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审问(三)

花月慌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是……是,公子明察,奴婢当时正抱着狸猫,站在案边。”

“你为何会抱着狸猫站在这里?是谁让你将猫抱到这摆放御赐花瓶的案边来的?”谢狸的目光平静无波,却精准地抓住了最关键的疑点,步步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狸微微颔首,只是继续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当时抱着猫,具体站在哪个位置?是站在案前,案后,还是案侧?猫是在你怀中,还是已经被你放到了案上?”

她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将事发时的站位、动作、缘由一一厘清,试图从最细微的口供之中,拼凑出被人刻意掩盖的真相。满厅宾客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打扰,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位红衣公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逻辑清晰,每一句问话都暗藏机锋,一步步将真相从混乱之中剥离出来。

崔夫人站在一旁,脸色早已变得铁青难看,双手紧紧攥在袖中,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花月被谢狸一连串冷静又精准的问话逼得退无可退,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眼见再也瞒不下去,又不敢当众供出背后指使之人,只得慌忙绞尽脑汁编造说辞,试图将一切都推到猫与花草之上。她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一副又怕又委屈的模样,急急开口狡辩起来。

“公子明鉴,公子明察啊……奴婢真的没有撒谎,奴婢……奴婢只是因为自己素来最喜欢小猫,方才路过此处,见这雪白狸猫生得可爱,一时忍不住便多抱了一会儿。恰好案上花瓶里插的鲜花开得正好,颜色娇艳,香气清雅,奴婢看着喜欢,便抱着猫站在这里多赏玩了片刻,绝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更没有故意要害谁啊……”

她越说越是急促,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一副被逼到绝境的可怜模样,试图用这番说辞博取在场众人的同情。

“谁知道……谁知道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花的功夫,怀里的猫忽然就不对劲了。它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疯了一般扭动身子,猛地就朝着花瓶扑了过去,奴婢一时手忙脚乱,根本就拦不住啊!”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惊疑,将矛头悄悄指向了案上的鲜花,声音发颤地说道:“奴婢……奴婢怀疑,一定是那花有问题!许是花香刺激到了狸猫,才让它突然发狂失控,这才冲撞了花瓶,酿成了这样的大祸。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意外,都是这猫突然发疯,与奴婢毫无关系啊!”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看似合情合理,又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了受惊的猫与来历不明的花香,一时间,厅内众人目光纷纷变得复杂起来,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暗自怀疑,刚刚明朗起来的局面,又被这一番狡辩重新蒙上了一层迷雾。

谢狸站在原地,静静听她将这番谎话悉数说完,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这拙劣的谎言看穿。她没有立刻呵斥,也没有急切反驳,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开口,一句话便直指要害。

“哦?你是说,是花刺激了猫,才让它发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缩在崔夫人身后、不起眼的仆妇花嬷嬷,猛地拨开身前围观的宾客,快步冲了出来。她一身青色素面布裙,腰间系着半旧的布带,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是府里本分老成的嬷嬷模样,可此刻整张脸都因强压的怒意与慌乱涨得通红,眉眼扭曲,往日里温顺恭谨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下咄咄逼人的泼辣与急切。

她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扑到那名瑟瑟发抖的小婢女身前,张开双臂,像护崽一般将人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动作急促而用力,生怕晚一步,女儿便要被人当场定罪。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抬起头,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狸,嘴唇哆嗦着,又是委屈,又是激愤,又是不甘,层层情绪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分外尖锐。

“公子!你怎能如此逼人太甚!”

花嬷嬷开口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痛斥,声音又尖又响,字字都像淬了火,撞在安静的厅堂里,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来。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谢狸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一副受尽委屈、忍无可忍的模样。

“不过是寿宴之上一桩小小的意外,一只猫受了惊,失手打翻了花瓶,说破了天,也只是一场无心之失,何至于要闹到这般地步?你揪着我家女儿不放,一句紧跟一句地盘问,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步步紧逼,分明是把她当成作奸犯科的犯人在审问!”

她越说越是激动,眼眶越红,声音里的委屈也越重,转头心疼地看了一眼身后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女儿,再转回头时,看向谢狸的眼神里更是添了几分怨怼与指责。

“我家这丫头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软得像面团,胆子比耗子还小,素来老实本分,从未与人红过脸。方才被你一连几问,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腿都软了,你竟还不肯罢休,非要把她逼到走投无路、当场吓晕过去才肯甘休吗?”

花嬷嬷往前踏了一步,姿态强硬,摆明了要护住女儿,也摆明了要搅乱谢狸的审问节奏。她抬高声音,句句都往规矩礼法上靠,想借着众人的口舌压制谢狸。

“再说了,就算当真犯了天大的过错,当真要审问定罪,那也该是官府衙门派差官、拿文书、正大光明地审讯!你不过是李府请来赴宴的一位宾客,即便身着男装、气度不凡,终究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半分审问职权,凭什么在李府的寿宴之上,私自设堂、盘问下人、逼问口供?”

谢狸看着眼前一味护短、处处占据情理却字字藏着私心的花嬷嬷,唇角没有半分笑意,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冷意。她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往前微微一站,红衣在满堂沉寂中愈发醒目,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花嬷嬷,你口口声声说我咄咄逼人,说我将你的女儿当成犯人审问。”

谢狸的声音清朗平稳,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若我今日不将所有疑点一一问清,最后打碎御赐花瓶的罪名,终究会落在谁的头上。”

她目光缓缓扫过地面上那些象征着先皇恩宠的碎瓷,语气沉定而清晰。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器物,而是先皇亲赐给李家的御物,是将军府几代人珍藏敬重的重宝。损毁御赐之物,往轻了说是监管不力,往重了说便是不敬先皇、有辱门楣的大罪。你一句无心之失说得轻巧,可这罪名一旦落实扣下,绝不会仅仅停留在一个小小婢女身上,到最后百口莫辩、替人顶罪、承担所有责罚与骂名的人,只会是我谢狸自己。”

谢狸微微顿住,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不断变化的花嬷嬷,继续开口说道。

“我不过是个底层出身的小捕快,无家世背景,无靠山依仗,和你的女儿一样,都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性命。我比谁都希望息事宁人,比谁都不愿在旁人的寿宴之上多生事端,可我不能退让,不能含糊,更不能平白替人背负罪名,不能莫名其妙担上不敬先皇的重责,更不能就此得罪整个李家与将军府。”

她自始至终保持着从容的姿态,语气坦荡而真切。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为难任何人,更没有想过要将谁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只是这桩事情从头到尾疑点重重,破绽百出,但凡有一处含糊过去,日后便会成为洗不清的冤案。世间没有人愿意被平白冤枉,我谢狸自然也是一样。我本是前来贺寿的宾客,踏入李府是为庆贺寿辰,不是为了与人对峙,更不是为了被迫自证清白,我本就没有这样的义务,也没有这样的必要。”

说到此处,谢狸的语气微微一沉,将最核心的道理一字一句道来。

“更何况这只猫,是你的女儿亲手接过、亲口答应照看的。从我将猫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刻起,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全都由这名婢女全权负责。即便真的是猫突然发狂打碎了花瓶,那也是婢女监管不力、看护不当,追责理当追到婢女头上,于情于理都合该如此。若是将猫狗托付于人看管,出了差错却不必承担半分责任,那托付看管一事便毫无意义,随便丢在一旁任其闯祸,最后再由旁人顶罪受过,这世间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番话说完,前厅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花嬷嬷脸上先前的泼辣与悲切瞬间僵住,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狸一身红衣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却凭一己之言,将满场纷乱彻底镇住。

谢狸看着花嬷嬷僵在原地、进退失据的狼狈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只往前轻踏一步,红衣在肃穆的厅堂里更显醒目,气息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她目光稳稳落在那名浑身发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婢女身上,声音清朗而平静,一字一顿,落在每个人耳中。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再多绕弯子。你是自己如实交代前因后果,还是要我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拿着证据继续审问下去?”

花嬷嬷心头骤然一紧,整个人都慌了神,下意识便往崔夫人所在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崔夫人立在人群侧后方,面色沉冷如冰,袖中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细微得近乎无形,却分明是在警告她不可再闹、不可乱说话,更不能将任何牵扯引到自己身上。

这一瞟、一望、一摇头,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谢狸眼中。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只将这桩暗中的勾结与示意默默记在心底,片刻后便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婢女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紧逼,层层递进,不留半分退路。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猫受了花香刺激,突然发狂,这才撞翻了花瓶。可你自己最清楚,从头至尾,你一直将猫牢牢抱在怀中,从未松手。一只身形瘦小、素来胆小怯懦、连生人靠近都要发抖的白猫,就算一时受惊挣扎,又哪里来那样大的力气,从你的怀里猛然挣脱,还能精准地撞翻摆在案几中央、距离甚远、半人多高的御赐花瓶?这般说辞,莫说是要骗过在场众人,便是连你自己,恐怕也难以说服。”

谢狸缓缓转身,伸手指向满地狼藉的碎瓷,目光锐利而冷静,条理分明地拆解着对方编织的谎言。

“你们仔细看这花瓶碎裂的纹路,裂口整齐干脆,受力点自上而下,力道集中,分明是被人伸手握住瓶身,猛然用力推倒坠落所致。若是真由猫冲撞而来,瓷片四散的方向、案几上该留下的痕迹、甚至地面该有的爪印与猫毛,都绝不会是眼前这般干净规整。这其中差别,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一眼看穿,你又何必一再狡辩,苦苦遮掩?”

婢女被她一连串质问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是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承认一句,嘴里翻来覆去,只敢重复是猫发狂、是意外、与她无关。

谢狸看着她死不松口、顽抗到底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不再多费口舌争辩,只缓步走到梨花木大案旁,俯身轻轻拾起一片边缘相对完整的瓷片,指尖细细摩挲着断面的质地、表面的釉色与胎底的痕迹,动作沉稳而专业。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将手中瓷片微微举起,让光线落在瓷片之上,也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细节,声音冷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事到如今,你们还当真以为,这只被人当众打碎的,是先皇御赐给李家的真品吗?”

一语落下,前厅之内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那片碎瓷之上,神色震惊。

谢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层层道来。

“真正先皇御赐的官窑瓷器,胎质细腻厚重,触手温润紧实,釉色内敛含蓄,光华不浮,底款规整大气,火候精纯到无可挑剔,即便碎裂,断面也细密紧实,绝无粗疏之感。可你们眼前这只所谓的御赐花瓶,胎质疏松轻浮,釉色艳俗刺眼,光华外漏,底款仿制粗糙生硬,连窑口与年份的特征都对不上,处处都透着拙劣与刻意,根本就是一只以次充好、刻意仿造的赝品。”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脸色剧变、神色慌乱的花嬷嬷与崔夫人,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一只被人故意掐伤、强行惊吓的白猫,一个守在一旁伺机栽赃的婢女,一只提前替换好的赝品花瓶,这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精心布置、专门用来栽赃陷害的局。”

谢狸眼见花嬷嬷喉头剧烈滚动,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通红,分明是积蓄满了力气,正要扯开那一套泼妇般的狡辩,便轻轻抬手,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抢先一步将对方的话头截在嘴边。

“花嬷嬷,你不必急着开口。”

谢狸唇角勾起一抹冷浅的弧度,笑意却并未抵达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眼眸,眼底只浮着一层看透真相的锐利与嘲讽。

“我猜你下一句话,无非是指着满厅宾客,咬定这花瓶本就是先皇亲赐,绝无差错,顶多是猫受了惊,或是我多事,总不至于要把先皇搬出来说事。”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猛然摁在花嬷嬷心口。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那几句尖酸刻薄的辩解硬生生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彻底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先皇御赐乃是天大的颜面,也是不可触碰的逆鳞,她若真敢顺着这话头往下说,便是质疑先皇眼光,甚至是污蔑皇家赏赝,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此刻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再冒头半步。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将整场风波尽收眼底的李青雾,终于缓步上前。他怀中依旧抱着那只受惊的雪白狸猫,狸猫蜷缩在他臂弯,轻轻颤着,连呼吸都细弱。往日温雅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薄冰,神色冷峭凌厉,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书卷气。他抬眼缓缓扫过慌乱不堪的花嬷嬷,又淡淡望向端坐主位、脸色早已泛白如纸的崔夫人,再缓缓环顾一圈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清朗沉稳,一字一句,如同剥茧抽丝,将藏在暗处的真相层层剥开。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李青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今日这件事,看似是猫发狂毁了御赐花瓶,实则从根上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置换与栽赃。”

他目光落回满地碎瓷之上,指尖轻轻拂过狸猫颈间那处渗血的掐痕,语气冷定而锐利。

“我李家世代蒙受皇恩,先皇当年亲赐的官窑花瓶,乃是货真价实的珍品,胎质厚重,釉色温润,底款规整,绝无可能是赝品。如今摆在厅中、被当众打碎的,却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赝品,胎质疏松,釉色浮艳,处处透着粗糙。如此一来,真相便只有一个,真花瓶,早已被人暗中换走。”

他微微一顿,继续层层推演,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句都直指人心。

“第一种可能,是府中长久伺候的下人见宝起意,胆大包天,偷偷将真花瓶盗走,再换上一尊赝品掩人耳目。可若只是普通下人偷窃,根本不必大费周章设下这样一场局,只需要悄无声息替换,再慢慢掩盖痕迹即可,完全没必要当众打碎赝品,引来这么多人的注意,更不必拉上一位外来的公子顶罪。这般大费周章,绝非寻常下人所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厅中几位神色不自然、下意识回避目光的身影。

“第二种可能,便是这尊真花瓶,早已被府中之人不慎打碎。此人身份贵重,地位特殊,既不敢如实告知家主,也不敢承担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更不愿因此受罚,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若是寻常下人打碎,直接发卖处置便是,犯不着拿一尊赝品来顶替,更犯不着布下这样周密的圈套,不惜祸及宾客。”

他抬眼,目光冷澈如刀,直接点破最核心的隐情。

“正因为犯错之人身份不一般,无法轻易责罚,也无法轻易对外声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提前换上赝品,再借着寿宴人多眼杂之际,故意设计这场猫发狂碎瓶的闹剧,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捕快身上。如此一来,既可以掩盖真花瓶早已损毁或失窃的事实,又能让这场闹剧以意外收场,神不知鬼不觉,帮背后之人彻底洗脱所有责任,保全颜面与安危。”

一番话说完,前厅之内一片死寂,连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都清晰可闻。

花嬷嬷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若不是身后的小婢女勉强扶着,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狼狈不堪。

崔夫人端坐主位之上,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多说一个字,便引火烧身。

谢狸缓缓转过身,一身红衣在寂静压抑的厅堂中显得愈发醒目耀眼。她没有再去看瘫软在地的花嬷嬷,也没有再追问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的婢女,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直直望向脸色发白、明显心神大乱的崔夫人。

“崔夫人,事到如今,你说一句公道话。”

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这桩案子,从头到尾,究竟还有没有我的罪过?”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崔夫人身上,空气仿佛被凝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一直立在廊下、沉默旁观、身姿清瘦如竹的赵政督,终于缓缓抬步,走入前厅之中。他身着素色锦袍,外罩厚实柔软的月白狐裘披风,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一踏入厅内,便如同一座沉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谢狸身上,又缓缓扫过满地碎瓷,随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平和,却字字清晰,稳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然与谢公子无关。”

赵政督的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众人,继续说道:

“《论语》有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珍器重宝置于府内,被人偷换损毁,却要追究一个临时托付猫狗、不曾监管半分的宾客之罪,天下从无这般道理。”

他缓步走到厅中,与谢狸并肩而立,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继续开口,言辞沉稳,逻辑分明,将谢狸从头到尾的清白一一摆明,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谢公子今日只是赴宴之客,并非李府管事,更非看管重宝之人。他将猫托付于人,已是尽到告知之责,叮嘱好生照看,并无半分疏忽。猫由婢女接手,便由婢女全权看管,谢公子不曾再插手半分。花瓶被换,是府中内鬼所为,与谢公子无干。花瓶碎裂,是人为设计栽赃,证据早已摆在眼前,谢公子不曾靠近案几一步,不曾触碰花瓶分毫,不曾指使任何人,更不曾有半分监管之责。所有疑点指向的皆是府内之人,所有证据皆证明谢公子无辜受牵连。若这样还要将罪名扣在他的头上,那便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寒了天下人之心,也失了李府的体面与公道。”

一番长篇大论,条理分明,句句在理,气势沉稳而威严,压得全场无人敢出声反驳。连方才还强撑着的崔夫人,也听得心头一震,再想到赵政督的身份与分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强撑。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畏惧,缓缓站起身,对着谢狸勉强挤出一丝歉意,语气带着明显的退让与讨好,声音也比先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是我糊涂了,是我一时失察,险些错怪了好人。谢公子,此事多有误会,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崔夫人强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慌乱与不安,竭力维持着主母该有的端庄与沉稳,对着身前一身红衣的谢狸微微欠身,语气里刻意堆砌出恳切与郑重,试图用最稳妥的说辞将这场风波暂且揭过。

“谢公子,今日之事,全是我李府管教不严、约束不力,才让你平白蒙受这般不白之冤,实在是对不住你。你尽管放宽心,今日这场闹剧绝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待寿宴结束,我必定亲自下令,严加审问府中所有相关下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查得一清二楚,绝不偏袒任何一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犯错之人,定要给公子一个最满意、最公道的答案。”

她这番话说得周全圆滑,明着是承诺彻查,暗地里却是想将场面暂时稳住,等满堂宾客散去,再将此事在府内悄悄抹平,彻底掩盖背后的真相。可一直立在厅侧、冷眼将整场算计尽收眼底的赵政督,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那笑声不高,却清冽如冰,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淡漠与锐利,轻飘飘散在空气里,瞬间刺破了崔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缓和局面。

“不必等到事后。”

赵政督缓步往前踏出一步,素色衣袍在厅堂灯火之下掠过一抹冷寂的光,他目光淡淡落在缩在花嬷嬷身后、浑身瑟瑟发抖的婢女花月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推脱、不容回避的力道。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疑点都摆在明面上,不如就在此地、当着诸位宾客的面,直接审问这名婢女,当场审出最真实的结果,当众还谢公子清白,如此才算得上光明正大,公平公正。”

这话一出,崔夫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她不敢正面迎上赵政督沉冷的目光,只得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脸庞,目光极快、极隐晦地朝着跪地不起的婢女花月方向轻轻一递,那是一个只有二人才懂的示意,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转瞬即逝的眼色落在花月眼中,却如同一道沉甸甸的指令,瞬间击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挣扎。花月浑身剧烈一颤,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不等旁人再开口追问,不等任何证据被一一摆出,泪水便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一边连连朝着众人叩首,一边嘶哑着嗓音,主动将所有罪名一股脑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公子饶命,夫人饶命,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一人的错,与旁人毫无干系……”

她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语速急促而慌乱,将早已编排好的话语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是我方才抱着猫站在案边赏花,一时心神恍惚、手脚不稳,不慎碰到了案上的花瓶,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碎成一片狼藉。我心里清楚,那是先皇御赐给将军府的至宝,贵重无比,而我只是一个身份低贱、无依无靠的小婢女,若是如实承认是自己打碎了御赐之物,按照府里的规矩,必定会被立刻发卖出去,从此流离失所,再无半点生路。我一时害怕至极,鬼迷心窍,才狠心掐伤了小猫,借着猫儿受惊发狂当作幌子,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一场意外之上,只想蒙混过关,躲过这场责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为,没有任何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牵连,要打要罚,要杀要剐,我全都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花月猛地调转方向,重重朝着谢狸叩下头去,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久久不敢抬起,声音里充满了惶恐、悔恨与卑微的哀求。

“谢公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更不该平白无故冤枉你,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我知道我罪有应得,不配求得你的原谅,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公子大人有大量,慈悲心肠,饶过我这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必定日日忏悔,夜夜反省,绝不敢再犯半分差错……求公子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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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