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掌印

宴席之上灯火摇漾,丝竹声轻缓绕梁,满座宾客皆屏息凝神,不敢轻易惊扰上首之人。蔺進贵端坐于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指尖轻叩扶手,目光缓缓一转,便精准落向席间独自静坐、神色闲适的海铣,那阴柔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虚与委蛇的笑意,尖细的嗓音刻意压得温和,打破了席间微妙的静谧。

海铣瞥见掌印太监的目光,即刻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席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他是京城海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生父乃是当朝首辅海阁老,纵然此刻暂居地方职位,骨子里的矜贵与气度依旧分毫毕现,绝非寻常趋炎附势之辈。

“海大人不必多礼,快些起身。”蔺進贵微微抬手,语气里裹着十足的客套与假意的关切,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海铣身上轻轻一转,字字句句都像是关切备至。“杂家在京中便时常听闻,海首辅家的大公子聪慧过人,办事利落,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卓然,一表人才。”

海铣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狐狸般的眼底藏着不动声色的戒备与狡黠,语气平稳有礼。“蔺公公过誉了,铣不过是在地方上做些分内之事,担不起公公这般夸赞。公公奉旨南下,一路辛劳,能莅临李府宴席,才是真的令蓬荜生辉。”

蔺進贵低笑一声,声音尖细却带着几分故作亲近的意味,缓缓提起了海家的私事,每一句都戳在人心最敏感的地方。“杂家还听闻,海老夫人近来身子抱恙,缠绵病榻,海大人在地方任职,不能常在京中侍奉左右,想必心中也是日夜牵挂吧。”

海铣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波。“劳公公挂心,家中祖母身子尚可,有人悉心照料,暂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啊。”蔺進贵连连点头,语气越发显得推心置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试探与拉拢,声音压得低了几分。“以海公子的智谋与才干,留在宣府这等偏隅小城,实在是太过屈才。你是海家嫡子,天资出众,本该在京城朝堂之上大展拳脚,何必蜗居在此,埋没一身本事。”

他话语一顿,意有所指地扫过周遭,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杂家也知道,海大人的生母乃是名门崔氏的嫡女,温婉贤淑,只可惜福薄,早早便病故了。如今海府里当家做主的,是海首辅续弦的霍氏夫人,那位毕竟是你的继母,有些事,终究隔着一层,海大人在京中,怕是也多有不便吧。”

这番话说得直白,**裸点破了海铣在海家尴尬的处境,既显出自己消息灵通、洞悉一切,又在暗暗挑拨他与继母、与海家的关系,试图将人拉到自己与谢太后的阵营之中。

海铣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语气不咸不淡,既不接下对方的拉拢,也不流露出半分怨怼。“公公费心了,铣在地方任职,乐得自在,既能为朝廷分忧,又能避开京中纷扰,于愿足矣。至于家中琐事,自有父亲与首辅夫人打理,不劳公公挂怀。”

蔺進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覆上深不可测的笑意,他没想到海铣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沉稳,滴水不漏,半点把柄与情绪都不肯外露。他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施压。“海大人倒是看得开,只是良禽择木而栖,以你的才华,跟着太后娘娘,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杂家劝你,早些好好思量思量。”

海铣微微垂眸,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公公美意,铣心领了,只是铣向来胸无大志,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奢求过高。”

两人一来一回,言语间看似温和寒暄,实则暗流汹涌,刀光剑影藏在笑意之下。满座宾客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插话,都清楚这一番对话,牵扯着朝堂势力、海家荣辱,更连着太后与首辅之间的暗斗,分毫都差错不得。

席间的气氛本就因蔺進贵与海铣的对话紧绷得近乎凝滞,两人话音刚落,角落几桌相熟的地方官员与世家子弟便按捺不住,纷纷低下头,用衣袖半掩着嘴,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席前的海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议论。

有人轻轻碰了碰身旁同伴的手肘,眼神里带着十足的诧异,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周遭几人的耳中。

“你们说这位海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可是堂堂海首辅的嫡长子,正经的京城贵公子,出身名门,才华又出众,留在京城随便谋个职位都前程似锦,怎么偏偏跑到咱们宣府这小地方,屈尊做一个小小的捕快?”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附和,眉头紧锁,满脸的匪夷所思,语气里还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唏嘘。

“可不是嘛,我也纳闷许久了,海家那样的门第,他又是正室崔夫人留下的嫡子,本该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别说留在京城入仕为官,就算是安安稳稳待在府中享福,也是一辈子无忧,何苦来这种偏远之地,做这等辛苦又不起眼的差事,这也太委屈身份了。”

另有一人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揣测,压低声音添了一句,话里话外都透着觉得海铣行事荒唐的意味。

“我看他莫不是在京城得罪了人,或是在后宅里受了那位霍氏继母的排挤,这才被逼得远走他乡吧?不然谁家的嫡公子会放着锦绣前程不要,甘愿来做个小捕快,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京城富贵,他倒好,直接弃之不顾,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还有人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暗自揣测海铣要么是性子迂腐不懂变通,要么就是真的胸无大志,白白糟蹋了一身的出身与才华。

“依我看,这位海大人怕是性子太憨,不懂得争权夺利,也不懂得为自己谋划前程,放着金光大道不走,偏要钻这偏僻小巷,好好的京城贵公子不做,非要来这儿做个捕快,说好听点是淡泊名利,说难听点,那就是傻气,白白浪费了一身的好家世和好本事。”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海铣耳中,他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分毫未变,狐狸般的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仿佛全然没将这些浅薄的议论放在心上,依旧从容地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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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