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将计就计

寒风再次掠过廊角,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两人对峙的硝烟稍稍散去,却留下了更紧绷的暗流。谢狸望着海铣消失在廊尽头的身影,眼底冷光更盛,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青雾,语气瞬间恢复了沉稳笃定。

“他走了,正好。接下来,该我们算账了。”

话音落下,她眉头微蹙,脑中飞快掠过李府众人的嘴脸,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太了解这深宅大院里的阴私手段,更清楚李家嫡长女李晏姝素来的脾性,那姑娘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向来把李青雾视作府中最卑贱不堪的存在,平日里冷眼刁难已是家常便饭,今日恰逢李府生辰宴,宾客满堂、人多眼杂,以李晏姝的心思与手段,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必然会想方设法当众给李青雾难堪,轻则出言嘲讽、刻意折辱,重则编造是非、栽赃构陷,想方设法败坏李青雾的名声,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如此一来,李家长辈便能顺理成章地拿捏李青雾,更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强行许给孟玔为妾,彻底掌控她的婚事与人生,将梨草堂与她本人一并吞吃入腹。

想到这里,谢狸心头一紧,立刻拉住李青雾的手腕,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急切的警醒。

“我们不能就这么去前院,必须先回你的房间看一看。”

李青雾一怔,满眼不解。

“回房间?可是生辰宴快要开始了,晚了会被大夫人怪罪的。”

“晚了才更危险。”谢狸语气沉肃,一字一句道破要害,“李家那群人最擅长的便是栽赃陷害,尤其是李晏姝,她若想坏你名声,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提前在你房中藏些不该有的东西,或是丢些金银首饰,或是放些违禁之物,到时候当众搜出来,你百口莫辩。我们必须先去确认,绝不能给她们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李青雾脸色瞬间发白,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带着谢狸拐进西侧偏僻的小院。她的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陋至极,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几乎再无他物,别说贵重的金银首饰,就连一件像样的绸缎衣裳都没有,桌上、柜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草药、药碾、研磨好的药粉,还有一叠叠手抄的药方,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与母亲唯一的念想。

谢狸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指尖轻轻拂过桌角、柜缝、床底,确认没有被人翻动或藏匿异物的痕迹,随即转头看向李青雾,语气郑重又严肃。

“你仔细看一看,这里的药方、草药、器具,有没有少了什么,或是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尤其要查那些带有毒性、或是能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的药材,哪怕少了一分一毫,都要立刻告诉我。一旦被她们拿去栽赃,说你意图害人,我们便再难翻身。”

李青雾用力点头,心头又慌又怕,却也知道此事关乎生死,连忙蹲下身,一样样仔细清点起来,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陪伴自己多年的草药与药方,不敢有半分疏漏。

两人将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彻彻底底翻查了一遍,桌底的灰尘、柜角的缝隙、床板的夹缝、药筐的底层无一遗漏,指尖拂过层层叠叠的草药与泛黄的药方,触到的全是粗糙的木面与陈旧的布料,半分异样都没有寻到,既没有多出来的贵重饰物,也没有不该出现的违禁物件,一切都保持着原本简陋却整洁的模样。

李青雾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抬手轻轻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口,抬眼望向谢狸时,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后怕与轻颤,整个人依旧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之中。

谢狸却定定站在屋子中央,原本微松的眉头骤然紧紧蹙起,漆黑的眸色瞬间沉凝下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冷冽凝重。她沉默着站定片刻,指尖在身侧悄然收紧,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过往深宅之中的阴私算计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下一秒便猛地抬眼看向李青雾,语气冷得如同凝结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

她太清楚李晏姝与温嬷嬷一党惯用的卑劣手段,更明白这群人想要拿捏李青雾,就绝不会把栽赃的证据放在最容易被找到的明处,她们深谙人心软肋,懂得如何用最狠的方式将人逼入绝境。

话音落下,谢狸径直迈步朝着门外走去,方向明确,没有半分迟疑。

李青雾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她慌忙跟上谢狸的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母亲苏姨娘的住处赶去,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苏姨娘的屋子坐落于李府最偏僻冷清的角落,比李青雾的住处还要简陋寒酸,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眼望去干干净净,窗沿与桌角落着薄薄的灰尘,丝毫看不出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平静得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谢狸没有丝毫犹豫,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到床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掀开了苏姨娘床头那方洗得发白、边缘早已磨出毛边的破旧枕头。

一支样式精巧、雕纹繁复、金光熠熠的金钗静静躺在枕下的棉絮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崭新华贵的模样,与这间贫寒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更与苏姨娘母女的处境天差地别,绝不可能是属于她们的物件。

李青雾怔怔望着那支突兀出现的金钗,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满心的委屈与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谢狸垂眸盯着枕下的金钗,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冷意与讥诮,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场**裸的栽赃陷害,从一开始就瞄准了李青雾最无法割舍的软肋,她们不直接针对李青雾,反倒将脏物藏在苏姨娘的房中,就是算准了无论扣下偷盗主家财物的罪名,还是污蔑私藏贵重物件的口舌,都能轻而易举毁掉李青雾的名声,断了她所有的退路,最终只能任由李家摆布,乖乖被许给孟玔,连带着梨草堂一同被人吞噬。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支冰冷的金钗轻轻拿起,指尖触到光滑的金面。李青雾的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便像是瞬间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她死死盯着钗头那朵缠枝莲纹与底端细小的暗刻印记,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颤抖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这支金钗绝非寻常物件,她在大夫人屋里远远见过数次,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大夫人当年十里红妆的陪嫁头面之一,是京中老字号金楼亲手打造的赤金嵌珠缠枝莲步摇钗。当年大夫人从京城高门嫁入李府,陪嫁丰厚得惊动整座宣府,这支金钗便是其中最贵重的几件头面之一,钗身以足赤金打造,缠枝莲纹一刀一凿皆出自名师之手,钗头原本还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华贵夺目,是寻常人家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珍品,更是大夫人时时挂在嘴边、视作体面象征的心爱之物。

这样贵重的贴身嫁妆,别说她们母女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便是府里的嫡出小姐李晏姝,都不能随意取用,如今却凭空出现在苏姨娘破旧的枕头底下,用意再恶毒不过。一旦被人发现,偷盗主家贵重陪嫁的罪名一旦坐实,她们母女二人不仅会被乱棍打出李府,更是要背负一生污名,梨草堂也会彻底保不住,到那时,李家再以名声要挟,逼她嫁给孟玔,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谢狸盯着掌心这支沉甸甸的赤金缠枝莲钗,眼底翻涌的冷意骤然凝成锋利的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心底的嘲讽与不屑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哼,栽赃陷害,搬弄是非,构陷无辜,这些阴私龌龊的把戏,她们倒是玩得熟练,只可惜选错了对手,也找错了人。以为藏一支金钗在姨娘枕下,就能扣下偷盗的罪名,毁掉青雾的名声,拿捏她的婚事,逼她走投无路任人宰割,未免也太小看了人。

真当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就能天衣无缝只手遮天,可笑至极。她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么拙劣的局,无非是仗着府中人手权势,以为可以只手遮天颠倒黑白,却偏偏忘了,这深宅里的栽赃构陷,阴谋诡计,谁能玩得比她更通透,谁能比她更狠更准。想靠这点小把戏就拿捏住她们,简直是痴心妄想,今日她倒要让这群人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拆局,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笔账,她们该好好清算。

谢狸把枕头抚平成原本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退出苏姨娘的房间,一路沿着僻静的游廊往外走去,廊外的风卷着宴席的喧闹声飘来,气氛越发紧绷。

谢狸此刻一身男子装束,身形挺拔利落,若是与李青雾走得过于亲近,势必会引来旁人侧目猜忌,反倒落人口实,她便刻意放缓脚步,与李青雾拉开半步距离,维持着得体又疏离的姿态。四下无人之际,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青雾耳中。

“不管待会儿在宴席上遇到谁刁难,不管对方说出何等刻薄的话语,摆出何等咄咄逼人的架势,你都切记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自乱阵脚,只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便好。与此同时,你一定要收敛好所有的情绪,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更不能让大夫人、李晏姝或是温嬷嬷那一伙人,察觉到我们早已发现他们精心布置的栽赃陷害,唯有装作一无所知,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一步步落入我们的局中。”

两人沿着微凉的游廊缓步走出,暮色将整片庭院浸在一片朦胧的灯影里,风卷着正堂飘来的酒香与笑语,衬得这条偏僻小径愈发冷清。李青雾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着,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心头还未从方才那支致命金钗的惊悸中完全平复,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忐忑。

还未等两人走到宾客云集的前庭,一道骄纵刻薄、带着十足轻蔑的女声,便率先从前方繁花簇拥的石桌旁尖锐地刺了过来,打破了廊下短暂的平静。

李家嫡长女李晏姝正端坐在簇新的锦墩之上,一身绣满折枝牡丹的华贵罗裙,满头珠翠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被一众衣着光鲜的世家贵女团团围在正中,俨然是众星捧月的姿态。她抬眼瞥见孤零零站在廊下、衣着素朴得近乎寒酸的李青雾,柳眉立刻不耐地蹙起,那双素来高傲的杏眼里,瞬间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与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刻薄又冰冷。

她故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遭所有贵女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李青雾。

“我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躲在这偏僻角落里畏畏缩缩不敢见人,原来是我们李府最上不得台面的庶妹。今日可是兄长的生辰宴,满府宾客云集,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穿得这般粗鄙简陋,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是成心要在众人面前丢尽李府的脸面吗?”

话音落下,李晏姝还刻意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以杯沿掩住唇角那抹愈加得意的笑,眼神里的戏谑与算计毫不遮掩,意有所指地继续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看好戏的刻薄与落井下石的残忍。

“不过也是,你素来在府里低人一等,无人在意,也只有借着这种宴席才能勉强露个面。只是有些人啊,天生就该安分守己藏在暗处,偏偏要不知天高地厚地痴心妄想,到头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恐怕连自己都做不了主,只能任人摆布了。”

她这番话明着是讥讽衣着寒酸,暗地里却句句都在敲打李青雾与孟家的婚事,更是在暗戳戳炫耀自己早已布好栽赃大局的胜券在握,满心等着看李青雾下一秒就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那股子幸灾乐祸的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顿时心领神会,纷纷低下头掩唇嗤笑,一道道轻蔑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青雾身上,像无数道无形的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李青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委屈与愤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可她牢牢记着谢狸方才的再三叮嘱,咬紧下唇强行按捺住所有冲动,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硬生生将所有的屈辱都咽了回去,没有露出半分慌乱,更没有丝毫反驳。

谢狸站在离李青雾半步之遥的地方,一身素净男子长衫,身姿挺拔沉静,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颐指气使的李晏姝,漆黑的眼底深处,却已悄然凝起一片冷冽刺骨的锋芒,如同蛰伏的利刃,静静等待着出手的那一刻。

前庭生辰宴已开席大半,灯火辉煌杯盏交错,喧闹之中却藏着一层无形的敬畏,全因上首客座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位谁也不敢轻视的人物。

那人正是当今宫中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蔺進贵,一身暗纹云缎的紫色太监常服,料子细密华贵,衬得他面色白净眉眼细长,唇上无须,气质阴柔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严。他端坐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一手轻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硬气场,眼神淡淡扫过席间,便让满座宾客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他身后立着贴身随侍的小太监云贵,一身青缎小太监服,腰杆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十足十的阿谀奉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着蔺進贵的一举一动。见他指尖微顿,立刻躬身递上温热的帕子,见他目光落向茶盏,连忙斟上七分满的新茶,动作麻利又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公慢用,茶温刚刚好,您润润嗓子。”

云贵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极尽讨好之态。

席间众人无论府中长辈还是宾客权贵,望向蔺進贵的目光无一不是恭谨谦卑,甚至带着几分畏惧,不少人还主动起身遥遥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谁都清楚,这位蔺公公绝非寻常宦官,他是从最底层的洒扫小太监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吃过苦受过辱,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一路踩着尸骨爬到司礼监掌印之位,手握批红大权,权势滔天。

他背后真正的靠山正是垂帘听政把持朝纲的谢太后,如今的宫中,年幼的皇帝不过是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无实权无亲信,朝堂与后宫的真正话语权,尽数握在谢太后与蔺進贵这一伙人手中。

身旁一位地方官员小心翼翼欠身开口,语气满是恭敬。

“公公一路辛劳,能莅临李府生辰宴,真是李府上下的福气。”

蔺進贵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杂家不过是顺路过来坐坐,不必多礼。”

他此次亲自离京下派到宣府,明着是巡查地方安抚官员,暗地里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向谢狸这一方收回定策军的兵权,斩断谢家在外最后的兵权依仗。满座喧嚣,他一人独坐高位,不动声色便压得全场噤声,阴鸷的目光淡淡掠过席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前庭生辰宴灯火通明,席间盘盏相碰笑语声声,却没人敢真正放肆,所有人都清楚李家藏在光鲜之下的沉浮与分量。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李定廷,正是当朝手握实权的将军,他的出身绝非寻常武将能比,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是先帝亲妹云福公主之女、端宁郡主所诞下的子嗣,论亲缘与宗室辈分,李定廷与当今皇室一脉相系,根基本就比寻常世家厚重数倍。只是李家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多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太子谋反案,将毫无防备的李家狠狠卷入漩涡中心,一夜之间满门风雨欲坠,为求保全阖族性命,李老太爷当机立断,主动上表朝廷,亲手交还了李家世代驻守掌控的禹南全部兵权,只堪堪保住了将军府的空有名号,随后便带着一大家子人远离京城中枢,灰溜溜地迁回宣府老宅低调度日,多年来不敢有半分张扬。沉寂的岁月里,李家几乎淡出朝堂视线,直到前几年禹南突发反王叛乱,地方官兵连连溃败局势危急,朝廷无人可用之际,李定廷临危受命领兵出征,凭着一身过硬的本事与对禹南地形的熟知,一路势如破竹顺利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也凭着这份功劳重新获得朝廷信任再度复宠,圣上下令恢复他部分兵权,命他再次执掌禹南属地的军务,李家这才从尘埃里重新抬起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面与声势,也正因这份失而复得的权势,李府今日的生辰宴才能引来蔺進贵这般朝中大人物亲临,看似热闹喜庆的宴席底下,藏着的是李家跌宕半生的荣辱与如今不容小觑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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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