,我便顺着他们的心思,在这团乱局里躲得安稳,捞得实惠,既不与他们正面硬碰,也不白白吃亏,见招拆招,顺势得利,安安稳稳守好我的小药堂,赚好我的银子,便是他们使出再多手段,也休想从我这里讨到半分便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