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夺走海大人的第一次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宣府城彻底浸染,唯有临江的望江酒楼还悬着一盏盏暖红纱灯,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漫溢出来,落在微凉的江面上,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随水波轻轻荡漾,温柔又迷离。二楼最深处的雅间被厚重的玄色织锦帘幕牢牢隔绝,将楼下的喧嚣、夜风的清寒尽数挡在外面,自成一方密闭而压抑的小天地。屋内只燃着一盏缠枝莲纹的青铜油灯,灯芯跳跃着昏黄柔和的光,火光忽明忽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酒香、木桌的沉香、海铣衣间淡淡的兰熏香,与谢狸身上清浅的寒草气息缠杂在一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酿出一种黏稠得化不开的暧昧氛围,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滞重。

梨花木圆桌擦拭得光洁锃亮,桌面上错落摆着三碟精致冷拼、一盘酱卤腱子肉,一壶上等烧酒倾在白瓷薄胎杯中,酒液清冽透亮,泛着细碎的冷光,杯口凝着淡淡的酒气,袅袅升腾。海铣端坐在铺着锦垫的靠背椅上,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褪去了捕快服的刻板凌厉,将他世家公子的矜贵挺拔衬得淋漓尽致,身姿如青竹般修长端正,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夺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此刻却眉头紧蹙成一道深壑,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郁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沉乱,尽显内心的焦灼不安。他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谢狸,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婚事纠缠多日的不耐与隐忧。

“卫叶宁的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仗着家族在宣府经营多年的势力,三番五次托媒婆上门说项,今日更是直接将他嫡妹王氏亲自送了过来,摆明了要当众敲定这门亲事。王氏性情娇纵跋扈,眼界极高,若是我言辞拒绝,必定会被她闹得满城风雨,不仅会坏了我在宣府的名声,更会打乱我在此处的所有布局。你既说有万全之法能让她彻底死心,此刻便直言,不必再绕弯子拖延。”

谢狸手肘轻抵桌面,脊背挺得笔直如剑,一身深青色捕快服浆洗得干净挺括,利落的剪裁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却挺拔,肩窄腰细,却透着一股常年奔走于市井、历经生死的冷硬与桀骜。她垂着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将眸底所有的算计与冷峭尽数掩藏,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刺骨凉意,许久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海铣焦灼的视线,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泉,没有半分波澜。

“办法并不复杂,只需让门外的随从将王氏请进这间雅间,余下的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处理,保证让她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便对你彻底断了儿女情长的念头,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半分联姻的想法。”

海铣眉峰蹙得更紧,目光锐利如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谢狸平静的面容,试图从她淡漠的神情中窥探出些许端倪。他与谢狸素来针锋相对,彼此视若仇敌,处处刁难,可眼下他身陷僵局,别无选择,即便心中满是疑虑,也只能赌一次。沉默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了片刻,油灯的火光轻轻跳跃,他终是沉沉地点了下头,抬手朝门外轻挥了一下,示意随从前去请人入内。

谢狸见他应下,不再多言,径直伸手抓过桌上的锡制酒壶,壶身冰凉刺骨,触之瞬间便沁透指尖。她仰头将壶口凑到唇边,毫不顾忌形象地猛灌了几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火线般直冲喉咙,灼烧着食道与胸腔,逼得她眼底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却也让原本冷静的神志愈发清明锐利。她重重放下酒壶,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抬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唇角沾染的酒渍,抬眸直直逼视着海铣,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我帮你彻底了结这场麻烦,从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不准再暗中弹劾我渎职放贼,不准再抓着往日旧案百般刁难,不准再随意闯入我的偏厢乱动我的私物,我养的那只□□,你必须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从今往后,永不相扰,互不干涉。”

海铣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矜贵气息瞬间化作凌厉的怒意,他猛地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带着被公然冒犯的愠怒与强势。

“你竟敢以此事与我谈条件?”

“答应与否,全在海大人一念之间。”谢狸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冷定而从容,没有半分惧色,姿态坦荡,“你若甘愿被王氏纠缠不休,甘愿让这门荒唐的婚事打乱你的所有计划,甘愿让此事成为旁人日后拿捏你的把柄,大可以拒绝我的条件,我即刻便转身离开,绝不多留片刻。”

海铣咬牙瞪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怒极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谢狸所言非虚,眼下的局势由不得他任性使气,良久,他才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冷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绸缎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清晰地传入雅间之内,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屋内紧绷的平静。

谢狸眼神骤然一厉,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般朝着海铣逼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转瞬便至海铣身前。海铣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暗,一道清瘦的身影已然覆至身前,带着淡淡的雪后寒气与方才饮下的烧酒气息,微凉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扣住他腰间的锦缎腰带。他的腰带系得工整细致,针脚细密,谢狸指尖动作迅猛利落,一扯一松,不过瞬息之间,原本整齐服帖的衣袍便松散开来,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浅冷白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海铣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所有的怒意与烦躁瞬间停滞在喉间,刚要张口厉声斥问,谢狸却已然俯身,将他牢牢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近到他能清晰看见谢狸睫毛的弧度,看见她眼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像寒草一般的独特气息。

毫无预兆的,他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沉闷的声响撞在胸腔里,来得猝不及防。

油灯芯轻轻噼啪一响,火光微微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暧昧。就在木门被缓缓推开的那一瞬,谢狸微微偏头,毫不犹豫地俯身,覆唇重重印在了海铣的唇上。

那一瞬间,海铣的大脑彻底空白,所有的思绪、怒意、疑虑,尽数被抽空。

不是预想中的强硬与粗糙,是一种极轻、极软、带着几分酒气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像一片初冬的细雪,轻轻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融化,却把那一丝清冽的凉意,缓缓渗进了骨血之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朝着心口涌去。

他本该立刻狠狠推开。

本该厉声怒斥,暴跳如雷。

可那一秒,他竟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着身体,没有动。

愤怒被生生掐断,羞恼被彻底凝滞,所有的厌恶与敌意,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慌乱与心悸彻底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狸的唇瓣轻而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奔走打斗、风里来雨里去的少年捕快,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干净得让人心慌的清冽味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重过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闷疼而慌乱,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从耳尖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浑身的感官都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无限放大。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未被人如此贴近,如此冒犯,却又如此让他心神大乱。

与此同时,谢狸反手伸至肩颈,狠狠一扯自己的捕快服领口,素白的布料应声松开,斜斜滑落,露出半截清瘦利落、线条分明的锁骨,在昏昧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破碎的凌厉。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完全敞开。

王氏提着绣蝶丝帕,莲步轻移,脸上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期许,眉眼含春,满心欢喜地踏入雅间,可抬眼望见屋内一幕的刹那,她浑身骤然僵死,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摇曳的灯火下,少年捕快俯身紧贴着世家公子,唇齿相覆,衣衫凌乱,气息交缠,姿态亲昵到不堪入目,刺得她双眼生疼,满心的爱慕与期待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嫌恶与难以置信。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紧紧攥着的丝帕“啪嗒”一声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的羞愤与恶心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击溃。

“你……你们……”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嘶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整。

海铣在这极致的死寂与震惊中,终于猛地回神。

羞耻、慌乱、被算计的狂怒,混着刚才那一瞬间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般狠狠砸落,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他猛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谢狸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谢狸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撞在桌角,桌上的酒壶、酒杯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碰撞声,杯中的酒液溅出,洒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海铣猛地站直身体,松散的衣襟垂落,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戾气与杀意,死死盯着谢狸,那目光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挫骨扬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秒的触碰,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冷漠、厌恶与敌对,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扎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恐慌的慌乱异动。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慌乱的脚步声飞快远去,瞬间消失在楼道尽头,再也没有踪迹。

雅间内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依旧轻轻跳跃,将两道对立而立的人影,映得漫长而压抑,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迟迟不曾散去。

谢狸缓缓站直身体,伸手慢条斯理地拢好自己扯开的衣襟,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戏码,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失控的海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狡黠,又带着十足胜利者姿态的笑意,语气平淡而清晰。

“海大人,你看,这场麻烦,是不是已经彻底解决了?”

海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没有厉声斥责。他望着谢狸清冷桀骜的眉眼,望着她唇角那抹刺眼的笑意,舌尖下意识地轻轻抵了一下内侧唇瓣。

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得仿佛从未消失。

沉寂片刻,他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慌乱地乱了。

深冬的寒意像是浸透了整座城池,风裹着细碎的雪霰子,刮过府衙高耸的青灰砖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庭院里的草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交错伸展,像冻僵的手指,连平日里穿梭不停的雀鸟都缩在巢里不肯露头,天地间一片清寂冷瑟。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冰粒,落在鞋尖上,转瞬便沁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谢狸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领口紧紧抿住,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她的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指尖泛着浅淡的凉意,却依旧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拐过府衙西侧雕花的月洞门,直奔戚子京那座被高墙护住、暖意融融的私院。廊下的朱红立柱被寒气浸得冰凉,她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三下沉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响,人还未跨进屋内,那点狡黠又散漫的调子已经先一步飘进了暖阁之中。

“戚大人,还在温柔乡里窝着避寒呢?再这般磨蹭下去,裴夫人可就要带着人打上门来,当场抓奸了。”

屋内与屋外,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地龙在地下烧得正旺,暖意从地砖里一点点透上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将彻骨的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甜软的酒酿气息与暖炉烘烤过的绒垫味道,氤氲出一片慵懒又安逸的氛围。糊得厚实的棉纸窗挡住了寒风与冷光,只透进一点昏柔的光亮,照得屋内陈设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戚子京正斜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眉眼间尽是冬日里独有的慵懒倦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慢悠悠地端起案上描金瓷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里裹着被反复骚扰后的无奈与习以为常。

“谢狸,你这半个月里,都卖给我几回抓奸的消息了。两回是假风声,一回是空穴来风,害得我躲在城外破庙里吹了半宿的冷风,耳朵都快冻掉了。这回又想编个谎话来诓我的银子?”

谢狸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半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门外未散的寒气跨步走入,暖雾瞬间裹住了她冰冷的身躯,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她径直走到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随意敲了敲桌面,冻得微红的指尖在深色木面上轻轻点着,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少跟我扯皮,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消息,半分虚假都没有。裴夫人从娘家叫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半个时辰前就气势汹汹地往你这边来了,一路骂骂咧咧,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消息费照旧一贯钱,概不赊账,信不信,全由你自己。”

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认真,半点没有往日捉弄人的戏谑。戚子京抬眼扫了她一下,瞬间从慵懒闲适里惊醒,一想到裴夫人撒泼打滚、天翻地覆的泼辣性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当即从软榻上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锦袍往身上套,慌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了位置,发髻也歪歪扭扭,半点知县大人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真真假假被你折腾得我胆子都小了,罢了罢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可赌不起。银子回头就让人送到你府上,我先从后门躲出去避避风头。”

他只顾着仓皇逃命,脚步踉跄地朝着后院角门冲去,满屋子慌乱,压根没有留意到软榻旁边,一直静静伫立着的那道纤细身影。

暖雾氤氲,灯火昏柔。谢狸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戚子京仓皇的背影上收回,缓缓落向榻边。那名女子身着浅碧色的薄棉裙,外罩一件素色织锦比甲,料子算不上华贵,却穿得规规矩矩,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素净的木簪。她始终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枝在寒雪中独自绽放的素梅,温婉沉静,气质内敛,周身那股从容有度的姿态,绝不是戚子京往日搜罗的青楼女子或是寻常侍妾所能比拟的。

谢狸心头微微一动,趁着戚子京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屋内再无旁人之际,抬手一把拽过旁边守立不动的暗卫,将人拉到屋角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奇。

“软榻旁边那位美人是什么来历?我瞧着她气质谈吐都非同一般,绝不像是戚大人平常留在身边的寻常女子。”

暗卫微微一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院角门,见主子已经彻底走远,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是罪奴出身,家中早年牵涉重案,一族皆被连坐,因此被贬入奴籍,并非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子。”

谢狸眉梢轻轻一挑,冬日里本就清亮锐利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更深的兴致。

“罪奴?戚子京不过是一方小小知县,就算喜好美色,也犯不着把一个身负案底的罪奴留在身边贴身伺候?究竟是谁把她送到戚大人身边的?”

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暖炉微弱的噼啪声里,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谨慎。

“是从京都来的人送的,大理寺卿薛昭,特意派人千里迢迢将人送到此地,亲自赠给戚大人。”

谢狸按在桌面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瞬间炸开一团沉甸甸的疑惑,连周身的暖意都仿佛淡了几分。

大理寺卿。那是京中手握天下刑狱大权、位高权重的中枢高官,一言可定人生死,一令可震动朝野。

这样顶天的人物,为何要平白无故、屈尊降贵,送一位美人来讨好一个远在地方、无兵无权、微不足道的小小知县?

这不合常理,不合官场规矩,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与隐秘。

她立刻往前凑近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带着逼问的意味继续追问。

“薛昭?京都大理寺卿,会刻意讨好一个地方知县?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如实告诉我。”

可方才还肯松口透露消息的暗卫,瞬间紧紧闭上了嘴巴,脸色微微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无论谢狸再如何追问、如何试探,他都死死抿着嘴唇,脸色僵硬,半个字都不肯再多说,只对着谢狸僵硬地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决绝。

“属下不知,其余之事,属下无权妄议,还请谢大人莫再为难属下。”

谢狸望着他骤然紧闭的双唇与讳莫如深的神情,再转头看向软榻旁依旧垂眸静立、一言不发的女子,窗外的寒风仿佛顺着窗纸的细缝悄悄钻了进来,带着深冬独有的凛冽,让这满室的暖意,都莫名凉了一截。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罪奴出身的神秘美人,一位权倾京都的大理寺卿,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知县。

三者毫无缘由地缠结在一起,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讨好”,就能轻易解释得清的。

深冬的寒意早已浸透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寸肌理,风卷着碎雪与冰霰,在街巷与高墙之间呼啸穿行,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像是天地间被冻僵的叹息。庭院里的枯枝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上凝着厚厚的白霜,阳光落在上面也泛不出半分暖意,只将天地映得一片清冷寂然。地面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薄薄的雪沫子被风卷起来,迷迷蒙蒙一片,让远处的屋宇楼阁都显得朦胧而萧瑟。

谢狸见暗卫牙关紧咬,再也不肯多透露半句关于薛昭与那名罪奴美人的消息,便也不再勉强,轻轻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退到糊着厚棉纸的窗边。窗沿上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花,纹路繁复而冰冷,指尖轻轻一碰,便透出刺骨的寒凉。她望着窗外漫天漫地的冬色,语气随意地转开了话题,不再纠缠那件让人心生疑窦的事。

“既然你不便多说,那我便不问了,左右这官场上的隐秘,桩桩件件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问多了,反倒惹祸上身。”

暗卫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他见谢狸不再逼问,也顺势压低了声音,与她聊起了近日在官场之中悄悄传开的一桩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唏嘘。

“谢大人说得是,近来不止咱们这地界不太平,就连京中与边境一带,也是风波不断。离此地不远的宣府,新到任了一位知府大人,此事在官驿与衙役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谢狸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细雪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宣府地处边境要塞,北接狄人,南临腹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朝廷极为看重的要害之所,知府一职更是重中之重,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担任。

“宣府新任知府?上一任知府去了何处,为何会突然空出位置?”

暗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对贪官污吏的不屑。

“上一任知府胆大包天,竟敢暗中贪墨北境守军的粮饷,将军粮变卖中饱私囊,致使边境将士在寒冬之中忍饥挨饿,险些酿成兵变。事情败露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其斩于闹市口,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下场可谓凄惨至极。也正因他落得如此下场,宣府知府一职才空了出来,而这位新任知府,来头之大,足以震动整个北境官场。”

谢狸的心绪微微一动,知道接下来的话,必然牵扯到皇室宗亲或是权门世家。

暗卫环顾四周,确认暖阁之内并无旁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与窗外的风雪声融为一体。

“这位新任宣府知府,正是阙王沈尧的嫡长子,赵政督。”

这个名字落下,连暖阁内升腾的暖意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狸自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曾经横刀立马北境,一战击溃北狄主力,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是阙王府最耀眼的长子,是手握重兵、权倾一时的人物。谁也没有想到,那样一位风光无限的将门公子,如今竟会被发配到边境苦寒之地,担任一个小小的知府。

暗卫望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远景,继续低声诉说着京中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动,每一句话都带着深冬一般冰冷刺骨的现实。

“如今登基的新皇,是当年养在冷宫、人人都可以肆意欺凌的十三皇子赵平玉。他未登基之前,受尽了平阳长公主赵卷宁的欺辱与折辱,日子过得连普通宫人都不如。如今一朝登临帝位,第一件事便是报复,下旨将赵卷宁贬为庶人,终身禁足在阙王府深处的小佛堂之内,礼佛思过,不得踏出半步。”

“而阙王沈尧,早已另娶高阳长公主赵卷书为平妻,夫妻二人恩爱甚笃,还生下了幼子赵策。如今整个阙王府,上下皆围着这位年幼的公子打转,长子赵政督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早已成了无人在意的边缘人。”

“一年前,赵政督率领大军与北狄天子阙那决战,身受重创,险些战死沙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足足将养了一整年。也就是趁着他重伤卧床、无力动弹之际,宫中的太后谢氏趁机出手,以休养身体为由,硬生生收回了他手中所有的兵权,将他彻底架空,成了一个无兵无权的空壳公子。”

“新帝日渐年长,却越发忌惮权势滔天的谢氏太后与手握重兵的阙王沈尧,既不敢将赵政督留在京中掣肘自己,又不敢轻易下手将他除去,怕激起阙王兵变,索性便将偏远苦寒、紧靠北狄边境的宣府封给了他,任命为知府,命他即刻离京赴任。他也是才刚刚将身上的重伤养好,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冰冷的京城,前往宣府这个是非之地。”

谢狸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指尖在结着冰花的窗沿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极了这盘身不由己的棋局。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穿透了所有层层叠叠的伪装。

“兵权被收,绝非新帝的意思。从头到尾,做决定的人,都是太后谢氏。”

“那位新帝赵平玉,看似高居龙椅,执掌天下,可说到底,他不过是谢氏与阙王捧在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无实权,无心腹,无兵权,连说一句话都要瞻前顾后,看太后的脸色行事,他又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动阙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绵延至每一个角落。暗卫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谢狸平静却通透的侧脸,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随性散漫的人,早已将这朝堂之上、皇权之下的所有冰冷真相,看得一清二楚。

戚子京早已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消失在漫天风雪深处,只留下一扇半开的房门,任由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不断灌入暖阁,将屋内氤氲的暖意吹散了大半。谢狸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慌乱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将视线重新落回软榻旁那道始终静默伫立的身影上。

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敲打着棉纸窗,发出细密而连绵的轻响,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一点点扎在人心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谢狸一步步朝着软榻走近,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头,落在她举手投足间那点熟悉又遥远的、属于旧时光里的细微气息上,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她太清楚这种气息了,那是魏家后院女子独有的、隐忍又克制的姿态,是她在禹州老宅里度过的童年里,刻入骨髓的记忆。

她没有丝毫迂回,也没有半分试探,就那样站在女子面前,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最深处。

“戚子京已经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再装作温顺无害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罪奴,也不是大理寺卿薛昭随手送来的玩物。你的眉眼、你的步态、你低头时扶袖的姿势,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当年魏府的人,是不是我父亲魏凤身边的侍妾,崔音。”

崔音的身子猛地一颤,垂落的指尖瞬间攥紧,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深藏其中的惊惶与难以置信。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眼眶在刹那间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她看着谢狸眉眼间那点酷似当年茶州美人的轮廓,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孤绝与倔强,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在禹州老宅里,那个无人过问、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庶女。

谢狸望着她这副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与翻涌而上的陈年旧痛。那些被她深埋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被岁月彻底遗忘的过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积雪,轰然倒塌,将她整个人狠狠淹没。

她的亲生父亲,是当年权倾朝野、掌管锦衣卫、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而她,并非魏家嫡出的小姐,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曾录入、连名字都差点没有的庶女。她的生母卫氏,本是茶州刺史为求升迁、精挑细选送入宫中献给天子的美人,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一入宫便得了几分注目,可还未等真正获得帝王恩宠,便在一场宫宴之上,无端被当时盛宠加身的海贵妃当众以滚烫的热汤泼伤面容,从此容貌尽毁,彻底失了帝王的垂怜,成了后宫之中人人可以践踏的笑柄。

太后见卫氏容貌已毁、再无用处,又想借机敲打手握锦衣卫的魏凤,便轻飘飘一道旨意,将这个被帝王厌弃、被贵妃折辱的女子,随意赐给了魏凤做妾。于太后而言,这不过是随手拿捏权臣的一个小手段,可于心高气傲的魏凤而言,却是奇耻大辱,是明晃晃的落井下石,是在告诉全天下,他魏凤连一个被弃的废美人都要接手。

自卫氏入府那日起,魏凤便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更别提一丝温情。他厌恶卫氏带来的屈辱,也厌恶这个因太后旨意而降生的孩子,于是在她刚刚满月不久,便以“府中喧闹、不利于静养”为借口,将她们母女二人,远远丢到了魏家位于禹州乡下的偏僻老宅,终年不见天日,无人问津。老宅地处荒僻,下人见风使舵,苛待克扣更是家常便饭,冬日里没有炭火,夏日里没有凉棚,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连府里最卑微的杂役都敢随意欺辱。母亲本就因毁容心灰意冷,又常年郁结于心、积劳成疾,在她尚且七岁那年,便一病不起,孤零零地病逝在那座阴冷潮湿、连棺木都简陋的老宅里。

母亲离世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老宅里苟延残喘,若不是恰逢镇北将军谢猷路过禹州、奉命查案途中见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悄悄收养,她早已冻饿而死在那座无人在意的老宅角落。谢猷心疼她身世飘零,又知她与魏凤并无感情,便决意护她一生,给她改名换姓,让她从此姓谢。

可命运的残酷从未有过半分留情。就在她被谢猷救下不足半年,京城传来惊天噩耗,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被指暗中勾结废太子赵羡邺谋反,意图兵变夺权,证据确凿,龙颜大怒,下旨将魏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女眷一律贬为官奴,昔日风光无限的魏氏一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祖坟都被勒令迁出皇陵。

谢猷为保她性命,不被魏家谋反案牵连,亲自带人奔赴禹州,一把大火烧光了魏家老宅,断了所有能追溯到她身份的户籍、文书与信物,将她的过去彻底烧成一片空白。可谢猷身为镇守北境的镇北将军,军务繁忙,常年征战在外,根本无法时时将年幼的她带在军营之中照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她送往自己的宗族老家,宣府谢家老宅,托付给族中三房的长辈代为照管,并留下足够的银两与信物,再三嘱托务必善待。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能安稳度日,能逃离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更深的劫难。

不到两年,大邅与北狄天子阙那的决战全面爆发,宣府一战惨败,举国震动。谢氏一族因在战前负责粮草转运,被朝中政敌趁机构陷通敌叛国、私通北狄,罪名坐实,满门抄家的风声一夜传遍全境。与此同时,北狄铁骑趁势南下,铁蹄踏平宣府全境,城池破碎,生灵涂炭。谢家三房为求自保,连夜收拾金银细软,举家仓皇逃往南方,临走之时,竟故意将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托养的孤女狠狠抛下,锁在空无一人的谢家老宅里,任由她在战火与铁蹄之下自生自灭。

那一场战火,烧光了她所有的念想,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牵连。她一路乞讨流浪,九死一生才从宣府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此隐姓埋名,靠着自己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今日。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崔音,正是当年魏凤后院中,为数不多对她母女有过一丝微薄照拂的人。是她在寒冬里偷偷送过一件旧棉袍,是她在母亲病重时悄悄递过一碗热汤,是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给过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温暖。魏家满门抄斩时,崔音因早已被发往庄子上、不在京中户籍册内,侥幸逃过一死,却依旧被贬为罪奴,辗转流离,竟在多年之后,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谢狸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当年风华、沦为罪奴、眉眼间尽是沧桑的女子,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却依旧强撑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不息的伤痛与茫然。

“我没有想到,魏家覆灭之后,你还活着。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重新遇见。”

风雪在窗外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一寸寸浸入这间暖阁,浸入两个早已被命运磋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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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