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审问(二)

前厅之内人群簇拥,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汇聚在中央那一道身影之上,而那道身影,也在同一时刻撞入赵政督的眼底。

那人一身极为惹眼的正红劲装,衣料利落挺括,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将身形衬得挺拔如松,既有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凌厉气场。因是对外男子装扮,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额间光洁,没有半分累赘,露出了整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到极致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难用言语形容的脸。

眉形锋利修长,斜飞入鬓,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婉纤细,而是带着几分凛冽的锐气,一眼望去,便有逼人的英气扑面而来。眼瞳漆黑深邃,亮若寒星,此刻正平静地望着身前围堵的众人,没有半分慌乱怯懦,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淡然,可那双眼眸深处,又藏着极淡的清冷与疏离,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真正入她心。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利落清晰,唇色是浅淡的绯色,抿成一道坚定的弧线,不笑时自带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单看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俊美中带着清艳,英气里藏着柔色,明明是女扮男装,却没有半分扭捏违和,反倒比在场许多真正的男子更具风骨气度。红衣似火,人如寒玉,明明站在喧嚣争执的中心,却像是自成一方天地,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前厅中央,孤身一人,与围在四周的众人对峙。

没有丝毫惧色,没有半分退让。

一身红衣烈如火,一双眼眸冷似冰。

明明是女儿身,却硬生生站出了让满堂男子都黯然失色的凛冽风华。

赵政督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了一瞬。他见过边关铁血的将士,见过朝堂威仪的权贵,见过深宫温婉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红衣如焰,风骨如竹,雌雄莫辨,美到极致,也烈到极致。

赵政督静立在抄手游廊之下,周身寒气未散,目光清淡地望着前厅之中剑拔弩张的一幕,并未上前,只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看着事态发展。就在满堂宾客咄咄相逼、争执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之际,方才被红衣少年低声嘱咐过几句的李青雾,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那只闯了祸的小猫轻轻抱入怀中。那并非寻常花色的狸猫,而是一身雪白无杂的异相狸猫,毛发蓬松柔软,远看如同一团落雪,唯有耳尖与尾尖沾着几缕极淡的灰影,模样瞧着十分娇弱。

李青雾动作轻柔而稳妥,生怕惊扰到本就受惊的小猫,也依照着红衣少年先前的叮嘱,一寸一寸仔细检查起来,指尖缓缓拨开狸猫身上层层叠叠的软毛,从头顶到脊背,从脖颈到四肢,连尾巴尖与耳后都未曾放过,看得极为认真细致,不肯遗漏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

这只雪白狸猫身形纤细,骨架小巧,一看便是被精心照料长大的模样,可此刻在李青雾怀中,却浑身绷得死紧,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叫声都细弱发颤,一双圆瞳微微缩着,处处透着胆小怯懦与极度不安,半点也没有发狂撒野的凶悍之气,反倒比寻常家猫更加谨慎敏感,与方才众人口中疯癫失控、冲撞打砸的样子截然不同。

一番细致入微的检查过后,李青雾的指尖停在了雪白狸猫颈后偏左的位置,那里原本洁白顺滑的绒毛凌乱地纠结在一起,隐隐透出一抹刺目的暗红血色,她轻轻拨开柔软的白毛,便看见一处清晰可见的掐痕深深陷在皮肉之中,指印分明,力道极重,竟已掐得皮下渗血,在一片雪白之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除了这一处人为造成的新鲜伤口之外,雪白狸猫全身上下再无半点咬伤、抓伤或是中毒的迹象,瞳孔清澈,呼吸平稳,气息温顺,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只受了剧烈惊吓、怯懦胆小的普通小猫。

李青雾抱着那团依旧瑟瑟发抖的雪白毛团,缓缓抬步重新走入正厅中央,温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沉稳笃定,她先是轻轻安抚似的顺了顺猫儿背上蓬松的软毛,让这只受惊过度的小猫彻底放松下来,随即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在四周、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温厚却清晰,一字一句稳稳落在场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缓缓开口说道:“这只雪白狸猫全身上下只有颈后一处被人用力掐过的伤口,伤口深可见血,显然是遭受了不小的力道惊吓与折磨,除此之外,猫儿并无任何中毒、受惊发狂或是身带顽疾的症状,而且这本就是一只性子胆小谨慎、极为温顺的猫,平日里连生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绝没有半分可能会无缘无故发狂冲撞,更不会平白无故闯祸打碎府中贵重的花瓶。”

赵政督站在廊下,将这一番检查与陈述尽收眼底,清冷的眸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唯有目光在那团雪白毛发上渗血的掐痕上轻轻一停,又淡淡落回红衣挺立的谢狸身上,静得如同落雪无声。

谢狸稳稳护住满地碎瓷,确保现场分毫未被挪动之后,方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只依旧蜷缩在李青雾怀中、雪白毛发间渗着血痕的狸猫身上,先前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办案时独有的严谨与冷静。她缓步走到碎瓷与案几之间,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瓷片的分布、案几边缘的划痕、以及狸猫先前停留过的位置,将所有细微的痕迹尽数纳入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有条不紊地开始推演方才事发的全过程。

她先是看向那只被摔碎的御赐花瓶原本摆放的位置,位于正厅北侧宽阔的梨花木大案之上,案面光滑宽敞,距离地面足有半人多高,四周并无多余杂物遮挡,寻常家猫即便想要跳跃攀爬,也需助跑蓄力,更何况是一只本就胆小怯懦、连生人靠近都要发抖的雪白狸猫。谢狸垂眸看着瓷片散落的范围,碎裂的瓷片大多集中在案前正下方,边缘向外扩散的弧度规整均匀,若是真由狸猫发狂冲撞所致,瓷片绝不会落得如此整齐有序,猫儿的爪印、毛发、甚至慌乱间留下的痕迹,也应当遍布案面与地面,可此刻案几之上干净整洁,除了花瓶原本留下的印记之外,再无半点猫爪触碰的痕迹,就连地面碎瓷之间,也找不到半根猫毛。

更关键的是,花瓶碎裂的裂口整齐干脆,受力点集中在瓶身中下部,明显是自上而下被人猛然推倒坠落所致,而非被外力横向冲撞崩裂。一只身形瘦小的狸猫,即便拼尽全力冲撞,也绝不可能在光滑坚硬的案面上,留下如此规整且力道集中的碎裂痕迹,两者之间的力道、角度、痕迹分布,处处都透着刻意与人为,绝无可能是一只受惊小猫所为。

将这一切尽数推演完毕,谢狸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而平静,转向方才怯怯跪在一旁、险些动手清理现场的小婢女,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询问。“你起来说话,不必害怕,我只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便好。”

小婢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垂首立于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狸看着她,语气平稳地继续问道:“方才事发之时,你是不是正抱着这只狸猫,站在这梨花木大案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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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