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督静坐在梨花木椅上,思绪却在一片静谧之中悄然飘远,落回了不久前他刚踏入城城门时遇上的那一段偶遇。那日天空同样飘着细碎的白雪,长街上行人稀疏,车马缓缓而行,寒风卷着微凉的雪沫拂过面颊,他正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却在途经一条宽阔街巷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住。
掀帘望去时,他便见到了李家的嫡长子李裴郁正立于府门前,一身儒雅长衫,神色温和,显然是刚刚处理完外事归家。两人年少时曾在几场宫廷宴饮与宗室围猎之中有过几面之缘,虽算不上深交挚友,却也彼此知晓底细,算得上是相识多年的旧识,一番闲谈下来,气氛平和自然,并无半分生疏与隔阂,待到辞别之际,他心神恍惚间不慎将随身佩戴已久的一枚玉佩遗落在李裴郁的身边,直到马车驶远之后才猛然惊觉,却也不便再折返回去,只能暂且作罢。
也是在那一番从容闲谈之间,赵政督不动声色间探知到一桩至关重要的消息,李家如今在卫州地界之内,握有一处规模不小的皇庄。
那处皇庄并非寻常富贵人家购置的田产宅院,而是当年先帝亲笔下诏,特意赏赐给功勋卓著的永安将军府的世袭产业,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宅院规整,无论是用来耕种生产,还是用来安置家眷部属,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后来永安将军府一朝落败,昔日繁华烟消云散,无数良田宅院与金银财宝尽数被朝廷抄没充公,唯有这一处地处偏远的卫州皇庄,因登记造册时的疏漏与几番辗转流转,侥幸被保留了下来,最终阴差阳错落到了李家的手中,成为了李家名下一处不常对外提及的隐秘产业。
想到这里,赵政督垂放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轻涩与愧疚。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边关荒漠之上,一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之中并肩闯出来的无数旧部亲兵。
那场在天子阙下与北狄展开的决战惨烈至极,大军溃败,山河震动,虽然有一部分忠心部属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却也因此彻底丢了官职,散了兵权,卸了甲胄,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与依靠。
他们之中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有不少是背井离乡的农家子弟,如今既无田地可耕,又无官职可任,更无宅院可居,虽保住了性命,日子却过得颠沛流离,艰难困顿,连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安稳之地都没有。
赵政督一直将这份牵挂藏在心底,日夜思索,想要为这些曾经同生共死、以命相护的弟兄寻一处真正安稳妥帖的落脚之地,让他们能够在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不必再四处漂泊受苦。
而卫州那处先帝亲赐的皇庄,地势开阔,田亩丰饶,院落齐全,恰好能够满足数十乃至上百旧部的居住与生计需求,正是他心中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所以在与李裴郁闲谈的间隙,他便顺势放缓语气,平静而诚恳地开口,希望能够以极低的价格,将这处皇庄从李家手中买下来,留给昔日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旧部们安置生计。
李裴郁为人素来温和宽厚,性情爽快正直,心中一直敬重赵政督年少戍边、战功赫赫的为人与风骨,也深知他心中对旧部的牵挂与情义,听完他的请求之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与迟疑,当场便一口应承下来,丝毫没有在价格与条件上多加计较,还当场郑重承诺,回去之后便立刻着手整理地契文书,尽快办理过户手续,绝不耽误半分时日。
只是恰逢李裴郁生辰,李家上下张灯结彩,宾客往来,一片热闹忙碌的景象。
李裴郁在临别之际,还特意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言辞恳切地正式邀请他择日移步李府,一来是为了让他取回那日遗落的玉佩,二来是将皇庄买卖的相关文书正式敲定,三来也是希望他能够赏光,赴一回李家为自己举办的寿宴,略尽地主之谊。
赵政督想起这一桩早已约定好的事情。他如今身子孱弱不堪,旧伤缠身,素来不喜喧闹繁杂的场合,也不便长时间在外应酬走动,可一想到那些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旧部,一想到那处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卫州皇庄,心中便立刻明白,这一趟李府之行,是非去不可,绝不能失信于人。
他轻轻合上眼眸,任由窗外淡淡的雪光落在纤长的睫毛之上,片刻之后再缓缓睁开,眼底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淡漠疏离,多了几分清明沉稳与不容动摇的决断。既然已经亲口应下约定,便不可轻易违背,无论身体是否舒适,无论场合是否喧闹,他都必须亲自走上一趟。
赵政督缓缓起身,身姿清瘦却依旧挺拔,
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无声飘落的细雪,漫天白雪轻覆枝头,庭院之中一片清冷寂静,唯有寒风穿过廊下的轻响微微回荡。他转身轻声吩咐身旁的秦书玉立刻备好马车,准备前往李府。
随后便缓步走入内室,简单收拾更换了一身素净雅致却又不失体面的素色锦袍,外罩一件厚实柔软的月白狐裘披风,将一身清瘦脆弱与冬日寒意尽数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与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冬日天光淡薄而清冷,寒风卷着细碎雪沫轻轻拍打在马车窗棂之上,发出细微而安静的声响。马车缓缓驶离沉寂肃穆的公主府,车轮碾过长街上薄薄一层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朝着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的李府方向缓缓行去。
他这一去,既是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寿宴之约,也是去为昔日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求一处能够安身立命的安稳归宿。
马车缓缓行在落雪的长街之上,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而轻缓的声响,车内温暖静谧,与窗外冬日的清寒隔出一方小小的安稳。
行至一处街口拐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闹的声响,孩童的哭嚷、百姓的议论与车马的躁动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长街原有的平静。赵政督微微抬眸,示意车夫稍缓车速,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淡淡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被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团团围住,孩子们手中攥着湿冷的泥块,不断朝着精致的车壁扔去,泥点四溅,落在光洁的木料与锦绣帘幕之上,显得狼狈不堪。
围在四周的百姓并未上前劝阻,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观望,低声的窃笑与议论声此起彼伏,落在这冬日的寒风里,更添几分世态炎凉。赵政督安安静静坐在车内,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神色平淡地静观其变,周身气息清浅淡然,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那双曾见过沙场血战与宫廷权谋的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
就在喧闹达到顶峰之时,那辆被围攻的马车车帘猛地被人掀开,孟玔怒气冲冲地从车内迈步而下,锦衣华服被风吹得微扬,往日里故作体面的神情尽数被暴躁与恼恨取代,脸色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被冒犯的气急败坏。
他抬手指着面前那群瑟瑟发抖却依旧不肯散去的小乞丐,声音尖利地呵斥着身旁隐匿在暗处的护卫,语气狠戾,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命令暗卫立刻上前,将这些胆敢冒犯自己的贱民全部就地斩杀,以解心头之恨。
可那名奉命行事的暗卫却只是躬身伫立,迟迟没有动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当街斩杀无辜孩童,即便对方只是身份低贱的乞丐,也终究是触犯律法、丧失人心的大事,一旦动手,必然会激起民怨,留下千古骂柄,即便孟玔有心庇护,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
就在暗卫左右为难、孟玔怒火中烧之际,孟玔的目光无意间一转,恰好瞥见了停在不远处、帘幕微掀的马车。当他看清车内端坐之人正是赵政督时,脸上的暴怒与嚣张瞬间僵住,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所有的戾气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连忙收敛神色,整理好衣襟,快步朝着赵政督的马车走来,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刻意堆起的恭敬与拘谨,全然没了方才那副狠厉跋扈的模样。
赵政督淡淡望着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声音清浅微凉,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说道:“今日既是李家喜宴,往来宾客皆是为贺寿而来,街巷之中人多眼杂,若是见了血,终究不妥,也扫了众人的兴致。”
话语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孟玔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挥手示意暗卫退下,也不再追究那群小乞丐的过错,只站在一旁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玔听得赵政督那一句清淡却分量十足的话语,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堆起满脸恭敬顺从的笑意,连连点头应声,语气之中满是惶恐与讨好。
“当然当然,沈将军说得极是,是我一时气急,失了分寸,险些酿成大错。”
孟玔听得赵政督那一句清淡却分量十足的话语,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堆起满脸恭敬顺从的笑意。
眼前的孟玔生得并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占了一副中上之姿的皮相,眉眼周正,鼻梁也算挺直,年纪轻轻,身形挺拔,单看脸盘与轮廓,确实有几分俊朗,可这份好看仅仅浮于表面,毫无底蕴与气度。他肤色偏白,却白得有些虚浮,少了几分端正之气,多了些许市侩的轻佻。一双眼睛不算小,可眼神一急便显得尖刻,盛怒时更是戾气横生,哪怕刻意摆出温和恭敬的模样,眼底的浅薄与骄纵也藏不住。
整张脸称得上周正,却无半分风骨,好看得十分有限,空有一副勉强能看的皮相,内里的浮躁与刻薄一览无余,称得上是有点皮相,但是不多。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旁的下人厉声吩咐,让下人取来几锭碎银,亲自弯腰送到那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手中,一改方才的暴戾狠绝,强行压着脾气,将满腔怒火尽数藏在心底。
小乞丐们不敢置信地捧着银子,一哄而散,转眼便消失在街巷拐角之中,方才喧闹混乱的场面,顷刻间便恢复了平静。
赵政督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再多看孟玔一眼,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示意车夫继续前行,马车缓缓碾过薄雪,平稳地朝着李府大门的方向驶去。车帘轻轻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目光隔绝在外,他依旧安坐其中,身姿清瘦,眉眼淡然,仿佛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在他心湖之中激起半分涟漪。
马车行至李府门前不远处,赵政督便示意车夫停下,由秦书玉轻轻扶着走下马车。
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拂过他素白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清绝,容颜俊美得近乎不真切,却也带着一身难以靠近的疏离清冷。
他刚一落地,周遭原本热闹交谈的百姓便瞬间安静了几分,一道道隐晦复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忌惮,更多的却是窃窃私语的议论与编排。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偏偏飘进耳中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
旁边一位挎着竹篮的妇人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眯着眼打量赵政督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们快看,那不是赵政督吗?就是当年打了大败仗的那个沈将军……”
另一人立刻接话,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可不是他吗!我听说他在战场上重伤,都昏死一年了,人人都以为他早死了,怎么还能安安稳稳回京城?”
又有一个年轻汉子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不屑与猜忌:“什么重伤不醒,我看都是幌子!当年天子阙下一战,几十万大军差点全军覆没,不是他通敌叛国,还能是谁?朝廷没砍了他的头,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旁边的老者叹了一声,压低声音摇头道:“何止是没受罚,我听说,朝廷还给了他一个知府的位置呢,堂堂正正做官,光明正大赴宴……”
先前那妇人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恐与鄙夷,飞快说道:“真是没天理了,一个战败的叛徒,害死那么多将士,居然还能活得这么风光,也不知道当今圣上和太后是怎么想的……”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我说的都是实话,一个戴罪之身,凭什么还能出入权贵府邸……”
一句句、一声声,细碎、刻薄、笃定,像寒风里的碎冰,扎在空气里。
赵政督听得一清二楚,却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平静得近乎苍白,脚步轻缓而沉稳,一步步踏上李府的台阶。秦书玉跟在他身后,气得指尖发颤,却见自家主子毫无波澜,只得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默默护在一侧。
赵政督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更没有辩解。
他就那样安静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李府。
赵政督在秦书玉的轻扶之下,缓缓踏入李府正门,刚一走进庭院,便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本该喜气洋洋、宾客言笑的寿宴之地,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与诡异,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凝滞住,连往来仆役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神色间带着几分慌乱与不安,全然没有寿宴该有的热闹与松弛。赵政督眉目微淡,心中虽有察觉,却并未多问,只淡淡开口,让身边引路的下人带他去见李家公子。
那下人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之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轻声回道:“沈公子,我家大少爷正在西侧厢房内等候您,小人这就领您过去。”
赵政督微微颔首,随着下人迈步向前,途经通往厢房的抄手游廊时,恰好要从热闹的前厅一侧经过。尚未走近,便已听见前厅之内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争执与压抑的抽气声,人声嘈杂,气氛剑拔弩张。他本不欲多管闲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抬了抬,随意往前厅中央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他微微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