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顺着侧廊低调踏入李府,廊下寒风卷着庭院里的灯影轻轻晃动,宾客的说笑声从正堂隐隐传来,四下里人影交错,本是最适合藏身的混乱时刻。可谢狸才刚扶着李青雾拐过一道月门,脚步还未站稳,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视线,便已沉沉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远处的朱红廊柱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海铣就那样随意倚着柱子,半边身子浸在灯影里,半边藏在暗处,唇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头蛰伏已久、洞悉一切的狐狸。他生得眉目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目光滑过之处,仿佛连最隐秘的心思都能被他一眼看穿。他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谢狸身上,像猫捉老鼠前,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玩味与笃定。
直到两人察觉不对,身形微顿,他才慢悠悠直起身,缓步朝着这边走来,步履轻缓,气息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戏谑。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混进李府的生辰宴,原来是跑出来的贵客谢捕快。”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笑意,狡猾得像藏在暗处的狐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慢悠悠逗弄。
谢狸神色未变,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淡,半点不落下风。
“海大人倒是清闲,不去正堂赴宴,反倒躲在廊下盯人,莫不是平日里查案查惯了,连旁人的私事都要管上一管。”
海铣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却透着十足的狡黠,他微微倾身,凑近半步,目光在她与李青雾之间扫过,语气意味深长。
“私事?你一身风尘,带着李府这位不受宠的庶女,鬼鬼祟祟从侧门进来,恐怕不是来贺寿,是来惹事的吧。我若是现在喊一声,你说,大夫人和温嬷嬷会不会立刻冲过来,把你团团围住。”
“海大人尽管试试。”
谢狸眉眼微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寸步不让。
“你以为,我敢踏进李府,还会怕你几句虚张声势的吓唬?你若真要拆台,尽管开口,只是到时候闹出来的事情,牵扯到你身上,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一并抖给在场的各位大人听。”
海铣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觉得越发有趣,他后退半步,重新靠回廊柱,狐狸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眼前丝毫不惧的女子,语气轻挑又狡猾。
“厉害,还是你厉害。威胁人都这么理直气壮。我不过是碰巧看见,又没说要拆你的台,何必这么紧张。”
谢狸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海大人素来无利不起早,这般好心放过我,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图什么?”
海铣挑眉,笑得狡黠又坦荡,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
“我就图看一场好戏。你尽管去闹你的,我绝不插手,只安安静静做个看戏的。如何?”
廊下的风更凉了些,灯影摇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狭长,一静一狡,一冷一谑,张力十足。
海铣这人,天生一双狐狸眼,笑里藏刀,滑得像条泥鳅,站在那儿不动都透着一肚子算计,半点真心都没有。不去正堂吃酒享宴,偏偏躲在廊下阴魂不散地盯人,分明就是闲得发慌,等着看别人出丑,好抓些把柄回去邀功。
仗着自己有点眼力见,就以为能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手里,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比谁都精明势利,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三宝殿。
嘴上说只看戏不插手,谁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指不定转头就把我卖了,还能笑着数银子。整日装得高深莫测,实则就是个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搅屎棍,心眼多,手段滑,翻脸比翻书还快,跟他打交道,半刻都不能放松。
谢狸盯着廊下笑得眉眼狡黠的海铣,心头积压多年的旧怨瞬间翻涌上来,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龌龊过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字一句都在心底淬着锋芒。她永远都忘不了当年两人联手追查那名作恶多端、逃窜多时的采花大盗时的场景,全城的捕快与衙役奔波数月都毫无头绪,百姓惶惶不安,上司步步紧逼,所有人都对这桩棘手的案子束手无策,是她不眠不休梳理线索,揣摩对方行踪,用尽了所有的机敏与算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设下圈套,步步为营将那恶贼引入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亲手将人擒获,拿到了铁证如山的罪证,让这桩悬案终于得以告破。
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成果,却被眼前这只狡猾如狐的男人轻飘飘摘走,他转身便寻了机会,塞给那采花大盗十两银子,连威胁带利诱,逼迫对方在公堂之上改口,一口咬定是海铣凭借缜密的心思与过人的身手亲手将其抓获,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凶险、所有的功劳,全都被他一人厚颜无耻地揽在身上,半分都不曾留给真正出力的她。
凭借着这桩抢来的功劳,海铣顺理成章得到提拔,一跃成为她的顶头上司,拿着高出她一截的官位,整日在她面前摆足上官的架子,用权势压她一头,心安理得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荣耀与奖赏。她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吃了这样明目张胆的亏,自然要百倍讨回,没过多久,她便不动声色布下连环巧计,借着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精准抓住他的疏漏与软肋,轻轻一推便将他靠抢功得来的官位彻底掀翻,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狠狠跌落,颜面尽失,官位一撸到底,从此两人彻底扯平,谁也没有资格再做谁的上级,谁也别想再仗着权势压对方一头。
此刻看着海铣这副故作闲适、等着看热闹的狡黠模样,她心底的嘲讽与厌弃更甚,暗暗嗤笑此人一辈子都改不了投机取巧的本性,当年抢功抢得那般难看,做官做得那般心虚,如今还想躲在一旁看戏拿捏旁人,当真以为过往的龌龊手段能被岁月轻易抹去,真刀真枪比拼本事,他未必能赢过半分,不过是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苟且得利,实在令人不齿。
海铣依旧斜斜倚着朱红廊柱,身姿松垮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狡黠,浅茶色的眼眸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活像一只蹲在暗处窥伺已久的狐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每一下轻敲都像是在敲打人心,摆明了要将这场死对头的对峙,慢悠悠地唱到最后。他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怀好意地将谢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又轻飘飘扫过她身后神色紧张的李青雾,语气慵懒又带着十足的挑事意味,一字一句都往人心口戳。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走到哪儿都要搅点风浪出来,堂堂谢家小姐,居然要靠侧门混进别人的生辰宴,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谢狸眉峰瞬间凝起一抹冷锐,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半点情面都不曾留给眼前这人,声音清冽如冰刃出鞘,直接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每一个字都带着积攒多年的针锋相对,连眼神里都淬着冷意。她最见不得海铣这副坐山观虎斗、等着看她出丑的狡黠模样,更受不了他仗着一点小聪明就自以为能拿捏一切的姿态,此刻旧怨新恨一同翻涌,语气自然锋利得不留半分余地。
“总比海大人体面,不去正堂吃酒听戏,反倒躲在廊下当盯梢的耗子,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只闲得发慌的老狐狸。”
海铣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却藏着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轻踏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危言耸听的戏谑,继续在她的底线上反复试探。他提起李府里虎视眈眈的大夫人、刻薄刁钻的祖母,还有那个素来与她们不对付的温嬷嬷,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此刻处境危险,仿佛随时都会落得个被人当场拆穿、狼狈不堪的下场,摆明了是在看她的笑话。
“你可要想清楚,李府如今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惹出什么祸事来,可没有人帮你擦屁股。”
谢狸闻言,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说辞,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眼前故作好心的男人。她一字一顿地提起当年那桩采花大盗的旧案,戳破他当年厚颜无耻抢功、靠十两银子买来官职、心安理得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龌龊过往,语气里的鄙夷与冷嘲毫不掩饰,更是直接放下狠话,警告他若是敢多嘴坏了自己的事,不介意让他再尝一次从上官之位狠狠摔下、颜面扫地的滋味。
“你少拿这些吓唬我,有本事你就喊。别忘了当年是谁拼尽全力抓的采花大盗,是谁拿十两银子买了功劳,踩着我往上爬。你敢坏我的事,我不介意再让你摔一次,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当年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话精准戳中了海铣心底最不愿提及的旧疤,他脸上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狐狸般狡猾难测的模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回怼过来,字字都带着较劲的意味。他怨她当年下手狠辣、设下连环圈套将他拉下高位,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这笔账他记了整整这么多年,从未曾忘,此刻提起,语气里满是针锋相对的火气。
“你还好意思提当年?若不是你心狠手辣,设圈套阴我,我何至于被人耻笑?谢小姐的手段,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仇,我自然也会记着。”
谢狸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如同寒潭深冰,语气里全是死对头之间才有的互不相让。她直言是他先不要脸面抢功在前,就休怪她不留情面断他后路,从两人交手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谁也别想压谁一头,谁也别想在对方面前摆上官的架子,更别想靠着阴私手段拿捏对方。
“你先不要脸抢功,就别怪我无情拆台。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谁也不服谁,谁也压不住谁,你少在我面前摆上官架子,你不配。”
海铣嗤笑一声,重新退后半步靠回廊柱,眼底的较劲之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浓烈,那副狐狸般的玩味神情再次浮现在脸上。他直言今日便安安心心做个看戏人,倒要亲眼瞧瞧,她如何在李府的生辰宴上撒野,如何收拾那个作威作福的温嬷嬷,更要看看,她这一身当年能擒住采花大盗的机敏狡诈,如今还能不能次次都得手。
“好一句不配。今日我不插手,也不拆台,就安安静静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像当年抓贼一样,顺顺利利把这出戏唱完。”
谢狸冷冷瞥他一眼,周身气场冷冽逼人,语气决绝又带着十足的威慑力,直接甩下一句狠话。她警告海铣只管安安静静看他的戏,若是敢乱开口搅局、坏了她的计划,她保证,眼前这位海大人的下场,会比温嬷嬷还要难看,还要狼狈。
“你最好安分看戏,敢多嘴,敢搅局,我让你比温嬷嬷死得更难看,不信你大可试试。”
寒风再次掠过廊角,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无形的硝烟瞬间四起,字字带刺,句句针锋相对,分明是积怨多年的死对头,连呼吸之间都充斥着互不相让的锋芒,谁也不肯在对方面前退后半步。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僵到极点的刹那,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从廊尽头匆匆传来,一名穿着青灰色短打的李府下人低着头,一路小跑而至,在海铣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恭谨又急促。
“海大人,可算找到您了,老夫人正派人四处寻您,请您即刻去正堂偏厅一趟,老夫人有要事相见。”
海铣脸上的玩味淡了几分,抬眼扫了下人一眼,指尖从玉佩上缓缓收回,那副狐狸般的狡黠依旧挂在眼底,却多了几分被打断的不耐。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衣袍边角,目光重新落回谢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我这戏还没开场,就得先被请走了。”
谢狸冷冷抬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海大人还是快去伺候老夫人吧,免得耽误了你的体面,再落个不懂规矩的名声。”
海铣低笑一声,不再多言,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我等着看你好戏”的狡黠与挑衅,随即跟着下人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背影却透着一丝意犹未尽的较劲。
寒风再次掠过廊角,将檐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两人对峙的硝烟稍稍散去,却留下了更紧绷的暗流。谢狸望着海铣消失在廊尽头的身影,眼底冷光更盛,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青雾,语气瞬间恢复了沉稳笃定。
“他走了,正好。接下来,该我们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