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断墙残垣,整座古寺早已没了半分香火气象。朱漆山门朽烂不堪,半扇歪斜着坠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哀鸣,仿佛随时都会轰然落地。院内枯草被冻得僵硬发黄,断砖裂瓦间积着薄薄一层残雪,灰败又凄冷。
殿宇倾颓大半,屋顶破了个大洞,椽子裸露在外,被风霜啃得发黑发脆。几尊佛像早没了金身,泥胎剥落,眉眼模糊,孤零零立在寒风里,肩头落满雪粒,只剩半分慈悲轮廓。供桌早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香炉倒扣在地,积着厚厚的尘雪,不见半缕青烟。檐角铜铃锈迹斑斑,风过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枯枝在窗外乱颤,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四下寂静得只剩风雪呜咽,寒意在每一道裂缝里肆意穿行,冷得彻骨,也荒得彻骨。
谢明坞用木棍拨开火堆当中已经烤熟的红薯,用旁边的积雪冷却了一些以后,慢条斯理地剥皮撕开吃了起来,鲜甜的红薯肉带着汁水烤的焦黄喷香,片刻他就吃完了一个,为了见大客户,她这穿的可是新裁的衣服,一身淡蓝色的长袍,她生得不算顶惊艳,却胜在眉眼灵动,一抬眼就透着股机灵劲儿。眼型偏长,瞳仁黑亮,看人时总微微上挑,似笑非笑里藏着几分狡黠,像随时在心里打着小算盘。鼻梁小巧挺翘,唇线利落,嘴角天生微微上扬,明明没笑,也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鬼主意。
肌肤是健康的浅蜜色,不见娇弱娇气,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身形纤细却不孱弱,动作轻快得像林间小鹿,一转身、一蹙眉,都带着几分跳脱与机敏。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睛,慧黠狡黠,藏得住心事,也瞒不住小聪明,明明看着无害,偏叫人不敢轻易小瞧。
隆冬寒风卷着碎雪呜呜刮过破庙残垣,朽坏半扇的山门在风里吱呀摇晃,院内枯草冻得发硬,断砖裂瓦间覆着薄薄一层冷雪,殿顶破洞漏下灰白天光,裸露的椽子被风霜侵蚀得发黑发脆,几尊泥胎佛像剥落斑驳,供桌早被虫蛀得朽烂,倒扣的香炉里积满尘雪,半点香火气息也无。谢明坞缩在佛像旁避风的角落,怀里捧着一只烤得焦香流油的红薯,指尖捏着焦脆薯皮慢条斯理地剥着,她穿着一身素净却利落的短打,袖口虽微有磨毛,却半点不显狼狈,眉眼生得灵动狡黠,黑亮瞳仁透着机灵劲儿,嘴角天生微扬,似是藏着数不清的鬼主意,热气袅袅熏得她鼻尖泛着浅红,小口咬下绵软薯肉,甜香暖意漫开,眉眼间难得带了几分慵懒散漫,半点瞧不出是坊间传闻里无所不能、消息皆可买卖的“狸七”。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规整、带着矜贵气度的脚步声踏着残雪由远及近,不同于寻常人的杂乱,那脚步声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谢明坞咬红薯的动作几不可查一顿,眼底散漫瞬间敛去几分,却依旧没回头,只慢悠悠吹着热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规整、带着矜贵气度的脚步声踏着残雪由远及近,不同于寻常人的杂乱,那脚步声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谢明坞咬红薯的动作几不可查一顿,眼底散漫瞬间敛去,她不动声色地将烤红薯暂时搁在身侧干燥的断砖上,空出的手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张半面素银面具,指尖轻巧一扬,便稳稳覆在眉眼之上,面具边缘利落冷冽,恰好遮住她那双太过灵动狡黠的眸子,只露出一截小巧挺翘的鼻与线条清晰的唇,整个人瞬间从慵懒随性的少女,变得神秘难测,再无半分刚才的无害模样。她依旧没回头,只静静坐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不多时,一道雍容身影立在破庙门口,妇人一身织锦缎披风裹身,领口缀着雪白毛领,衣料精致平整不见半分褶皱,妆容端庄气度华贵,只是目光扫过满地破败尘雪时,眉峰微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显然对这荒寒破旧之地极不适应,可那点嫌弃转瞬便被深沉的审视与怀疑取代。
她定定望着角落吃红薯的少女,传闻中狸大人狡黠多智耳目通天,没有她探听不到的隐秘,可眼前这人缩在破庙里啃着烤薯,温顺得如同寻常小家女儿,究竟是真纯良,还是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妇人立在风口,披风下摆轻扫门槛积雪,一言不发,目光里满是探究与戒备,谢明坞这才慢悠悠转过头,咬着一小块红薯,黑眸弯起,笑得纯良无害,声音甜软里裹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狡黠,漫不经心开口:“夫人站在风口做什么,天这么冷,是来找我买消息的吧。”
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青州知县戚子京的夫人裴滕。裴家在青州世代经商,人脉广布,家底殷实,在地方上也算颇有势力。裴滕自小在家族里耳濡目染,心思缜密、眼界远胜寻常女子,嫁入戚家时,人人都道是戚子京高攀,可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段婚姻不过是家族与官场的一场体面联姻。她的丈夫戚子京性格懦弱、胸无大志,遇事只会推诿退缩,是旁人嘴里扶不上墙的烂泥,县衙里大小事务明里由他做主,暗地里桩桩件件都要靠裴滕在背后筹谋支撑。也正因丈夫不堪依靠,裴家那一大家子的人情往来、明争暗斗,便也尽数压在了她的肩上。娘家大哥后院不宁,妾室勾心斗角、私下往来不清;旁支侄女心思不纯,妄图攀附权贵、与世家公子暗通款曲;族中亲戚各怀鬼胎,利益牵扯错综复杂……
这些上不得台面、又不能假手他人的隐秘事,她不能对娘家说,不能对丈夫言,更不能让外人看出半分破绽,久而久之,青州城里消息最灵通、从无失手的谢明坞,便成了她唯一能暗中依靠的人。为了稳住裴家颜面、守住戚家地位,她不得不一次次踏入这破败肮脏之地,用银钱换取一桩桩秘闻,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撑着两家人的体面。
宣府这地方,本就是大朝最北边的边境地界,到处都是荒沙野草,天气冷得刺骨,人烟稀少,民风也比内地要粗野彪悍得多,向来都不是什么安稳太平的地方。而真正让这座城池彻底毁了根基的,是整整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北狄最凶狠的骑杀营在大将完颜骨的带领下,一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朝廷派去驻守的守军根本抵挡不住,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一夜之间,北疆六州全部落入北狄人手中,宣府也没能逃过一劫,整座城池被战火焚烧,街道残破,房屋倒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曾经还算有点人气的边关重镇,转眼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后来朝廷费了很大力气,才慢慢把这片失地收了回来,可收回来的宣府早已满目疮痍,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更让人无奈的是,宣府紧挨着北狄的地界,那些凶悍的北狄人从来没有死心,隔三差五就派小股骑兵越境过来骚扰,抢粮食、杀百姓、烧房屋,坏事做尽,可朝廷那边从上到下都懦弱怕事,一心只想苟安,根本不敢和北狄硬碰硬,明明心里憋着气,嘴上却半句狠话都不敢说,只会一味忍让退缩。上面的态度如此,下面驻守边关的将士们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出大祸,只能眼睁睁看着北狄人来去自如,久而久之,边关的军民早就麻木了,就算看到北狄人在城外游荡,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能躲就躲,能忍就忍,整个宣府常年都笼罩在一种不安又压抑的气氛里,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裴家原本在青州和宣府一带都有不小的势力,家底厚,人脉广,也算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可眼看着边境越来越乱,战火随时可能再次烧过来,留在这只会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会遭遇不测,所以裴家的长辈当机立断,带着族里大部分的人,收拾了全部家产,一起搬迁到了京城阒京,远离这片危险混乱的是非之地,去享安稳日子。
唯独裴滕一个人被死死困在了这里,她是青州知县戚子京的夫人,丈夫身为朝廷命官,必须留在任上,不能随意离开,她作为家眷,也只能跟着留下来守着这烂摊子。原本裴家还在的时候,戚子京碍于裴家的势力和颜面,多少还会收敛一点,不敢太过放肆,可如今裴家人全都走光了,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戚子京没了半点约束和顾忌,本就懦弱无能、胸无大志的他,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整日里不管县衙的公务,不管家里的琐事,就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贪图享受,遇事只会推脱逃避,什么责任都担不起来,整个戚家的名声、裴家的颜面、家里大大小小的麻烦和阴谋算计,全都压在了裴滕一个女人的肩上,让她寸步难行,也逼得她不得不一次次放下身段,冒着风险来到这座破旧不堪的古庙里找谢明坞买消息。
谢明坞指尖还沾着一点烤红薯的焦香碎屑,素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往裴夫人的方向递了递,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旧识,半点没有打探消息时的精明疏离:“天寒地冻的,夫人也来一块暖暖身子?这红薯烤得外焦里软,填肚子又驱寒。”裴夫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枚温热焦黄的烤薯上,又看了看眼前遮着面具、看不出情绪的谢明坞,方才进门时的嫌弃与戒备悄然淡去几分。
她深知谢明坞手段隐秘、性情难测,却没料到对方会这般毫无芥蒂地与她分享吃食,沉吟片刻后,这位素来端庄矜贵、一身雍容的裴夫人竟是微微提了提织锦披风的下摆,毫无架子地屈膝蹲在了谢明坞身侧,全然不顾地上的尘土与碎雪。她伸出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手,轻轻掰下一块温热绵软的红薯肉,低头小口咬下,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驱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蹲在破败的佛像角落,与一个以贩卖消息为生的神秘女子分食一只烤红薯,这般狼狈又寻常的光景,若是放在往日,是裴滕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可此刻她却做得自然坦荡,眉眼间不见半分贵妇的骄矜与疏离,只剩几分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与无奈。寒风依旧从破庙的缝隙里往里灌,残雪落在两人肩头,可那一点红薯的热气,却在荒凉冷清的古寺之中,晕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谢明坞捏着半块烤红薯,指尖蹭着焦香的薯皮,面具遮去了她的神情,只余下语调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却又字字戳心。她偏过头看向身旁蹲在地上、正小口吃着红薯的裴滕,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冷,半点不像是在劝人合离:“夫人明明生得好、家世好、脑子也好,什么都不差,何必守着戚子京那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他既担不起事,又管不住自己,没了裴家撑腰更是无法无天,这样的丈夫,有还不如没有。以夫人的才貌性情,不管是再择良人,还是自己过日子,都能比现在舒坦百倍,何必把自己困在这糟心的宣府,困在一段没指望的婚姻里熬着呢。”
话音落下,她咬了口红薯,甜香漫开,说得坦荡又直白,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是知县夫人的身份,而裴滕蹲在冷硬的断砖上,握着温热红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点从容淡了几分,却也没动怒,只是垂着眼,沉默地看着掌心软糯的薯肉,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明坞慢慢嚼着嘴里的烤红薯,热气在面具下氤氲开,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陈年旧事的冷意。“宣府沦陷那年,我才七八岁,亲眼见过太多男人为了活命,丢下妻儿自己先跑,北狄的骑兵还没杀到跟前,自家的男人先把妻女推出去挡灾,那时候我就懂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所谓的夫家依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烤得发硬的薯皮,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坊间也听得不少,人人都道如今的裴夫人泼辣厉害,撑得起一整个家,可谁又知道,夫人未出阁前,是青州城里出了名的温婉贤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时候上门求亲的人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个个都是青年才俊。可夫人那时候执拗,一句话不肯多说,偏偏选了如今这个扶不上墙的戚子京。”
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的清醒,“我也明白,夫人如今顾虑的是什么。年纪不比当年,若是真的提了和离,裴家一大家子都在阒京享清福,绝不会愿意为了一个出嫁女坏了家族名声,到时候第一个抛弃夫人的,便是娘家。更何况这世道对女子向来苛刻,一旦和离,少不了要被外人指指点点,受尽世人耻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谢明坞听着裴夫人话里的无奈与酸楚,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再继续劝说,只是将手里最后一点红薯皮丢在一旁,指尖拍了拍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股平静又利落的劲儿。她微微侧过脸,对着裴夫人压低了几分声音,直接道出了对方要的消息:“你要找的人,就在东郊巷深处,那院子藏得隐蔽,不仔细寻根本找不到,对方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子,就是个依附你丈夫的乐姬,模样生得柔柔弱弱,最会哄人开心,戚子京这些日子往那边跑得勤,几乎天天都去。”
裴滕慢慢站起身,细心地拍了拍披风上沾到的尘土与碎雪,方才蹲在地上与谢明坞分食烤红薯的那份随意褪去,又恢复成几分知县夫人的端庄模样。她攥了攥袖中准备好的银袋,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沉沉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破庙外走去。脚步踩过满地残砖碎雪,发出细碎的轻响,快要走出山门时,她却莫名顿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谢明坞依旧缩在那尊斑驳破旧的佛像脚下,半面素银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灵动狡黠的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微扬的唇角。她安安静静捧着剩下的烤红薯,小口慢咽,姿态散漫又自在,仿佛这满目疮痍的破庙,于她而言不过是最寻常的歇脚之处。恰在此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忽然破开一道缝隙,冬日稀薄却透亮的金光从殿顶的破洞斜斜落下,不偏不倚洒在谢明坞身上,也落在她身后残缺的佛像之上。暖金色的光裹着细碎的雪粒,在她素净的衣摆、微凉的指尖与冷冽的面具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明身处寒荒破败之地,她却像被神明悄悄偏宠的一隅,一半沉在阴冷的暗影里,一半浸在温暖的金光中,神秘、孤冷,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力量。裴滕望着那道身影,心头莫名一松,片刻后才真正转身,快步消失在冬日的寒风与落雪之中。
谢明坞送走裴夫人,独自沿着落雪的街边慢慢往回走,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些,冬阳穿过薄云,把街边的残雪照得微微发亮。路过巷口那个推着木车的老汉时,她停了脚,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又酸又甜,刚咬下一颗,甜味还在舌尖没散开,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像只小野狗似的猛地朝她手上扑来。
那孩子手劲又急又野,一把就攥住了糖葫芦的草杆,谢明坞指尖一松,整串糖葫芦“啪嗒”一声重重摔在泥水里,鲜红的山楂滚了一圈,裹满黑黄的泥浆,糖衣碎了大半,彻底不能碰了。
谢明坞垂眸看了眼地上糟蹋干净的糖葫芦,抬眼看向不远处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的妇人,语气先压着火气,还算客气:“这位大嫂,你家孩子抢我的糖葫芦,现在摔进泥里不能吃了,你赔我一串便是。”
那妇人立刻把脸一沉,往前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粗哑又泼辣,当场就嚷嚷开了:“赔?凭什么要我赔?大街上这么多人,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不就是碰了你一下吗?是你自己手没抓稳,关我儿子什么事?我看你就是故意讹人!穿得干干净净,心怎么这么黑,连小孩子都欺负!”
她一边骂,一边把哭闹的孩子往身后一拉,瞪着谢明坞,一副要吵架的架势,引来街边几个路人探头探脑。
孩子也跟着撒泼打滚,指着谢明坞大喊:“我要吃糖葫芦!她不给我!她坏!”
谢明坞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笑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再没半分刚才在破庙里的散漫:“我不管他是不是小孩子,抢东西就是不对。糖葫芦是我花钱买的,被他一把抢掉在泥里,你当娘的不管教,反倒过来怪我?今天这串糖葫芦,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我就不赔!你能拿我怎么样?”妇人梗着脖子,气焰更加嚣张,“有本事你去报官啊!一个外人,还敢在宣府地界上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不就是一串糖葫芦吗?值几个钱?也值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丢人现眼!”
“值几个钱?”谢明坞轻声重复一遍,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烧没了,“东西不贵,但规矩贵。你不教孩子道理,我今天就替你好好教教。”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声搭话,却也只敢小声嘀咕:“这娃又惹事了,前儿还把我家菜摊掀了……”“他娘最会护短,谁敢说一句,她能骂上三条街……”“天天抢东西毁物件,也没人管得了……”妇人听见议论,非但不羞恼,反倒更加嚣张,指着谢明坞的鼻子骂道:“听见没有!不过是一点小东西,你也好意思计较?我儿年纪小,就算弄坏了你的东西,那也是给你面子!你一个姑娘家,心胸这么狭窄,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谢明坞听着她蛮不讲理的言辞,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周围敢怒不敢言的街坊,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散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她惯有的、带着狡黠又绝不留情的神情:“年纪小,不是他抢东西的理由;你年纪大,也不是你撒泼耍赖的靠山。这整条街的人家,被他毁过东西的不知凡几,砸过门窗,抢过蔬果,糟蹋过旁人的物件,你从来不管不教,反倒次次包庇纵容。今日他抢的是我的糖葫芦,明日便敢抢旁人的银钱,后日便敢闯下更大的祸,你以为你能护他一辈子?”妇人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更是恼羞成怒:“我儿子怎么样,轮得到你管?我就不赔,你能奈我何!”
“你不教,我替你教。”谢明坞不再多言,弯腰捡起那串沾满泥浆的糖葫芦。妇人见状疯了一般扑上来,谢明坞侧身轻巧避开,反手一把扣住男娃的胳膊,不等那孩子哭嚎,便将沾着冷泥的糖葫芦狠狠往他嘴里一塞。酸涩的泥味混着碎裂的糖渣呛得男娃瞬间涕泪横流,弯着腰猛咳不止,哭声撕心裂肺。妇人又疼又怒,扑上来就要撕扯谢明坞,却被谢明坞随手一推,踉跄着撞在墙角,半天直不起腰。
谢明坞拍了拍手上的泥污,站在冷白的天光下,眼神冷冽又锐利,扫过眼前撒泼的妇人和哭闹的孩子,也扫过周围围观的街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我只教他一个规矩,抢了东西,毁了物件,就要付出代价。你若是再不管教,迟早有一天,他会惹到惹不起的人,到时候,就算你想护,也护不住了。”
话音一落,她不再跟妇人废话,弯腰直接捡起那串沾满泥浆的糖葫芦。妇人见状立刻要扑上来抢,嘴里骂着脏字,谢明坞侧身轻巧一躲,反手一把扣住那个还在哭闹蹬腿的男娃胳膊。
“呜——哇啊啊啊!”
孩子瞬间被泥味和涩味呛得猛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哭又吐,挣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妇人一看儿子被欺负,当场疯了一样扑上来:“小贱人!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谢明坞随手一推,妇人便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在雪地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对哭闹不休、撒泼骂街的母子,眼神冷得像冰,语气带着一股让人发怵的狡黠与狠劲:“抢东西之前,就要想好后果。你舍不得教,我就帮你教。今天只是塞一串泥糖葫芦,下次再这么纵容,指不定他会惹上什么惹不起的人,到时候,可就不是哭两声能了事的。”
说完,她甩手将那串烂糖葫芦丢在地上,再也没看那对母子一眼,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只留下妇人抱着孩子,在原地又气又恨地破口大骂。
残雪未消的街巷被冬风刮得一片萧瑟,灰扑扑的天光压得很低,连墙角的枯草都冻得发僵。谢明坞刚转身走出几步,身后那妇人尖利的哭骂还黏在身后不肯散去,可转瞬之间,街角尽头便卷来一股混杂着猪臊气、血腥味与汗臭的浊风,沉重蛮横的脚步声踏碎了街巷的冷清,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只见方才撒泼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引路,身后大步追来一个身形粗壮如熊、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是她那常年在城郊杀猪宰牲的男人张胡宗。
他脸膛黝黑泛红,腮帮子虬结着横肉,衣襟敞开,露出胸口杂乱的黑毛,腰间皮带上赫然插着一把沾着暗红旧渍的杀猪短刀,眼神凶戾如饿狼,身后还呼啦啦跟着四五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身蛮力的壮汉,个个面色凶狠,手里拎着劈柴的木棍、卖肉的铁钩,一看便是平日里一同宰猪贩肉的帮凶,几人一拥而上,瞬间将本就狭窄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连风都透不过去。
周围原本围观的街坊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往后缩,谁都清楚这张胡宗一家子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仗着一身蛮力与泼皮性子,平日里砸摊、骂人、欺负弱小是家常便饭,连衙门的差役都不愿招惹,如今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围堵一个孤身姑娘,气氛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就是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敢欺负我妻儿!”张胡宗粗哑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抬手指着谢明坞,目眦欲裂,唾沫星子横飞,“今天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扔去喂猪,你就不知道这宣府东街是谁的地盘!”
他身后的婆娘立刻扑上来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指着孩子嘴角的泥污添油加醋地哭喊:“当家的,你可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这贱人心肠歹毒,把沾泥的糖葫芦硬塞咱儿子嘴里,还动手打我,你看看,你看看啊!”
谢明坞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寒风掀起她衣角的碎布,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她身形纤细单薄,站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面前,看上去毫无胜算,可那张素来带着机灵狡黠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深冬寒水般的冷寂。她眉眼微垂,再抬眼时,瞳仁亮得慑人,像藏着两把冷刃,嘴角那一抹淡笑,非但不怯,反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们家儿子当街抢东西,损毁物件已成惯犯,你妻子倚老卖老,撒泼耍赖拒不赔偿,如今反倒带人拦路欺压,当真以为这宣府没有王法了吗?”
她的声音清冷却稳,一字一句,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张胡宗被戳中痛处,更是恼羞成怒,暴喝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事老子担着!”
最先冲上来的壮汉抡着木棍劈头砸来,风声凌厉,旁人看得心惊胆战。谢明坞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却轻得如同一片落雪,只微微一侧,便轻巧避开重击,不等对方收势,她手腕一翻,指尖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脉门,顺着来势轻轻一引一送,那壮汉两百多斤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一袋破米般“嘭”地砸在泥泞雪地里,溅起一片脏污,痛得闷哼出声,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人从身后猛扑,想拦腰抱住她,谢明坞脚步旋身,手肘后撞,精准砸在对方肋骨之处,那人痛得弓腰如虾,她顺势抬腿,一脚轻蹬在他膝弯,壮汉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泥里,额头磕在石块上,瞬间见血。
剩下三人见状,嘶吼着一拥而上,拳风脚影乱作一团,气势汹汹,可在谢明坞面前却如同孩童挥拳。她进退如风,身形飘忽如狸猫,每一次抬手、落足、转身、闪避,都利落得不见一丝多余动作,出手不重,却招招打在关节、软肋、痛处,不过呼吸之间,惨叫声接连响起,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壮汉们一个个倒在雪泥之中,抱臂捂腿,满地翻滚,连靠近她三尺之内都做不到。
那张胡宗见手下顷刻间尽数被撂倒,气得双目赤红,狂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寒光闪烁的杀猪刀,刀锋带着常年宰牲的腥寒之气,劈头便朝谢明坞头顶砍落,刀风之烈,吓得围观百姓失声惊呼。
谢明坞眼神微冷,不退反进,在刀锋落下的刹那,身形如惊鸿偏斜,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张胡宗握刀的手腕,指节发力,狠狠一拧。只听“咔”一声轻响,杀猪刀“哐当”落地,张胡宗痛得惨叫,谢明坞紧跟着抬肘,一击撞在他胸口最软之处,那壮得如牛的男人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数步,最终重心不稳,重重摔在雪泥里,胸口剧痛,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凶不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一群横行乡里的壮汉,尽数被她一人轻取。
谢明坞立在狼藉中央,衣衫整洁,发丝不乱,唯有衣角沾了点泥星,却显得愈发孤峭冷艳。她垂眸扫了一眼地上哀嚎不止的张胡宗等人,声音淡得像冰:“我今日不与你们计较,是懒得脏了自己的手。但记住,你不教孩子,自有旁人教;你不讲道理,自有比你更硬的道理治你。”
寒风卷过街巷,吹起她衣袂轻扬。她不再看那对吓得面无血色的夫妻,也不理会周遭目瞪口呆的街坊,转身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宣府冬日苍凉而寂静的长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狈与一片死寂的惊叹。
谢明坞甩了甩衣袖上残存的泥点与寒气,沿着宣府城内覆着残雪的长街一步步往深处走,冬日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转过三条萧条冷寂的巷子,那座早已褪去荣光、满目苍凉的谢家老宅便出现在眼前,曾经朱红鲜亮的大门如今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干裂的木胎,门前两座镇守多年的石狮子蒙着厚厚的尘灰,连纹路都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门环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呻吟。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内更是一片衰败景象,青砖缝隙里疯长着枯黄的野草,几乎漫过脚腕,廊下梁柱爬满细密的蛛网,被寒风一吹轻轻晃动,昔日种满奇花异草的庭院早已荒芜,只剩下几株枯瘦的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的天空,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整座府邸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处处都透着人去楼空的凄凉。
她没有去往早已被刁奴占据的正院,也没有踏足那些落锁尘封的厅堂,而是沿着偏僻狭窄的游廊,一路走到宅院最角落、最阴暗逼仄的偏院,这里是她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推门而入,小小的院落收拾得还算干净,是温嬷嬷日复一日默默清扫的结果,谢明坞反手关上斑驳的木门,抬手解开身上那件被撕扯得微微变形、沾着雪水泥污的外衫,随手丢在一旁的木凳上,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细密补丁的中衣。她从陈旧的木箱底层翻出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布料粗糙发硬,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是温嬷嬷攒着为数不多的月钱,一点点为她添置缝补的,也是她如今唯一一件能穿得出去的衣裳。慢慢换好衣物,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脸颊微凉的肌肤,镜子里映出的少女眉眼依旧灵动狡黠,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十年战火与家族抛弃磨出来的沉冷与孤绝。
这偌大的谢家老宅,曾经是何等风光显赫,父亲在时,这里是平关将军的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军中将领、地方官员往来拜谒,府中仆妇丫鬟上百人,个个恭敬顺从,井然有序。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透,府里还留下的仆妇不过寥寥四五人,除了真心实意护着她、陪着她在这座死城一般的宅院里苦熬的温嬷嬷,剩下的几个老嬷嬷全是些捧高踩低、狼心狗肺的刁奴。她们仗着主家早已远在京城阒京,山高皇帝远无人管束,平日里不仅对她冷眼相向、苛待怠慢,顿顿给她残羹冷饭,处处克扣用度,更是暗中联手大肆搜刮老宅里仅剩的财物,将父亲当年留下的古玩字画、名贵摆件、绸缎布料偷偷运出去变卖换钱,连库房里的粮食、院中的木料、甚至墙角的花盆都不肯放过,把这座曾经的将门府邸啃噬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她们心里清楚,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谢家最不受待见的弃子,就算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所以连半分表面的恭敬都懒得伪装,刻薄话句句戳心,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她,若不是温嬷嬷拼了老命护着,她们恐怕连这一间小小的偏院都不肯让她安身。
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父亲是镇守北疆十余年、令北狄闻风丧胆的平关将军,是用血肉之躯守护宣府百姓的英雄。更没有人愿意提起,就在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子阙大战中,父亲浴血奋战,以身殉国,尸骨都淹没在乱军之中,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可这般忠君报国的下场,却是最恶毒的污蔑与背叛,他身边的副将临阵反水,战后递上一纸罪状,颠倒黑白,诬陷他通敌叛国、暗结北狄,一夜之间,功勋赫赫的将军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叛臣,谢家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朝堂众臣攻讦的靶子。
谢家大房的谢寡官居丞相,是整个谢家的顶梁柱,为了保全谢家满门荣耀,为了稳住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早已死去的弟弟,牺牲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孤女。谢家动用所有人脉关系,费尽心思才将这桩滔天大罪强行压下,可代价也是惨痛至极,不仅被迫交出了谢家手握多年的东南大半兵权,自断一臂,还不得不低头妥协,同意提拔与谢家素来不和、处处针锋相对的崔家进入内阁,让死对头平步青云,从此在朝堂上分走谢家的权势。
经此一役,她成了谢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是拖累整个家族的罪人。
原本在宣府老宅留守的,只有谢家三房谢玞与年迈的谢老夫人。谢玞天生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有半点功名在身,更无半分实权,之所以留在老宅,不过是因为身体孱弱,经不起长途奔波,也无心于朝堂纷争,只想苟且自保。可当十年前北狄骑杀营攻破城池,宣府沦陷,六州尽失,战火烧到家门口的那一刻,三房上下惊慌失措,只想保命逃窜,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贵重物品,举家仓皇迁往京城阒京避难,一路车马成群,浩浩荡荡,却在出发之时,刻意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即将被铁骑踏平的死城。
他们嫌她是拖油瓶,是叛将之女,带着她只会惹祸上身,只会让谢家永远摘不掉通敌的污名。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家族荣光,又冷酷无情地将他唯一的女儿丢弃在战火之中,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关上了车门,斩断了最后一丝亲缘,策马扬鞭而去,将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姑娘,活活丢给了烧杀抢掠的北狄士兵,丢给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可她命硬,命大,命不该绝。
宣府城破,尸堆如山,无数人家破人亡,她却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硬是在饥寒交迫、战火纷飞的绝境里活了下来,硬是在冷眼、背叛、苦难与杀戮中,一点点长成了如今身手利落、狡黠多智、谁也欺负不得、谁也拿捏不住的谢明坞。她没有死在北狄的刀下,没有死在饥荒与寒冷里,没有死在家族的狠心抛弃里,就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含冤而死的父亲,讨回所有公道。
温嬷嬷端着一盆冒着淡淡热气的清水从门外轻轻走进来,老人的背早已佝偻,手上布满粗糙的皱纹与冻疮,看着换好干净衣裙的谢明坞,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心疼得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天寒地冻,又遇上那些恶人了是不是?嬷嬷一直在院里等你,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府里那几个刁奴方才还在正院嚼舌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嬷嬷跟她们吵了一架,她们暂时不敢明着来欺负姑娘了。只是这宣府如今乱得很,北狄人时不时来骚扰,街上地痞流氓又多,姑娘往后出门,千万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事啊……”
谢明坞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温嬷嬷布满老茧、冰凉粗糙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没有半滴眼泪,只有沉淀了十年的沉冷、倔强与藏在深处的温柔。这世上,抛弃她的是至亲,背叛她的是家族,唯有这位无亲无故的老嬷嬷,守着她,护着她,陪着她在这座破败的老宅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她望着温嬷嬷担忧的面容,声音轻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女:“嬷嬷放心,我不会有事。那些想欺负我的,想让我死的,无论是街上的泼皮无赖,还是府里的刁奴恶仆,或是当年弃我于不顾的谢家亲人,我都会一一记着。我既然从宣府的尸山血海里活了下来,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谁想让我不好过,我便让他这辈子,都生不如死。”
窗外的寒风越发猛烈,呜呜地刮过枯瘦的枝桠,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破旧的窗棂上,像是十年前宣府城破那夜的哭喊与厮杀,又在耳边隐隐回响。谢明坞站在昏暗狭小的偏房里,周身散发出孤峭冷冽的气息,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带着一身伤痕与执念,在这座早已死去的谢家老宅里,静静等待着复仇的时刻。
谢明坞目送温嬷嬷轻手轻脚带上偏院的门,退至外间守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墙角那面蒙着薄尘、边缘早已斑驳开裂的旧铜镜。她抬起微微泛冷的指尖,轻轻探向鬓边,一寸一寸,取下那张在破庙中遮去她大半神情的半面素银面具。
指尖落下的刹那,金属微凉的触感从皮肤褪去,也卸下了一层她早已习惯的伪装。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冽得近乎锋利的脸。眉骨利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黑如寒潭,鼻梁挺直,唇线削薄而略紧,乍一眼望去,英气逼人,锐气难挡,比寻常市井少年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冷冽与桀骜。唯有下颌线条尚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柔和弧度,肌肤细腻光洁,不施半点粉黛,也不见风霜糙色,可若不凑近了细细端详,只消一眼,绝不会有人将她与“女子”二字联系在一起。
十年宣府乱世,女子二字,从不是柔弱的庇护,而是招灾引祸的根源。
北狄铁蹄过境,烧杀掳掠,女子最先成为猎物;街头地痞横行,流氓恶霸遍地,孤身女子寸步难行;府内刁奴欺主,捧高踩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自八岁被谢家弃于战火之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那一刻便明白,在这座吃人的边城,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践踏、不被买卖、不被任意欺辱凌虐,她必须藏起女儿身,以男子之态,立于此地。
这一扮,便是整整数年。
她缓步走到屋角那口陈旧发黑、边角被虫蛀得凹凸不平的木箱前,指尖微微用力,掀开沉重而干涩的木箱盖子。箱内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物件,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珠翠钗环,没有胭脂香粉,甚至连一根丝带、一朵碎花都寻不见。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全是男子的衣物——浆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耐脏耐磨的素色劲装、便于奔走的短打、挡风御寒的素布长衫,还有束腰、绑腿、宽口皂靴、束发木簪,一应俱全,全是按照少年身形裁剪,宽肩、收腰、利落、挺括,方便动手,方便隐藏,方便在任何险境里护住自己。
谢明坞垂眸,一件件取出来,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她先褪下身上那件温嬷嬷连夜为她缝补的素色布衣,露出清瘦却线条紧实的肩背。多年街头奔走、暗中习武、在生死边缘挣扎,让她的身形不见娇弱,反倒带着一股劲瘦挺拔的力量感。她取过早已备好的素色裹胸,一层层仔细缠好,将少女独有的曲线尽数藏起,再套上浆洗干净的粗布中衣,扣好盘扣,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忸怩。
随后,她穿上一身最耐脏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裤脚扎进绑腿,再系上同色宽幅束腰,轻轻一收,腰身立刻显得劲瘦挺拔,肩背自然绷直,整个人瞬间拔高了几分,身形挺拔如松,再无半分柔态。最后,她取过木梳,将一头乌黑长发尽数向后梳拢,不留半缕碎发,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高马尾,再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牢牢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早已刻进骨血。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彻底变了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却眼神锐利如刃的少年郎。面色沉静,气质冷冽,站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黑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桀骜难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不好招惹的少年,绝不会联想到,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下,藏着一颗历经背叛与战火、早已百炼成钢的女儿心。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一切。
习惯了压低嗓音说话,习惯了大步流星走路,习惯了挺直脊背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了在刁奴面前冷言冷语,习惯在街头出手时狠厉果决,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无父无母、性情冷淡、不好接近的谢家庶子。
整个谢家,上至身居丞相之位的大房谢寡,下至阒京宗族里那些早已将她遗忘的亲戚,再到宣府老宅里横行霸道、搜刮财物的刁奴恶仆,所有人都以为,当年被丢弃在这座死城里的,是平关将军那位早被遗忘、无足轻重的庶子。他们以为她是个不成气候的少年,是个可以随意轻贱、随意抛弃、随意无视的拖油瓶,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从没有人看透这层薄薄的男装之下,藏着怎样的委屈、恨意与执念。
普天之下,知晓她真正女儿身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温嬷嬷。
唯有在这位忠心护主、陪她从尸堆里活下来的老人面前,她才敢卸下男装,摘下面具,露出片刻不属于“少年谢明坞”的疲惫与柔软。也唯有在这间偏僻狭小、无人打扰的偏院里,她才能短暂做回片刻的自己,不用强撑,不用伪装,不用时刻提着一颗心防备周遭的恶意。
谢明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铜镜里那张少年般冷峭的面容,指腹微微收紧,指甲浅浅嵌进掌心。
疼意清晰,提醒她活着。
女子身份又如何,被家族抛弃又如何,父亲蒙冤屈死又如何,世人皆欺她、辱她、弃她,又能如何?
她从宣府的血火里活下来,从谢家的冷漠里活下来,从北狄的刀锋下活下来,早已不是那个会躲在角落哭泣的小姑娘。从今往后,踏出这道门,她便不是谢家弃女,不是平关将军的孤女,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与污点。
她只是谢明坞。
一个在宣府地界,凭消息、凭身手、凭狠劲、凭心智活下去的少年。
一个要为父洗冤、要向谢家讨回公道、要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嬷嬷极轻的脚步声,老人怕打扰她,又放心不下,只得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姑娘……都收拾好了吗?嬷嬷熬了点热汤,给你暖暖身子。”
谢明坞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换上那副沉静冷冽的少年神态。她微微侧首,将嗓音压得低沉、平稳、略哑,彻底抹去少女的清软,听上去与寻常少年毫无二致。
“进来吧,嬷嬷。”
门被轻轻推开,温嬷嬷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米汤走进来,一眼望见已经换好男装、束好发髻、浑身透着少年锐气的谢明坞,老人浑浊的双眼微微一红,心底像被针扎一样疼,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连忙低下头,将碗稳稳放在桌上,用早已习惯的称呼,恭敬又轻柔地唤道:
“公子,汤热着,快喝吧。”
谢明坞走上前,拿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萧瑟的寒风与残雪,声音轻淡,却字字如钉,刻进心底。
“嬷嬷,从今往后,外头无人时,你我依旧这般相称。”
“在这宣府,在这谢家,我便是谢明坞,是个男子。”
“直到……我为父亲翻案那一日。”
温嬷嬷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连忙别过头悄悄拭去。
谢狸一身玄色劲装踏过残雪覆盖的街巷,寒风卷着细雪沫子扑在脸颊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她步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高束的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周身散发出少年人独有的冷峭锐气,半点不见属于女子的柔婉。宣府的街道空旷而萧瑟,两旁的屋舍多有破损,墙面上还留着战乱留下的刀痕与焦迹,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荒凉的气息里。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宣府城中心的府衙。
灰青色的高墙肃穆而立,朱漆大门半开,门侧立着面无表情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居公门的沉闷与肃穆。踏入府衙的那一刻,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只剩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单调而清晰。
这里是她在宣府唯一的立足之地,也是她隐藏身份、探查旧案的唯一庇护。
她真正的名字是谢明坞,是平关将军的嫡女,是被谢家丢弃在战火里的罪人之后。这个名字承载着血海深仇与泼天污名,是绝不能暴露在日光之下的禁忌。所以在这座城池里,她只是谢狸,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靠着一身身手讨生活的孤寒少年。
穿过狭长的廊道,谢狸径直走进了阴暗逼仄的捕快房。屋内陈设简陋破旧,几张掉漆的木桌歪歪斜斜地摆放着,墙角堆着枷锁、铁链与磨损的捕快用具,铁锈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公门底层的气息。她走到属于自己的狭小角落,轻轻拉开斑驳的木柜,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藏青色捕快服。
衣料厚实耐磨,领口与袖口绣着浅灰色的暗纹,腰间配有同色束带,穿在身上挺拔利落,能将所有多余的线条尽数藏起。谢狸抬手褪去外层劲装,动作流畅而熟练,将捕快服一丝不苟地穿好,系紧腰带,再将腰间的佩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最后挂上那块沉甸甸的玄铁捕快令牌。
令牌冰凉坚硬,上面刻着官府纹路与一个简洁的“谢”字,是她在这府衙之中唯一的身份凭证。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铜镜里映出的少年捕快眉目锐利,面色沉静,身形虽偏瘦,却透着一股久经风雨的干练与狠劲,任谁也无法将这副模样,与那个藏在谢家偏院里的柔弱女子联系在一起。
就在她收拾妥当的刹那,捕快房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压迫感,与屋内其他捕快的粗莽截然不同。
来人一身同样的捕快服饰,却被穿出了世家公子的清雅贵气,面料平整,没有半分褶皱,身姿挺拔,眉眼生得极为出色,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冷意与敌意。
此人正是海铣。
整个宣府府衙里最特殊、最没人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他并非宣府本地的小吏出身,而是来自京城阒京的名门望族,家世显赫,门第清贵,在京城之中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他的出身,本该在京城高门府邸之中安身度日,或是轻松步入朝堂,平步青云,可他却偏偏舍弃了一切荣华,来到这战火纷飞、破败荒凉的边城,屈身做一名最底层、最辛苦、最无前途的捕快。
无人知晓他的目的,也无人敢问。
上至府衙长官,下至普通差役,人人都对他避让三分,恭敬有加,唯独谢狸是个例外。
更让海铣对她恨之入骨的,是谢狸曾经做过的一桩生意。
海铣容貌出众,气质卓绝,即便身着捕快服,也难掩世家公子的风华,宣府城内不少大户人家的女郎与商户千金都对他心生爱慕,千方百计想要打探他的行踪与喜好。旁人不敢沾手此事,唯有谢狸毫无顾忌。为了多赚几文钱养活自己与温嬷嬷,为了在这乱世之中多攒一点立足的资本,她将海铣的每日去向、出行路线、停留地点一一记下,转手卖给那些春心萌动的女郎,以此换取银钱。
此事本做得隐秘,却最终还是引来了大祸。
三个月前,一位边关将府之女买走了谢狸提供的消息,在城郊僻静之处拦下了海铣,仗着家世蛮横无理,竟要强行将他掳走,逼他就范。若非海铣身手不弱,拼死脱身,那日的后果不堪设想。
经此一事,海铣视之为奇耻大辱。
他出身名门,素来骄傲自持,哪里受过这等折辱。他将所有的恨意都算在了谢狸头上,恨她为了几文小钱将自己的行踪当作货物贩卖,恨她让自己陷入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自那以后,海铣便将谢狸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针对,步步紧逼,一心要将她彻底踩在脚下,赶出宣府,甚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海铣缓步走入屋内,目光阴鸷地落在谢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刻薄的笑意。
“谢捕快倒是好兴致,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端,今日还能安安稳稳站在此处整理衣物,看来,你是真的不把宣府府衙的规矩放在眼里。”
谢狸系着腰牌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与畏惧。
“海捕快有话,不妨直说。”
海铣轻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屋内所有捕快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那我便直说!昨日城东盗匪劫掠伤人,百姓深受其害,你未向上司申领批签文书,未通禀任何上官,擅自出衙捕盗,这是第一条罪状,目无章法,违逆官规!”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
“你擅自出手之后,非但未能擒住要犯,反倒让贼人在你的眼皮底下从容逃脱,致使百姓受损,公门颜面尽失,这是第二条罪状,渎职失职,办事无能!”
“一错再错,罪加一等,我已经将你的所有罪状一一记录在册,今日便要当着县尉大人的面,正式弹劾你!”
屋内的几名捕快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中都清楚,昨日之事本就是海铣刻意刁难,故意扣押批签,延误战机,又暗中给贼人通风报信,才导致最终失手。可海铣家世滔天,他们谁也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摆明了的公报私仇。
谢狸缓缓站直身躯,一身藏青捕快服衬得她身形愈发孤峭,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见半点波澜。
她不能暴露谢明坞的身份,不能牵扯出谢家,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平关将军的遗孤,更不能失去捕快这唯一的身份掩护。
在这府衙之中,她只能是谢狸。
一个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却骨头够硬、身手够狠、绝不低头的少年捕快。
谢狸迎上海铣那双淬满恨意的目光,声音压得低沉冷冽,沉稳而有力。
“海铣,你我之间的私怨是私怨,公事是公事,不可混为一谈。昨日批签被人刻意扣押,延误捕盗时机,贼人逃脱更是有人暗中放水,你当真以为,在场所有人,都是看不见真相的吗?”
海铣的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变得凶狠。
“你敢含血喷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谢狸微微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一股在市井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狠厉气息,压迫得海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要弹劾我,尽管去县尉大人面前申诉。但你若是想借着公事之名,行公报私仇之实,一心将我往死里踩——”
她顿住话音,眼底寒光一闪,锋利如刀。
“那你最好一次便将我踩死。”
“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依靠家世欺压旁人,换不来真正的尊严,一味针对报复,终究会栽在自己的执念里。”
海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谢狸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谢狸!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室的野小子,能在这宣府府衙猖狂到几时!”
话音落下,他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直奔县尉的公房而去。
捕快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
谢狸望着海铣怒气冲冲离去的方向,面上冷寂无波,心底却早有定论。她懒得理会屋内一众捕快或忌惮或观望的神色,指尖轻叩腰间捕快令牌,转身穿过府衙寂静阴冷的长廊,往自己平日里暂用的偏厢房走去。
偏厢狭小逼仄,窗纸破旧发黄,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桌上卷边的案卷簌簌作响。屋内没有炭火,没有陈设,只有一张掉漆的旧木桌,一把缺角的木椅,墙角堆着几捆磨损的麻绳,处处透着冷清寒酸。谢狸反手关上斑驳木门,将外界所有目光与议论都隔在门外,整个人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背靠门板站定,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的冷意。
海铣当众弹劾她,说她未领批签擅自捕盗,说她故意放走贼人。
旁人听来是栽赃构陷,是公报私仇。
只有谢狸自己清楚,海铣半句没说错,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她垂眸落在自己的指尖,前几日的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点心软。
那桩案子本就是城郊屠户张胡宗家失窃,对方平日里横行乡里,讹诈盘剥,攒下的银钱本就沾着不少脏水,失窃的消息传进府衙,本就没人真心想管。她奉命去查,不过半日就顺着痕迹摸到了窃贼藏身的破庙,对方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穷汉,偷钱的缘由她半点没放在心上,也懒得深究。
她只看到了对方怀里沉甸甸的钱袋。
那时候四下无人,荒庙偏僻,她出手便能轻松将人拿下,将赃款全数追回,换一份微薄的功绩。可谢狸看着那袋银子,眼底只掠过算计的光。
她在宣府立足要钱,养着温嬷嬷要钱,打探消息要钱,日后为父亲翻案疏通关节,更要大把的银钱。她无依无靠,一个化名谢狸的少年捕快,不攥点实在的好处,根本活不下去。
于是她没有喊人,没有动手拿人,只是冷冷看着那窃贼,压低了声音开口。
“钱拿出来,分我一半,我放你走。”
窃贼当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直到听清她的话,才满脸惊愕。
谢狸半点耐心也无,指尖按在腰间佩刀上,语气冷硬:“别跟我装可怜,我不管你偷钱是为了什么。张胡宗的钱你动了,要么分我一半活命,要么现在就跟我回衙,大牢里蹲一辈子,你自己选。”
她没有半分同情,没有半分不忍,更不是什么替天行道。
她要的只是钱。
窃贼慌不迭点头,颤抖着将钱袋分成两半,将数额更厚实的那一半递到她面前。谢狸接过银钱掂了掂,确认分量足够,才冷着脸挥挥手,让对方立刻滚出宣府,永远不准再出现。
回程的路上,她直接将银钱藏好,回衙便只禀报贼人逃窜,追踪无果。
从头到尾,她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不安。
乱世之中,规矩是给活人看的,银钱才是活下去的底气。她不觉得自己做错,更不觉得有何不妥,唯一让她不爽的,是这件事居然被海铣抓住了把柄,还被当众摆上了台面。
谢狸缓缓抬眼,眸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与警惕。
她不怕渎职,不怕违逆规矩,只怕这件事被深挖下去,牵扯出更多尾巴,更怕身份暴露,让谢明坞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海铣这一弹劾,看似只是捕快间的争斗,实则已经戳到了她最忌讳的地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冷嗤一声。
为了银钱放手贼人,是她做的。
不领批签擅自行动,也是她做的。
她认。
但想凭这个就拿捏她,扳倒她,让她在宣府无处立足——
海铣还不够格。
门外传来差役小心翼翼的传唤声,说县尉大人请她过去问话。
谢狸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整齐的捕快服饰,将眼底所有算计与冷意尽数收起,重新披上那层沉稳冷峭的少年外壳。她推开偏厢房门,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些阴暗的盘算从未出现过。
她是谢狸,宣府府衙一个不起眼的捕快。
心不慈,手不软,只为活命,只为钱财。
至于愧疚——
这东西,她早在八岁被谢家丢在宣府的那一刻,就彻底丢在死人堆里了。
谢狸从偏厢房走出,预备往县尉公房前去应答问询,脚步刚迈过廊柱,身形忽然一顿。她眉心微蹙,一股莫名的空落感从心底浮起,方才在屋内沉于思绪,竟忽略了最熟悉的一处动静。她迅速转身退回偏厢,目光径直落向桌角那只不起眼的粗陶瓦罐。罐口敞露,罐内空空如也,她养在其中的那只灰褐色癞蛤蟆,已然不见踪影。
这癞蛤蟆并非名贵异兽,只是她从前在城外泥洼中随手捉来的寻常野物,皮糙体丑,不喜喧闹,常年缩在罐底一动不动。于旁人而言,这是污秽不堪的厌物,可在谢狸这里,它是冷清偏厢里唯一的活物,是她孤身一人在府衙安身时,无声相伴的寄托。府衙之内人心叵测,宅院中刁奴环伺,她女扮男装步步惊心,唯有对着这只不会说话、不会背叛的癞蛤蟆,才能卸下片刻紧绷的心神。如今它凭空消失,谢狸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一股被人肆意侵犯领地的烦躁与戾气,悄然蔓延开来。
她合上破旧的房门,沿着廊道快步走向外间捕快房,面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冷冽的寒意。屋内几名捕快正低头整理案卷,见她进来,纷纷下意识地停下手头动作,气氛一时变得凝滞。谢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沉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你们谁看见我屋里的癞蛤蟆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素来冷硬狠厉、不近人情的谢捕快,竟会在居所养这般丑陋黏腻的野物。半晌之后,一名年岁稍长、行事稳妥的捕快才缓缓上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话:“谢捕快,方才海捕快从你那偏厢外路过,还推门进去待了片刻。我等远远瞧见,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陶罐,罐内似有活物蹦跳,看模样,应当就是你养的那只癞蛤蟆。”
谢狸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海铣。
又是海铣。
前一刻才在众人面前公然弹劾她渎职放贼,意图将她踢出府衙,此刻竟又潜入她的偏厢,拿走她唯一的寄托。分明是步步紧逼,处处拿捏,仗着家世背景肆意挑衅,把她的忍耐当成可欺的软弱。她不再多问一言,转身便朝着海铣平日独处的静室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迫人的锋芒,廊道间的差役感受到她周身的冷意,纷纷侧身避让,不敢有半分阻拦。
谢狸转身离开捕快房后,屋内几个人立刻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议论与好奇。
“你们刚才看见了吧,谢捕快居然在屋里养癞蛤蟆,真是闻所未闻,养什么不好,偏养那种浑身黏腻、丑得吓人的东西,看着都叫人心里发毛。”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偏有这么个怪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整日跟癞蛤蟆待在一块儿,难怪性子也冷冷怪怪的,跟咱们谁都不亲近。”
“我看他就是孤得久了,没人疼没人管,才捡这么个玩意儿作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就是个孤零零的孤儿,连个像样的家世背景都拿不出来,在这宣府府衙里,连个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起来也真是胆大,无依无靠也就罢了,偏偏还敢处处跟海大人对着干。海大人是什么身份?那是京城来的世家望族,连根手指头都不是咱们能碰的,多少人想巴结都来不及,他倒好,次次顶撞,句句不让,方才那语气,简直是把海大人往死里得罪。”
“我瞧着他是真不要命了,没家世没靠山,没权势没背景,就凭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性子,居然也敢跟海大人硬碰硬。这要是真把海大人惹急了,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能让他在宣府彻底待不下去。”
“依我看啊,他也就是外强中干,装得硬气罢了。孤儿一个,无牵无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再横,也横不过家世门第啊。这次海大人拿了他的癞蛤蟆,又要让他办事,他还不是只能乖乖低头?”
“话是这么说,可谢捕快那性子,是真狠,下手也绝,咱们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当面得罪他,免得惹祸上身。”
“唉,可怜归可怜,怪也怪,可这世道,没靠山没依仗,再硬的骨头,迟早也是要被碾碎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有好奇,有轻视,有同情,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
海铣所在的静室门窗整洁,陈设远比偏厢精致,门扉虚掩,留着一道缝隙。谢狸抬手直接推开木门,没有半分迟疑,步履坚定地闯入室内。海铣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精铁短刀,刀刃寒光闪烁,与他眼底的玩味笑意相映成趣。桌角的位置,赫然摆放着谢狸那只粗陶瓦罐,那只灰褐色的癞蛤蟆正蜷缩在罐底,一动不动,显然受了惊扰。
海铣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闯入的谢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倨傲而刻薄的笑意,神情从容自得,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前来。
“谢捕快这般急匆匆闯入,是想通了,前来认罪求饶?”
谢狸的目光死死锁定桌角的陶罐,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冷得如同冬日坚冰,没有半分波澜:“把我的东西还我。”
海铣放下手中的短刀与细布,指尖轻轻敲击在陶罐边缘,动作带着刻意的戏弄,他微微晃动罐身,罐内的癞蛤蟆受惊般蹦跳了一下。“你的东西?”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般腌臜丑陋的秽物,也值得你这般在意?依我看,丢了才干净,免得留在府衙之中,污了公门之地。”
“我最后说一遍,还给我。”谢狸上前一步,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之上,指腹紧紧贴合冰冷的木料,眼底已然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她可以不在乎海铣的弹劾,可以不在乎旁人的非议,可以为了银钱放手窃贼,可以忍下所有不公与屈辱,可她绝不能容忍有人随意触碰她仅有的私物,更不能容忍有人拿她唯一的慰藉作为要挟。
海铣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场尽数铺开,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身形偏瘦的谢狸。他深知谢狸身手不凡,性子刚硬不服输,可他更明白,再强硬的人,也有被牵制的软肋。眼前这只不起眼的癞蛤蟆,便是他此刻拿捏谢狸最稳妥的筹码。
他缓步走近,与谢狸相距不过数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想要拿回这东西,也并非不可。”
谢狸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瞳仁寒光凛冽,字字冷硬:“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海铣微微俯身,凑近谢狸耳畔,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帮我办妥一件事。此事一成,这癞蛤蟆我完完整整还给你,既往不咎。若是办砸,或是你敢暗中耍花样——”
他顿住话音,眼神变得玩味而危险,目光落在陶罐之中,语气带着**裸的威胁。
“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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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