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莲花一朵

戚子京仓皇逃离的脚步声早已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暖阁之内只剩下谢狸与崔音二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惊悸、身世浮沉的悲凉,以及一层挥之不去的隐秘与凶险。

崔音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眉眼间藏着锋芒与沉稳的谢狸,心头百感交集,先前强装出来的温顺与静默尽数褪去,只剩下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与疲惫。

她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比甲,望着窗纸上凝结的冰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像是在诉说一段早已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谢狸站在她面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握着足以搅动整个北境、甚至牵扯京中朝堂最高权谋的秘辛,那些她追寻已久、却始终摸不着头绪的真相,或许就在崔音的只言片语之间。

风雪敲窗,寒声簌簌。崔音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出了这几年颠沛流离的来历,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身不由己的苦楚。

“魏府被抄的那一年,我因为早前被发往城外庄子,不在京中户籍之上,侥幸躲过了满门抄斩的劫难,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脱罪奴的身份,被官卖入奴籍,辗转辗转,受尽折辱。后来,是京中大理寺卿薛昭将我赎身,带回府中,我便跟在他身边,一待便是数年。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玩物,新鲜劲儿一过,便弃如敝履。也就是这几个月前,他玩腻了,便随手将我当作一件物件,转手送给了戚子京,我这才来到了这座小城,成了他榻边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崔音抬眸看向谢狸,目光通透,她一眼便看穿了谢狸眼底深处的探究与疑虑,不等她开口追问,便主动将最核心的隐秘和盘托出,语气低沉而郑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薛昭为何要将我送给戚子京,想知道大理寺卿与一个小小知县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勾结。我不妨告诉你,这两人背地里的勾当,早已超出了你我想象,他们在宣府地界,明面上各司其职,暗地里却早已与北狄人私通,联手染指边境互市的利益,赚得盆满钵满,却将整个大北境的安危抛之脑后。”

谢狸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崔音继续低声说道,每一句话都在揭开一层血腥的真相。

“负责开通边境互市的曹家,与戚子京本就有一层表亲关系,戚子京的母亲,正是曹家嫡出的姑娘。当年与北狄天子阙那一战,我朝大军惨败,宣府沦陷,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埋骨荒野,这其中绝非单纯的战事失利,而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北狄人早已通过朝中奸佞,渗透了我朝边防。我在戚子京身边的这几个月,虽不敢多听多看,却也隐隐听他与薛昭的密谈提及,当年北狄人处心积虑渗透防线,最终图的,正是掌控互市大权的曹家。”

说到此处,崔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雪的呜咽之中,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我还曾无意中撞见过一次两人的深夜密谈,薛昭当时说了一句极为可怕的话,他说,这天家的人,如今也做了北狄人的一条狗。这句话我记到现在,越想越心惊,这意味着,当年的战败、互市的黑幕、边防的渗透,极有可能连皇家宗室都牵涉其中,有人为了权力与利益,早已叛国通敌。”

谢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崔音深吸一口气,将京中最顶层的权力格局,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帮谢狸理清所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当今新帝赵平玉,并非太后谢氏亲生,太后一生无子,当年过继的先太子赵羡邺因谋反被赐死,走投无路之下,她才挑中了冷宫之中最年幼、最不起眼、最容易拿捏的十三皇子赵平玉,将他推上皇位,当作自己手中的傀儡。可谁也没有想到,赵平玉登基之后,他的生母海氏一步登天,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等才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海太妃。海贵妃前几年还安分守己、不问世事,可一旦手握尊荣,野心便日益膨胀,不断鼓动皇帝提拔海氏族人,试图从太后手中分走权力,甚至取而代之,所以先帝早有遇到这种情况,留下的遗旨当中,就是赐死海贵妃。”

“边关自从镇北将军谢猷战败之后,兵权大半落入海家手中,海家一夜崛起,势不可挡。而太后谢氏,本就是谢家嫡长女,内阁之中,首辅谢寡与海阁老分庭抗礼,谢党与海党斗得不死不休,整个朝堂早已被撕裂成两半。当年谢猷将军战败、谢氏被指通敌,海家人一定在背后动了手脚,做了手脚,否则以谢将军的忠勇与谋略,绝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崔音望着谢狸,眼神凝重,最后给出了最关键的提醒。

“曹家的背后究竟站着谁,我暂时还查探不到,可我能确定,新开通的与北狄之间的互市,绝对藏着惊天的阴谋,绝不是简单的通商贸易那么简单,那里面,很可能藏着通敌叛国的证据,藏着无数人用性命掩盖的秘密。”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雪越发狂暴,像是要将整座城池都吞噬一般。谢狸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真相的轮廓,在漫天寒冬之中,渐渐清晰。

崔音那番只求安稳、息事宁人的话语落在耳中,谢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风吹得发紧,既心疼她历经苦难后的怯懦,又急她看不清眼前的万丈深渊。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崔音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凝重得如同窗外冻住的江面,没有半分玩笑,全是剖心掏肺的认真。深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人衣袂微微晃动,暖阁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压抑。

谢狸望着崔音眼底那点对未来的微弱期盼,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清醒,硬生生敲碎崔音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安稳幻想。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安稳度日,只想护住腹中的孩子,我也真心盼你能有一条活路,可崔音,你醒醒,戚子京那个人,根本不是你能依靠的良人,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你留在他身边,别说安稳终老,就连肚子里的孩子,最后都未必能保得住。你以为他对你温柔体贴,不过是因为你新鲜,因为你来自京中、来自薛昭,能给他带来一时的新鲜与用处,可一旦你失去价值,一旦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入地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谢狸的语气越发沉重,目光里带着崔音从未见过的冷厉与决绝,她将自己这些年暗中查到的真相,一字一句、毫不保留地说出口,要让崔音彻底看清戚子京虚伪面具下的狰狞面目。

“这些年,死在戚子京手上的女子,从来都不止一两个。凡是被他看中、带回身边、又被他厌弃,或是撞破他半点勾当的美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前前后后五六人,有的悄无声息溺死在湖中,有的莫名染病暴毙,有的直接被他拖去乱葬岗,对外一律宣称是归家、是病逝、是意外,可实际上,全都是被他亲手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做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他的心肠比这深冬的冰雪还要冷硬,你以为你怀了孩子,就能成为例外?就能让他心软半分?在他眼中,你腹中的骨肉,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累赘,一旦碍事,他连你和孩子,都会一起除掉。”

说到此处,谢狸的眼底翻涌起压抑不住的锋芒与恨意,那是属于她的执念,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放下的血海深仇,与戚子京、与薛昭、与整个阴谋链条,都有着不死不休的纠葛。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追查谢猷将军的死因,追查宣府一战的真相,追查北狄勾结、互市黑幕,追查魏家覆灭的隐情,早已不是一天两天。戚子京参与其中,与薛昭狼狈为奸,通敌叛国,贪墨利益,双手沾满了将士的鲜血,也极有可能,是当年害死我义父谢猷的凶手之一。只要我查到半点实证,我绝不会放过他,我会亲手将他拉下地狱,让他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他注定没有好下场,注定不得善终,这是迟早的事。”

谢狸紧紧握住崔音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滚烫而坚定,用尽全部力气劝说着这个唯一与自己有着旧情、如今又身陷险境的女子。

“崔音,听我一句,趁现在孩子还小,趁你还能全身而退,立刻离开戚子京,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个吃人的漩涡。我可以帮你安排去处,给你银两,给你新的身份,让你找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生下孩子,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不要等到大祸临头才后悔,不要等到被他灭口那一天,才明白我今日说的全是真话。你留在他身边,就是在等死,连你腹中的孩子,都会跟着你一起陪葬。”

窗外的风雪呼啸得更加猛烈,雪粒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无法平静的对话,敲下最沉重的注脚。

崔音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双手无意识地捂住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茫然与绝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的那点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崔音被谢狸一番锥心刺骨的话语说得浑身冰凉,原本强撑起来的那点安稳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冰。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双手死死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声音哽咽沙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与无力。

窗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不断撞击着窗纸,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两个命苦女子的困境而叹息,暖阁之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这彻骨的悲凉彻底吞噬殆尽。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一字一句,都浸满了身不由己的苦楚。“阿狸,我又何尝不想走,何尝不想逃离这个虎狼窝,可我……我根本走不了。我的卖身契还牢牢攥在戚子京的手里,那是我这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只要他不肯松手,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抓回来,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更何况,我如今腹中还怀着孩子,身子一日重过一日,带着这样一个累赘,我能去哪里?天下之大,我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户籍,没有依靠,没有银钱,连一口饱饭都挣不来,又怎么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连活下去都难,又何谈安稳度日。”

这番话落在耳中,谢狸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太明白这种被人扼住咽喉、寸步难行的绝望,也太清楚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在权贵碾压之下的渺小与无力。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心疼,抬眸看向崔音,眼神坚定而郑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要给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子,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与底气。

“卖身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拿回来,不管是偷是换,还是设计让戚子京主动交出来,我都一定会做到,绝不会让你再被那一张纸束缚一生。至于银子和去处,我也早已替你想好,我手头还有一些积攒下来的银两,我可以先全部借给你,足够你找一处偏僻安静的小城安顿下来,你可以买一间小小的院落,做些针线、绣活、或是小买卖,足够养活你自己,慢慢学会自食其力,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说到此处,谢狸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不忍,却依旧硬起心肠,说出了最残酷、也最理智的话。她知道这话伤人,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崔音抱着一丝虚妄的希望,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崔音,我必须再劝你一次,这个孩子,你不能留。戚子京那样心狠手辣的人,他的血脉,从出生起就是原罪,这个孩子只会成为你一辈子的拖累,让你永远无法真正脱身,甚至会在将来,成为戚子京要挟你、控制你的把柄。你带着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与追杀里,你就算逃到天边,也逃不掉这层血缘的牵扯。听我的,把孩子打掉,趁他还未成形,趁一切还来得及,你才能真正轻装上阵,真正为自己活一次,去过你想要的、安稳平静的日子。”

崔音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她下意识地将小腹护得更紧,像是护住这世间唯一的念想,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碎成一片冰凉。暖阁之内,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

暖阁内的寒气越来越重,窗纸上的冰花已经冻得纹路狰狞,像是要把整间屋子都锁进寒冬里。谢狸看着崔音泪流满面、护着小腹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粗麻绳狠狠勒住,既痛又涩,却不得不硬起心肠,说出自己藏在心底、最难以启齿的请求。

她知道这个要求太过残忍,知道这是把刚刚燃起求生念头的人,重新推回虎狼窝中,可眼下事关谢猷之死、宣府战败真相、通敌叛国的惊天阴谋,她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次,只能依靠眼前这个唯一能靠近戚子京与薛昭的人。

她缓缓上前,轻轻扶住崔音颤抖的肩膀,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沉甸甸的恳切与无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风雪的呜咽里。

“崔音,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而言太过残忍,我也知道你只想逃离,只想安稳,可我求你,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就这一次。你暂时先不要走,继续留在戚子京身边,继续扮演他宠爱的枕边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安安稳稳待在他的院落里。我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硬碰硬,只需要你不动声色地留意,听他与薛昭来往的密谈,看他们交接的信件、往来的信物,记下他们提到的人名、地点、时间,尤其是关于边境互市、曹家、北狄联络,还有当年宣府一战、谢猷将军兵败的所有蛛丝马迹。”

谢狸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有多凶险。“戚子京多疑狠辣,薛昭老奸巨猾,你留在他们身边,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可你是目前唯一能靠近核心秘密的人。只要你能拿到一点确凿的证据,一点能钉死他们的线索,我就能立刻动手,不仅能救你出去,还能为枉死的将士、为含冤的谢氏、为所有被他们踩在脚下牺牲的小人物讨回公道。我向你保证,一旦我拿到想要的真相,我会第一时间把卖身契完整地拿到你面前,送你远走高飞,绝不会让你多待一刻危险。”

她望着崔音惊恐又犹豫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立誓。“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等事成之后,我会给你足够一辈子安稳度日的银钱,给你安排最安全、最隐蔽的住处,让你彻底摆脱过去,摆脱奴籍,摆脱所有让你痛苦的人和事。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帮我,这不仅仅是为了我的仇恨,更是为了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让那些藏在暗处通敌叛国的人,暴露在天光之下。”

崔音浑身僵住,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向谢狸眼底那片藏不住的孤绝与坚定,心中翻江倒海,恐惧与挣扎几乎将她撕裂。她知道留在戚子京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灭口,意味着腹中的孩子时刻都在险境之中,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出魏家、半生颠沛、背负血海深仇的姑娘,她终究无法狠下心彻底拒绝。

风雪在窗外疯狂呼啸,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暖阁之内,两个命如飘萍的女子,在这深冬寒日里,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彼此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大雪已经下得浓稠密集,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将整座城池裹进无边无际的寒冬之中。狂风卷着雪沫子在街巷间呼啸穿行,拍打在戚子京私院的棉纸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细碎又沉闷,像极了无数藏匿在暗处的低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处角落。

庭院里的枯枝上凝着厚重的白霜,被寒风一吹便簌簌掉落,砸在冻得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的粉末,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冷寂,连一丝生气都难以寻觅。

暖阁内的地龙早已失去了大半温度,残存的暖意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一点点蚕食,空气里弥漫着深冬特有的清寒与萧瑟,落在肌肤上,透出一阵阵刺骨的凉。

崔音脸上的泪痕早已在微凉的空气里变得干涩,她死死护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谢狸,眼底交织着恐惧、绝望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清楚地知道留在戚子京身边所要面对的凶险,也明白一旦靠近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自己随时都可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可此刻她的心中早已没有了退路,唯有藏在心底多年的牵挂,支撑着她做出这最艰难的抉择。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微微起伏,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剜出,带着沉甸甸的苦楚与期盼。

“谢狸,你要我继续留在戚子京的身边,要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扮演他信任的枕边人,要我不动声色地打探他与薛昭之间的往来密谈,收集那些关乎通敌叛国的隐秘消息,这些要求我全部都可以答应你。我这条命本就是在魏家覆灭的浩劫里侥幸捡回来的,这些年辗转于权贵之手,受尽折辱与漂泊,早已看淡了生死,即便最后被心狠手辣的戚子京察觉端倪,落得被灭口弃尸的下场,我也没有半分怨言。谢将军当年对我有恩,我也我心甘情愿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为你做事,拼尽一切为你探查所有你想要的真相,绝不有半分迟疑与退缩。”

“我留在戚子京身边,做你最隐秘的眼线。戚子京与薛昭私下商议的每一句话,往来传递的每一封书信,与曹家勾结的每一个细节,同北狄势力接头的每一处线索,甚至是关乎当年宣府战败、谢猷将军含冤的所有蛛丝马迹,我都会拼尽全力去聆听,去记忆,去想方设法传递给你。即便身份暴露,面临酷刑与死亡,我也会独自承担所有后果,绝不会吐露你半分信息,更不会连累你陷入险境。”

“我这一生早已被命运摧残得面目全非,身带奴籍,颠沛流离,如今又怀上了仇人的骨肉,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早已不奢求什么安稳度日的生活,不期盼什么圆满顺遂的余生。”

谢狸站在崔音的面前,望着她眼底那片孤注一掷的恳切与悲凉,听着窗外呼啸不止的风雪声,心头被一种沉重难言的情绪紧紧包裹。她清楚地知道,从棘营之中救出完颜俊府上的奴隶,无异于虎口拔牙,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举,可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逼至绝境,却依旧拼尽全力为亲人谋求一线生机的女子,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在这片被寒冬与阴谋笼罩的土地上,她们都是身如飘萍的小人物,唯有彼此扶持,才能在无尽的黑暗里,寻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沉默许久之后,谢狸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坚定而郑重,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暖阁之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答应你。只要你能顺利拿到戚子京与薛昭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我便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潜入棘营,将你的妹妹平安无恙地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们姐妹二人重逢,从此远离这所有的纷争与凶险,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

漫天风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池,谢狸辞别崔音,推开戚子京私院那扇半掩的木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子迎面扑来,打在脸颊上微微发疼。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将心头沉甸甸的约定与隐秘暂时压下,低头走入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沿着结冰的青砖路一步步朝府衙走去。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避严寒,唯有府衙方向的灯笼在风雪中微微晃动,透出一点昏黄而安稳的光。

不多时,谢狸便踏入了府衙的大门,刚穿过前院的廊下,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便迎面拦住了她的去路。来人正是海铣,他一身半旧的劲装,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巡查归来,脸色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峻,唯独耳根与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像是被寒风吹冻,又像是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谢狸身上,沉默了片刻,猛地伸出手,将掌心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只灰扑扑、浑身疙疙瘩瘩的癞蛤蟆,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温热的掌心,圆溜溜的眼睛微微鼓着,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谢狸微微一怔,还未开口,便听见海铣压低了声音,语气僵硬又别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这个,还给你。我帮你照看了一路,没弄丢。”

他话音刚落,廊下另一侧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师爷温旗玉抱着案卷,裹着厚厚的棉袍,一脸喜气洋洋地办案归来,刚拐过拐角便撞见了这一幕。他目光先是落在海铣通红的脸颊上,随即又扫过他掌心那只格外扎眼的癞蛤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嗓门一亮,满是好奇与调侃。

“海元玉,你这脸是怎么了?冻成这样红通通的,莫不是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风雪?”

不等海铣开口解释,温旗玉的视线立刻黏在了那只癞蛤蟆身上,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摇着头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打趣。

“谢狸,您可真是咱们地界的奇人啊!下官跟着您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好端端地养一只癞蛤蟆当玩意儿。您要是真喜欢养些小生灵,养鱼、养鹰、养伶俐的鸟儿,哪一样不比这东西体面好看?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么个灰不溜秋、模样古怪的物件,下官实在是想不通啊!”

温旗玉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目光在谢狸、海铣与那只癞蛤蟆之间来回打转,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廊下原本清冷的氛围,瞬间被这一番滑稽又热闹的对话搅得暖意融融,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淡去了几分凛冽。

“谢狸,跟你说个好事,我刚破了一桩拖了大半年的连环窃案,人证物证俱在,犯人已经乖乖认罪画押,上头说了,这个月的赏银定然不会少,妥妥一笔意外之财。既然钱到手了,我做东,咱们去城里那家最暖和的酒肆喝两杯,烫一壶热酒,再点上几碟下酒菜,好好松快松快,也算是犒劳一下咱们连日办案的辛苦。”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散,声音也显得有些淡。

“我就不去了,没什么心情,你们去吧。”

温旗玉一看她这副神色,立刻便明白了她此刻心绪不佳,也不再强行劝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了一圈,见海铣还僵在原地、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黏在谢狸身上,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用衣袖稍稍遮挡,悄悄伸手拉住了谢狸的手腕,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既然你不想喝酒,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不过我叫住你,可不是真的只为了请你吃酒这么简单,是有一桩新生意上门了。”

谢狸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询问。

温旗玉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精明与默契,声音压得更轻,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掩盖。

“你也知道,我私底下开着一家小镖局,明面上打着走镖护院、护送商队的旗号,可实际上,咱们做的都是旁人不敢接的棘手买卖,无论是打探消息、取回物件,还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杀人越货、替人消灾的勾当,只要价钱给得到位,咱们就没有不接的道理。这趟来的是笔大单子,委托人出手极为阔绰,价码开得比往常高上数倍,只是路子确实不太干净,风险也比以往大上一些。”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拉拢,继续低声说道:

“你我都是同僚,平起平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知道你一直需要银钱,不管是打点上下,还是暗中查探一些旧事,处处都要用到银子,否则寸步难行。你身手利落,心思缜密,遇事冷静,嘴又严实,是最适合搭伙的人,这桩生意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你。只要你肯点头搭把手,咱们事成之后五五分账,绝对公平,平日里在府衙我们是并肩办案的同僚,出了这扇大门,咱们就是一起分钱的自己人,谁也不会亏待谁。”

谢狸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她太清楚银子的重要性了,要救崔音的妹妹,要查谢猷死亡的真相,要在这半属朝廷半属北狄的宣府站稳脚跟,要在无数虎视眈眈的权贵之间保全自己,每一步都需要大把的银钱支撑,没有银子,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真相都查不到。

她望着温旗玉眼中真诚而精明的神色,又感受着身后海铣那道始终黏在自己身上、带着莫名执拗与在意的目光,缓缓吸了一口冬日寒凉的空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我知道了,生意我接。具体的细节、委托人的要求、行动的时间,你回头找个无人的地方,悄悄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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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