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雾沉沉,笼罩着整座肃穆的禹王府。往日里气派森严的朱红大门紧闭,檐角悬挂的灯笼皆换上了素白之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满地青石长阶照得明明灭灭,泛着凄冷的光。王府正庭之内,未闻丝竹,未有人语,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哀伤,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正庭中央,一具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安放在素台之上,棺身缠绕着雪白绫罗,未饰半点浮华纹样,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棺木之内,躺着的正是刚刚骤然离世的禹王妃。寒风穿庭而过,卷起两侧垂落的白幡,无声翻飞,像极了挥之不去的阴魂,将整座府邸裹进一片刺骨的悲凉之中。
禹王已是四十岁的年纪,身为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天生便带着天家骨血里的威仪与贵气。他身形本就挺拔高大,肩背宽阔,即便历经岁月沉淀,依旧不见半分臃肿颓态,可连日的悲恸与重击,还是让他素来笔直的肩背微微沉坠,平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萧瑟与孤寂。他面皮白净,轮廓分明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利落硬朗,唇线紧抿时,依旧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多年才养出的气场。眼角与额间已染了浅浅的岁月纹路,却丝毫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沉敛与沧桑。一双本该锐利如鹰、藏着权谋城府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死寂,往日里流转的锋芒与算计,尽数被丧妻之痛压得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灰败与疲惫。鬓边已悄然掺了几缕刺眼的霜白,被素色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更衬得面色惨淡如纸,全无往日藩王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一身素服裹着挺拔却孤寂的身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冰冷的棺木,仿佛一尊被寒风冻住的雕像,威严犹在,却早已失了温度,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满堂仆从侍立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份沉到谷底的悲伤。
赵政督缓步走到舅父身侧,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近乎被击垮的模样,心头亦是一片沉重。他深知舅父与舅母情深意重,此番骤然生离死别,任是谁也难以承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悲悯与劝慰,一字一句,沉稳而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满庭的悲凉。
“舅父,人死不能复生,舅母在天之灵,也必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毁身。您千万要稳住心神,节哀顺变,保重自身才是头等大事。”
禹王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散在寒风里,满是绝望。赵政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色沉了几分,继续低声说道,
“舅母此番遭遇不测,事发太过突然,情势急转直下,等我派来的人接到消息,匆匆赶至王府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待他们冲到近前,舅母早已没了气息,一身温热散尽,任凭如何施救,也终究无力回天。”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冽如刃的寒意。这场变故绝非意外,其中藏着的阴谋与杀心,他只需一眼,便已隐约察觉。
“所幸事发之后,我的人反应及时,第一时间封闭王府前后各门,全力围追堵截,不敢让凶手有半分逃脱之机。几番追逐之下,终在王府后巷僻静之处,当场拿下两名形迹诡秘、身上还沾着未干血迹的贼人。此刻二人已被严加束缚,关押在外,等候发落。”
话音落定,赵政督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手,手臂挺直,手势干脆而冷厉,在这片死寂的庭院之中,落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带上来。”
一声令下,暗处立刻应声而动。两名衣衫凌乱、满面惊惶的贼人被数名精悍护卫半押半拽地带到灵前,狠狠按跪在地。两人手腕被粗绳紧紧缚住,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见到棺木与禹王那双几乎要噬人的血红眼睛,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见两名贼人被按跪在灵前瑟瑟发抖,满面惊恐却兀自狡辩抵赖,禹王赵琊心中积压已久的悲恸与暴怒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他猛地抬手,自身侧护卫腰间抽离一柄锋利佩刀,寒光骤然划破庭院之中死寂的昏暗,刀锋出鞘之声清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琊已然大步上前,周身翻涌的杀气几乎要将周遭的寒风都冻结,他双目赤红如血,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哀痛而微微扭曲,全然没了往日皇室藩王的沉稳威仪,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戾气。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句盘问,手起刀落,寒光连闪两次。
两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两名贼人瞬间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半分声息。
鲜血顺着青石地面的缝隙缓缓蔓延,与满地素白灵幡形成刺目至极的对比,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方才的哀戚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肃杀。满堂护卫仆从吓得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赵琊手持染血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锋垂落,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绽开凄厉的花。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赵政督,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如裂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逼问,一字一顿,震得人心头发颤。
“是谁干的?!是谁敢杀本王的王妃?!”
赵政督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面色依旧沉稳冷冽,没有半分慌乱。他垂眸略一颔首,待禹王情绪稍缓,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最关键、最惊人的线索缓缓道出。
“舅父息怒。事发之后,属下已派人仔细封锁现场,反复勘察王妃遇害之地,不敢放过分毫蛛丝马迹。就在王妃遗体身侧,属下之人捡到了一枚属于礼王府亲兵的兵符令牌。”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寒风骤然一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禹王赵琊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颤,眼底的悲怒瞬间被滔天的震惊与冰冷的杀意取代。
礼王府……
竟是礼王府。
赵琊听到礼王府亲兵令牌这几个字,身形骤然一僵,握着染血长刀的手臂猛地绷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片刻之后竟是怒极反笑,笑声沙哑而凄厉,在空旷死寂的庭院之中回荡不休,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抬眼望向赵政督,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信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身为先帝亲弟、当朝最有分量的藩王,他比谁都清楚宗室之中的人情脉络与势力分寸,更清楚自己那位素来懦弱谨慎的侄子究竟有几分胆量。
礼王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侄,自幼在京中谨小慎微,行事向来瞻前顾后,从不敢轻易招惹任何一方势力,更别提将主意打到禹王府的头上,甚至敢对他的王妃痛下杀手,这份胆量与狠绝,绝非礼王能够拥有,哪怕借他十次百次的底气,他也断然不敢做出这等形同挑衅谋反的举动。
赵琊胸口剧烈起伏,悲恸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凶手伏尸之地,又转头望向那具冰冷无声的灵棺,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深知这件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表面上指向礼王府的线索,更像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圈套,故意将视线引向无关紧要的人,以此掩盖真正藏在幕后的黑手。
赵政督垂首静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始终沉冷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藏着对朝堂局势最清醒的判断与最透彻的洞悉。他缓缓抬眼,目光沉稳地落在因暴怒与悲恸而失了分寸的禹王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藏在这场命案背后、关乎整个宗室命脉与朝堂格局的最深层缘由。
他开口便直指如今朝野上下最隐秘也最焦灼的一件大事,那便是当今帝王膝下空虚,登基多年始终未能留下子嗣,国本悬空,朝野震动,而宗室之中近支子弟虽多,真正合乎资格、血统纯正又年纪适宜的却寥寥无几,禹王年过四十方才老来得子,膝下这位小世子生来便占尽先机,无论是血脉亲疏还是出身门第,都是过继入宫继承大统的最热门人选,这一点早已是太后与朝中重臣心照不宣的事实。
赵政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平静地开口,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戳中最致命的要害。
“过继宗室之子,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出身高低,也不是年纪长幼,而是孩子身后拥有活生生的生母,一位在世的王妃,意味着稳固的娘家势力,意味着将来孩子继位之后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意味着外戚坐大、后宫干政的重重隐患,而这些,恰恰是一心把控朝局、稳固皇权的太后最不能容忍、也必定要提前铲除的障碍。所以这场针对禹王妃的暗杀,从一开始便与礼王无关。
以礼王的懦弱与顾忌,绝无胆量策划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所有指向礼王府的线索,不过是幕后之人故意布下的迷障,真正想要动手、有资格动手、也有能力动手的人,从来都藏在更高更深的位置,这一切的安排与算计,根本不是出自礼王的心意,而是来自皇宫之中那位一言九鼎、掌控着宗室未来与皇权走向的太后的意思。”
话音落下,庭院之中一片死寂,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白幡飘动的声响,在空地上无声盘旋,赵琊浑身剧烈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头顶,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锋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痕。
他怔怔地望着灵棺之中静静安睡的王妃,又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原本翻涌的悲怒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刺骨的寒意与彻骨的绝望。
沉默许久,禹王缓缓垂下染血的刀锋,目光复杂地落在赵政督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几分迟滞的疑惑与难言的怅然,轻声开口问道,
“知衡,你……难道就真的不记恨你的舅母吗?当年在府中,她对你素来冷淡疏离,处处防备,不曾给过你半分真心的照拂,甚至数次暗中苛待于你,按道理说,你心中该有怨怼才是。”
赵政督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微情绪,周身的冷厉之气悄然褪去几分,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与温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坦诚,没有丝毫掩饰与虚伪,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舅父,舅母当年待我确实算不上亲厚,甚至多有疏远与戒备,这些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收容了我数年,在我无依无靠之时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人心皆是肉长的,我做不到全然敬爱于她,可也做不到心生记恨,更做不到在她遭遇不测之后冷眼旁观。如今舅母骤然离去,我心中亦是悲痛难平,只是眼下局势凶险,容不得我们沉溺于悲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而紧迫,目光牢牢锁住禹王,继续沉稳地说道,
“当务之急,根本不是追究私怨或是沉溺哀痛,而是立刻安排好小世子的去处。舅母一死,小世子便成了太后眼中最要紧的目标,对方既然敢对王妃下手,便绝不会放过年幼无知的孩子,若是我们稍有疏忽,让小世子落入他人掌控之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才是对禹王府最大的劫难。”
一番话说得恳切而清醒,字字句句都戳中当下最紧要的要害,原本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赵琊浑身一震,混沌的心神瞬间被点醒。
赵琊在一番惊怒与彻骨的寒意过后,渐渐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悲怆,他深知此刻若是冲动行事,非但不能为王妃报仇,反而会将整个禹王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会连累尚且年幼懵懂的小世子。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赤红的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强忍的克制与隐忍,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万般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决断。
“知衡,此事牵扯太后,牵扯朝堂储位,牵扯整个宗室命脉,万万不可轻易捅出去。”他望着那具安静无声的灵棺,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剜心般的疼痛。“对外便只宣称,禹王妃急病缠身,医治无效,一夜暴毙,除此之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提。”
赵琊转过身,背对着灵棺,望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沉重与无力。“太后若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将我的儿子过继到陛下名下,以她的手段与心性,迟早会亲自出面,亲自与我开口商谈。如今我手中无权无势,在京中处处受制,处境本就艰难,此事若是闹大,只会授人以柄,让我们父子二人连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都彻底失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目光落在赵政督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独有关切,缓缓询问起来。
“你的身子近来如何?我早已听下人禀报,说你当年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足足回府静养了一年之久,至今尚未完全痊愈。”
不等赵政督开口,赵琊便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
“你便安心在禹王府住下,不必再去别处奔波。我到底是你的亲舅父,你自小在我眼前长大,如今你父母皆不在身边,我无论如何都要照拂你一二,绝不会让你在外受半分委屈。”
赵政督微微垂首,面对舅父这番真心实意的关怀,心头微动,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有礼,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多谢舅父挂心,只是甥儿不能留下。”
他抬眼望向京城深处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与笃定,缓缓开口说道。
“当年我母亲身为公主,陛下亲赐的公主府至今仍在,府中虽冷清,却也是我与母亲曾经的居所,那里有我必须守着的人与事。我此番回京,自然是要回到公主府居住,不敢再过多叨扰舅父。”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态度谦和却立场坚定,赵琊望着眼前这个沉稳内敛、自有主张的外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也不再多加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关切依旧浓得化不开。
赵琊见赵政督心意已决,也不再强行挽留,只是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与疼惜。他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沉稳与周全,缓缓开口说道,
“那座公主府,这些年本王一直吩咐下人按时清扫打理,一草一木都未曾动过,即便到了冬日也照管得妥当,你回去便可直接入住,不必有任何顾虑。稍后我再从府中挑几个妥当得力的下人送过去,伺候你的起居饮食,你身边也能多几个放心的人使唤。往后若是有任何需要,或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独自硬撑,尽管派人来同我府里的崔侧妃说一声,她会替你妥善安排。”
赵政督微微躬身,对着禹王郑重一礼,声音清浅却带着真切的谢意。“甥儿多谢舅父多年照拂,费心了。”
辞别肃杀凝重的禹王府,马车行在冬日的长街上,寒风卷着细雪,落在窗棂之上,无声无息。不多时,赵政督终于踏入了昔日母亲生前所居的那座公主府。
一进院门,便是一片冬日独有的清寂。院中古树枝桠疏朗,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像是缀满了碎玉。地面青石被扫得干净,墙角残雪堆素,廊下灯笼静悬,寒气轻漫,却因常年有人照料,不显半分荒凉。
整座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雪落微声,仿佛时光在这里被轻轻冻住,保留着当年最温柔的模样。
赵政督身形清瘦,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愈显得肩线单薄、身姿颀长。他本就生得俊美清绝,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加上战场旧伤未愈、常年静养的缘故,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瓷白,病弱里藏着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缓步走入正厅,室内温暖静谧,陈设依旧是当年旧物,清雅简洁。他慢慢走到窗边那把梨花木椅旁,轻轻落座。
梨花木经冬微凉,肌理温润细腻,泛着沉厚柔光。赵政督微微垂眸,一手轻搭在膝头,一手虚扶在椅扶上,姿态安静而放松。窗外残雪映着淡白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清冷透亮的光线里,雪色为邻,古木为伴,清寒之中生出一种破碎又绝尘的美感,像一幅落了雪的水墨人物,美得安静、美得清冷、美得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下属秦书玉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正要禀报事情,脚步刚一落地,目光触及厅中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一怔,竟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怔怔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
窗外雪光映着那人清瘦绝美的轮廓,素衣胜雪,容颜如玉,明明是一身寒寂冬日的清冷,却偏偏让人觉得,整间屋子的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秦书玉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近乎不似凡尘的画面。
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在秦书玉心底缓缓翻涌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清弱孤寂的公子,有着怎样跌宕惨烈的身世。赵政督是先帝当年倾尽天下宠爱长大的嫡长公主,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平阳长公主并非寻常深闺女子,她的封地在宣府,手握一方军政,行事气魄半点不输男子,还亲手打造出一支令边境各族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名为棘军。
那时的平阳长公主风华绝代,权倾一方,是整个大胤最耀眼尊贵的女子。
后来平阳长公主执意嫁给异姓王侯沈尧,公主下嫁异姓王本是朝堂大忌,为了能顺利成婚,平阳长公主忍痛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棘军交到了太后手中。她以为是暂托,却不知是羊入虎口。
太后一直忌惮棘军的战力与平阳长公主的威望,明面上收纳整编,博得了宽厚识体的美名,暗地里却故意将这支精锐扔去偏远边关,不发粮草,不重训练,不授实权,任由其在岁月里慢慢消磨,最终将一支铁血之军拖成了徒有其名的废军。
赵政督刚出生的那几年,也是真正千娇万宠的天之骄子,父疼母爱,尊荣无限。可一切荣光都在新皇登基那一日彻底粉碎。继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平阳长公主积怨极深的十三皇子。
新皇上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怨,下旨将平阳长公主废黜封号,贬为庶人,昔日荣光一夜散尽。更绝情的是,皇上还亲自下旨,将自己的亲妹妹高阳长公主另嫁给沈尧。
一夕之间,家破人散。
平阳长公主与赵政督母子被强行迁出公主府,被迫挤在一处狭小阴冷的小佛堂里独居。那时平阳长公主早已心力交瘁,身染沉疴,缠绵病榻,连自己都难以照料,更护不住年幼的儿子。
走投无路之下,平阳长公主只能含泪将赵政督托付给禹王妃王巽,希望他能在禹王府安稳长大。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禹王府的那几年,竟是赵政督一生之中最黑暗屈辱的岁月。禹王妃待他冷淡疏离,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旁支子弟肆意欺凌排挤,脏活累活皆推给他,冷饭寒衣从不亏待。
禹王赵琊虽看在眼里,却为了朝堂权衡,始终视而不见,任由他在府中受尽磋磨。如今禹王一脸疼惜地前来扮演慈爱好舅父,唯有秦书玉知道,这份迟来的照拂有多虚伪,有多刺心。
而他的亲生父亲沈尧,自从迎娶了高阳长公主之后,便对昔日发妻与长子弃如敝履。沈尧对高阳长公主极尽宠爱,对高阳长公主后来生下的儿子赵策更是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次想起过,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受尽苦难的亲生儿子赵政督。
年少时的赵政督心气极高,傲骨不折,从不愿认命。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为了夺回属于母亲与自己的尊严,他在十三岁那年便毅然决然地离家从军。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刀一枪,一战一功,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凭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一步步稳稳坐上了将军之位。
人人都赞他少年成名,风华无双,却少有人知道他深夜里咽下过多少血与泪,扛过多少明枪暗箭。
直到那一场与北狄在天子阙下的决战。
那一战大败,战局惨烈,全军覆没之危近在眼前。赵政督为了掩护部下撤退,亲自断后,身受重创,重伤垂危,回到京城之后便陷入长久的昏迷,一睡便是整整一年。
若不是命硬,他早已是边关一抔黄土。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
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而秦书玉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过那段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明亮得如同幻境的过往。
那是赵政督刚刚降生的时候,是平阳长公主与沈尧情浓意笃、恩爱无间的年月。那时的他,是真正捧在云端里的骄子,是先帝心尖上最疼爱的小皇孙。先帝待他偏宠到了极致,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那一年,北狄遣使入朝,费尽心力进贡而来的汗血宝马世间仅有一匹,神骏异常,满朝文武皆以为会被收入皇家御马监,或是赐给战功赫赫的猛将。可先帝只是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之中的赵政督,便笑着将那匹千里挑一的宝马直接赐给了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
稍大一些,先帝去皇家猎场围猎,也总要亲自将他抱在马上,带着他一同驰骋。那一日围猎遇上猛虎,巨兽咆哮,气势骇人,左右护卫皆惊,先帝却将他稳稳护在身前,弯弓搭箭,与怀中小小的孩童一同发力,一箭射杀了那头猛虎。满场欢呼震天,小小的赵政督被高高举起,受万人敬仰,那时的他,是全天下最风光、最受宠爱的孩子,前程似锦,荣光满身,谁也不曾想过,这样一位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公子,有朝一日,会落得那般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境地。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前半生云端之上,众星捧月。
后半生泥沼之中,孤身扛刀。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仿佛将半生的跌宕与风霜,都悄悄藏在了这片无人惊扰的寂静里。
秦书玉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压下眼底的涩意,不敢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他守这一室冬雪。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
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气质安静柔和,褪去了一身铁甲锋芒,只剩下易碎的清雅,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的猫,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处处受制。朝廷明面上将他安置在昔日的公主府中,给予体面的照料,衣食住行无一不周,暗地里却派了无数眼线监视,府外的一举一动、府内的一言一语,都有人悄悄呈报入宫。他看似重归故里,重获安稳,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日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而这一切忌惮与防备,仅仅源于他曾经拥有过的荣光。当年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名震慑朝野与边关,功高盖主的锋芒太过耀眼,早已深深刺进了当今太后与皇帝的心底。如今他虽已无兵权,无实权,可昔日在军中积攒下的威望与人心尚在,那份足以撼动朝堂的影响力,始终是太后与皇帝眼中拔不掉的刺。他们既不敢轻易杀他,怕激起军中旧部不满,又不能真正放心他,只能将他如同笼中雀一般圈养起来,用看似优待的方式,牢牢禁锢住他的一切。
赵政督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不反抗,不抱怨,不显露半分锋芒,只是安静地活在这座被人看管的公主府里,守着母亲留下的旧物,守着一身伤痕与过往。他安静得太过顺从,顺从得让人心疼,仿佛早已接受了这只被圈养、被监视、被忌惮的命运。
可只有秦书玉知道,这副孱弱不堪的身躯之下,还藏着一道无人能解的夺命旧痕,一道来自至亲之人、埋藏了十几年的阴毒。
当年在禹王府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年幼的赵政督不止一次遭到禹王妃王巽的暗中算计。那位表面端庄温和、内心阴狠凉薄的女子,因忌惮平阳长公主昔日的权势,也因厌恶赵政督这双过于清明锐利的眼睛,竟在他饮食茶汤之中暗下慢性剧毒。那毒药无色无味,隐匿绵长,不会立刻发作,却会一点点蚕食脏腑、毁坏根基,让他自幼便体弱多病、气血亏虚,任凭多少名医诊治,都查不出根源所在。
直到赵政督从军之后,在边关遇上隐世的老军医,才终于探出体内沉毒的真相。可那时毒已入骨,经脉尽损,早已回天乏术。老军医只留下一句残酷至极的论断,让追随他的人无不心惊胆寒。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将军,这一生,注定活不过五十岁。
岁月与战场留下的伤痕,朝堂与皇室施加的禁锢,再加上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慢性剧毒,三重枷锁层层压在他身上,将他本该耀眼璀璨的一生,牢牢困在宿命的寒冬里。他如今每多活一日,都是在与天命相争,每一次平静的呼吸背后,都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