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梨草堂

谢狸跌撞着穿过半条昏沉的街巷,终于在暮色垂落时摸到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医馆藏在两户民居中间,门面窄小低矮,青灰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门口悬着一方褪色的布帘,上面用墨写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药”字,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没有半点张扬之气。门前摆着两只缺了口的旧陶盆,盆里种着几株寻常的草药,叶片沾着雪水,透着一股清苦干燥的草木气息。

掀帘而入,一股混杂着艾草、当归与蒸煮药汁的温厚气味扑面而来,不浓烈,却安稳得能让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屋内光线昏暗,只靠窗边一盏小小的油灯照明,昏黄光晕柔柔铺在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上,墙角堆着一捆捆捆扎整齐的干草与药材,屋顶横梁挂着几串风干的陈皮与山楂,一切都摆放得杂乱却干净,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者,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碾着药,手边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盏凉掉的茶水,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惊讶与探究。屋内没有仆从,没有兵甲,没有阴谋气息,只有药碾子转动的轻响、炉火上小药壶咕嘟咕嘟的低鸣,与窗外渐渐落下的细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乱世里最不起眼也最安稳的一隅。

谢狸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站稳,脸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左肩的箭伤牵扯着每一寸筋骨,她看着眼前这方与世无争的小天地,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有了片刻的松弛。

谢狸刚扶着门框喘匀气息,浑身的寒意与紧绷还未散去,斜角那方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帘便被风轻轻掀动一角,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帘后钻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林间蹦跳的雀鸟。少女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没有珠翠点缀,却丝毫不掩眉眼间的清亮鲜活,一双眸子像盛着星光,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跳脱与爽朗,正是这间小医馆暗地里真正看诊的姑娘,李青雾。

她几步蹦到谢狸面前,没有半分生疏与怯意,目光先落在她脸颊上还在渗血的划伤,又迅速扫过她僵硬不敢挪动的左肩,一眼便看穿了伤势轻重,伸手轻轻碰了碰谢狸未受伤的那边胳膊,语气热络又爽快,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不唐突却足够让人安心。

“我就知道今儿个风雪天得有人摸过来,外头乱得很,你这伤看着不轻,先坐先坐,凳子都是擦干净的,我给你清疮上药,手法轻得很,保证不留疤,也不疼。”

她说着便麻利地转身取过桌边干净的粗棉布、盛着烈酒的瓷瓶与研磨好的金疮药,指尖动作轻快又稳当,丝毫看不出半分拘谨,一边调药一边嘴巴也不闲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话头,像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般,鲜活又热闹。

“你可别小看这间破医馆,门面小,药味重,看着平平无奇,明面儿上还是那位老花镜老大夫坐镇,可实际上城里不少人暗地里找的都是我,方子全是我出的,谁让我那个破家死活不让我学医呢,他们越是拦着,我偏要偷着跑出来,他们能奈我何。我娘原本是行走江湖的医女,当年不过是受人所托进李府给老太爷诊脉,就因为生得太好看,眉眼如画,气质清绝,直接被李家那群迂腐又阴毒的老古板扣住,强纳成了连名分都不算安稳的姨娘,我一身医术全是我娘手把手教的,从认药、抓药、针灸到疗伤开方,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是她忍着心酸教给我的,可惜啊……”

说到这里,李青雾垂了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压不住的冷意与心疼,随即又被更浓的不满与愤懑盖了过去,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刻意把难过藏起来,只把委屈化作吐槽说出口。

“我那好祖母,李家最尊贵的老封君,心思窄得像针尖,见我娘貌美又有独门手艺,既嫉妒又忌惮,生怕我娘抢了她的威风,抢了府里的宠爱,随便找了个伺候不周的由头,就狠心废了我娘的右手,从此我娘再也不能握针、拿药、诊脉,一身医术彻底成了废物。这些年岁月无情,我娘的美貌也渐渐褪去,没了姿色,没了手艺,没了依仗,我们母女在李府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彻底成了扔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边缘人,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旧衣破布,受了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与不屑,吐槽起来干脆又利落,半点不遮掩,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府里的糟心事全倒了出来,眉眼间满是嫌弃。

“府里那几个兄长,一个个仗着是李家的男丁,嫡出的耀武扬威,庶出的狗仗人势,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温文尔雅,回府就只会欺压我们这房,伸手要钱、抢我娘仅剩的首饰、摔我的医书、甩脸色给我们看,样样精通,正事半件都不做。还有我那位嫡姐,顶着个李家嫡长女的高贵名头,整日里穿金戴银,描眉画眼,打扮得花枝招展,心思却阴狠又小气,就会盯着旁人磋磨,见不得别人有半点长处,我不过是躲在房里多看两本医书,多认几株草药,她都要派人把我的书烧了,把草药踩烂,说我一个低贱的庶女不配碰这些高雅的东西,简直可笑至极,虚伪至极。”

李青雾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却利落地为谢狸擦拭脸颊伤口,烈酒消毒时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敷药时指尖稳稳当当,尽显医术功底,嘴上吐槽不停,语气却依旧轻快跳脱,没有自怨自艾,只有对李家彻头彻尾的鄙夷与不屑,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向阳的野草,鲜活、倔强、又半点不矫情。

“我才不稀罕李家那点破名声、破家产,他们不让我学医,我就偏要医遍世人,他们作威作福,我就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等我医术再好些,攒够了银钱,便带着我娘离开那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李府,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安安稳稳过我们的日子。”

谢狸听着她一连串的吐槽,紧绷的心弦渐渐松缓,伤口的疼意似乎也淡了几分,望着眼前鲜活又倔强的少女,忽然想起了一段与李家有关的旧事,语气也不自觉轻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我倒也听过几分,尤其是你那位二兄长,前些日子闹出的风波,几乎半个城都在看笑话。”

李青雾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最解气的趣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手里的药棉往碗里一放,凑上前压低声音,满脸期待与兴奋。

“你说的是他在外头乱搞惹出麻烦的那回?我可想听了,快说快说,我在府里被他们瞒得死死的,只知道一点点皮毛。”

谢狸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唇角微扬,缓缓将那段隐秘又解气的过往说了出来。

“我也是偶然得到的消息,你那位二兄长在外头与人厮混,早早就弄出了孩子,对方还抱着孩子找上门来,而那时他与温家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聘礼已过,吉日已定,就等着三媒六聘迎进门,温家是名门望族,最看重脸面名声,容不得半分污秽。”

李青雾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手里紧紧攥着药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不过是将这件事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温家老爷的手上,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温家当场震怒,直接派人上门退婚,半点情面都没留,婚事一夜之间彻底告吹,李家颜面扫地,成了全城的笑柄。”

话音刚落,李青雾猛地一拍桌面,险些碰倒桌上的药瓶,她也顾不上,只笑得眉眼弯弯,满脸畅快,压抑许久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解气!太解气了!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栽大跟头,这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欺负我和我娘就算了,还敢在外面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丢尽李家的脸面。我爹得知消息那天,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棍子从前厅打到后院,半点没留情,直接把他打得趴在床上三天三夜下不来床,祖母想护着都没地方下手,我躲在门后看得差点笑出声,只恨没能亲自上去多踹两脚。”

她越说越起劲,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大仇得报的痛快,灵动的眼眸里闪着光亮,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

“他也有今天,平日里装得端正斯文,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婚事黄了都是轻的,要是我,定要让他把这些年欺压我们母女的账一一算清,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中央轻轻跳跃,将小小的梨草堂晕染出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光,药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风雪被隔绝在薄薄的门板之外,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风擦过屋檐的轻响。谢狸安静地坐在长凳上,看着李青雾垂着头为自己处理肩上箭伤的模样,少女动作轻快熟练,指尖稳定而轻柔,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口,可就在她抬手换纱布的那一瞬,谢狸的目光不经意落定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心尖猛地一沉。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背之上,横亘着几道深浅交错的淤青,青紫色的痕迹在暖光下格外刺眼,指关节红肿破皮,结着一层暗红未脱的血痂,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人狠狠推搡时留下的印记,与她此刻鲜活明亮的模样形成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对比。

谢狸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缓缓打破了医馆里短暂的安宁。李青雾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握着药镊的手猛地顿住,下意识便将受伤的手背往衣袖里缩了缩,整个人微微侧过身,试图将那一片狼狈藏住,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然,随即又强行扯出一抹没心没肺的轻快笑意,眼睛弯了弯,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要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遮掩过去,不愿让刚认识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与委屈。

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闪躲,终究没能逃过谢狸沉静的目光。谢狸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却笃定,像早已看穿了所有隐瞒。李青雾被那目光看得鼻尖微微发酸,再也装不下去洒脱,只好讪讪地将手从衣袖下抽出来,垂着眼帘,声音含糊而勉强,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虚弱。

“是……是昨日上山采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被乱石划伤的,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过两日就好了。”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她精心编织的谎言,也戳开了她强装的坚强。李青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清亮的眸底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委屈,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落泪,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孟家是宣府城里盘踞数十年的医药世家,凭着一块孟春堂的金字招牌站稳脚跟,世代行医,人脉盘根错节,与城内官绅来往密切,在整个宣府医药一行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可孟家行医从无半分仁心,眼里只有金银利益,诊金高得离谱,药材更是以次充好、漫天开价,寻常百姓若是生了重病,别说抓药医治,就连踏进孟春堂的门槛都不敢,往往只能在家中等死,或是求神拜佛听天由命。久而久之,孟春堂成了专供达官显贵消遣享乐的地方,与底层百姓隔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高墙,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而李青雾拼死也要守住的梨草堂,不过是城南街巷里一间不起眼的小破医馆,门面陈旧,陈设简陋,没有华贵的装饰,没有显赫的靠山,更没有趋炎附势的客人。可她凭着母亲亲传的精湛医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无论贫富皆一视同仁,药价定得极低,穷人家拿不出银两,给一把米、一捆柴、几颗野菜,她也愿意接诊抓药,从不多言计较。不过短短数月,梨草堂便在城南百姓心中扎下了根,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日渐红火,往日被孟春堂压榨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转向这里求医,硬生生抢走了孟家大半的客源,也断了他们最安稳的一条敛财之路。

孟家长子孟玔心胸狭隘,心高气傲,自小被捧在云端长大,哪里容得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坏了孟家的规矩,抢了孟家的生意。他自视甚高,视李青雾为眼中钉、肉中刺,三番五次带着家仆上门寻衅滋事,轻则摔碎药罐、踩踏药材、掀翻诊桌,重则恶语辱骂、动手推搡,极尽羞辱。到后来,孟玔嫌自己出面不够解气,竟暗中联合了城里赌坊那群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泼皮无赖,隔三差五便堵在梨草堂门口恐吓客人、打碎门板、往药炉里丢脏东西,好几次直接将李青雾狠狠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她手上、胳膊上、肩背上的伤便从来没有真正好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李青雾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上冰冷的淤青,声音越说越低,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头,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纤细而单薄,可那双眼眸里,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光亮,像风雪里不肯弯折的野草,哪怕满身伤痕,也依旧要向阳而生。

昏黄的油灯依旧在桌角静静燃烧,将梨草堂里的药香烘得愈发温润醇厚,窗外的细雪无声飘落,覆住了城南街巷的砖瓦,也暂时掩去了市井间的龌龊与凶险。李青雾说完那些委屈与隐忍,便低下头默默整理着桌上的药罐与纱布,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边,像是要把满心的不甘都悄悄藏起来,不愿再多说一句惹人心烦。

一直坐在柜台后碾药的老大夫邓本宣,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碾子,发出一声低沉而无奈的叹息。他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却通透,早已将这小医馆里的风风雨雨看得一清二楚。他抬眼望向谢狸,声音沙哑又沉重,主动开口搭话。

“姑娘看着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有些事,青雾那孩子脸皮薄,不肯说,我这老头子便替她讲给你听吧。”

谢狸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向邓本宣。

“那孟玔,几次三番带人来打砸闹事,都没能搅黄梨草堂的生意,反倒让我们这儿的口碑越来越好。他见硬的不成,竟动了最阴毒的心思。”

邓本宣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对外放话,说要让他孟家长子孟玔,纳青雾为妾。这话听着是亲事,可谁都明白,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吞掉梨草堂,连人带药方、带地盘,一口全吞了。”

谢狸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他还不止如此,每隔几日便往李府递消息,添油加醋告状,说青雾抛头露面不守妇道,恶意冲撞孟家,挑拨李府的人来施压,逼青雾无路可走。”

谢狸闻言神色一冷,再次开口。

“邓大夫放心,梨草堂是李府的产业吗?李家若是插手,事情便麻烦了。”

邓本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姑娘有所不知,这梨草堂不是李府的东西,是青雾的生母苏氏,当年未入李府时,用自己半生行医的积蓄置办的,地契房契全在苏氏自己手里,一草一木都跟李家无关。他们就算再恨,再贪心,也没资格、没理由强抢。”

谢狸稍稍松气,却又立刻绷紧了心神。

“可若是青雾真的被他们算计,嫁去孟府做妾,那可就全完了。”

邓本宣的声音沉了下去,满是心疼与担忧。

“孟家本就视她为仇敌,孟玔更是一肚子坏水,真嫁了过去,青雾哪里还能行医,哪里还能活命?在李家她不过是受冷落,去了孟府,那是日夜被磋磨,连性命都保不住。到时候梨草堂易主,苏氏一辈子的心血,也就彻底没了。”

听到这里,李青雾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医馆里轻轻起伏。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将那抹看似鲜活倔强的身影,晕出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呸!打砸不成便想来软的,这孟家人的手段,倒是下作得很统一。纳为妾?好大的脸。他孟玔是个什么货色,也敢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抢不到手,便想靠着婚事强取豪夺,既毁了青雾一辈子,又能白得一间医馆,算盘打得倒是响,可惜心太黑,路太歪。”

背后告状、搬弄是非、借刀杀人,这孟玔不光心黑,还没种。有本事当面较量医术,没本事只会躲在后面耍阴招,连个光明磊落的小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缩头缩脑的龌龊鼠辈。李家那群人也就这点出息,只会窝里横,真要碰正经产业,一个比一个怂,也就敢在青雾母女身上耍威风。孟家这是赶尽杀绝。

仗着家世欺压孤女,强夺医馆,毁人前程,断人生计,桩桩件件全是阴损勾当。他们真敢逼到眼前,我倒要看看,这宣府城里,是不是真能由着这群披着医袍的豺狼,随便祸害人。

谢狸听着邓本宣道出孟家与李府的层层算计,望着眼前强装镇定却指尖泛白的李青雾,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汹涌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一段遥远又温柔的旧时光里。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被谢家彻底遗忘,孤零零丢在偏僻冷清的谢家老宅,偌大的院落荒草萋萋,廊下落满灰尘,平日里连个端茶送水的下人都不愿多踏足一步,三餐不继、冷暖无人问津,成了整个家族里最透明的边缘人。那些无人理会的漫长白日,她总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踩着斑驳的树影走过一条又一条空寂的小巷,或是干脆坐在老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上,一发呆就是整整一天,望着天边流云发呆,听着市井喧闹发呆,像一株被狂风遗忘在角落的野草,沉默、孤单,连一丝暖意都抓不住。

就在她最孤寂无依的那段日子里,一个同样瘦弱渺小、却眉眼亮得像星火的小女孩,天天都晃着小脚步跑到她身边,成了唯一愿意靠近她的人。那便是年纪尚幼的李青雾,彼时的她在李府受尽冷落排挤,也是个没人疼、没人护的小可怜,两个同样身处尘埃里的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近了。李青雾从不怕生,也不嫌弃她沉默寡言,每日都揣着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点心、或是一把刚摘的小野花,屁颠屁颠地缠上来,叽叽喳喳地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喊个不停,一会儿拉着她看街边的糖画,一会儿拽着她讲自己偷偷学医的小趣事,一来二去,她早已习惯了身后跟着这么个小小的身影,习惯了那份吵吵闹闹的温暖,习惯了在冰冷的岁月里,有这么一束小小的光,牢牢黏在自己身边。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梨草堂并非第一次遭遇灭顶之灾,早年孟家便仗着家世雄厚、权势滔天,数次恶意打压挤兑,断药材、毁客源、散播谣言,用尽阴毒手段逼得梨草堂濒临倒闭,甚至明目张胆地强买强卖,放话要低价吞掉这间医馆,将苏氏母女逼到走投无路。那时李青雾躲在她身后偷偷掉眼泪,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而她看不得这对母女毕生的心血被人肆意践踏,更看不得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受半分委屈,便默默动用所有力量,一次又一次暗中周旋,硬生生替李青雾挡下了所有狂风暴雨,将孟家的明枪暗箭悉数拦在门外,拼尽全力保住了这间小小的梨草堂,也保住了她们母女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那些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更不曾在李青雾面前邀过半分功,可此刻旧事与现实重叠,看着眼前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姑娘,谢狸心底那股深藏多年的护短与坚定瞬间翻涌而上,目光也变得格外沉定柔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李青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想到那些藏在府里的阴私嘴脸,原本清亮的眼底也添了几分厌弃与烦躁,她索性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谢府上跳槽过来的温嬷嬷,最会处事圆滑、阿谀奉承,一到李府就拼命巴结大夫人,没几天就混成了心腹。”

“她还跟赖嬷嬷、花嬷嬷抱成一团,仗着大夫人撑腰,在府上作威作福,专门欺负我们这些没靠山的庶子庶女,大夫人明明知道,也故意放任不管。”

李青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温嬷嬷,当年在谢府就一直欺凌小时候的你,亏得你那时候机灵,才有办法应对。后来战乱,谢家人都去了京城,她本家在这儿,就被放藉回来了,没想到居然进了李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她自打知道我跟你亲近,就看我格外不顺眼,处处找茬,克扣份例、使绊子、造谣生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到这里,李青雾忍不住嗤笑一声,满脸的嫌恶压都压不住。

“就在昨天,温嬷嬷那个好赌成性的儿子,还大摇大摆地跑到梨草堂来,蛮横地赊走了五两银子的草药,摆明了是有借无还,故意来讹诈、占便宜。”

“我怕闹大了影响医馆,也怕他回头找事,只能先忍了,可实在是憋屈。”

谢狸望着李青雾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愤懑,原本沉静的眸光骤然凝起一丝冷锐的锋芒,指尖轻轻覆在少女紧绷的手背上,力道安稳而笃定,像是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与势在必得的冷意,每一句都戳中了最解气的地方。

“今日恰好是你长兄李裴郁的生辰,府中必定宾客盈门,下人往来不断,越是这种热闹场合,温嬷嬷那等惯会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人,便越要跳出来显摆自己的体面,欺压弱小彰显存在感。你且安心同我回一趟李府,不必怕,也不必忍,我自有法子,让她为这些年的刻薄与欺压,好好付出代价,帮你彻彻底底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李青雾猛地抬眼看向谢狸,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先是盛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随即翻涌出浓烈的惊喜与期盼,连呼吸都微微顿住。她攥着谢狸衣袖的手指微微发颤,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的激动。

“你……你真的要陪我回李府?可是祖母和大夫人都在,温嬷嬷又有大夫人撑腰,我怕……”

谢狸轻轻摇头,打断她的顾虑,眼底的沉静化作一片护短的坚定,语气柔和却力量十足。

“有我在,任她是谁,都不能再随意动你分毫。往日你受的委屈,今日便一并讨回来。”

一句话落,李青雾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光亮。她立刻转身,手脚轻快地收拾起桌上散落的药棉、瓷瓶与纱布,将熬药的炉火轻轻压小,又把医馆内的药材一一归置整齐,动作麻利又细致,生怕耽误了半分时间。她同柜台后满眼担忧的邓本宣低声交代了几句,让老大夫好生照看店面,随后快步走到里间,换下身上沾着淡淡药香的青布衣裙,换上一件素净却干净的浅碧色小袄,又拿起墙角那件半旧的素色斗篷,仔细裹在身上,遮挡住窗外侵入的寒意。

谢狸也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微尘,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将一身的风尘与冷冽稍稍收敛,只留下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气场。两人一前一后,轻轻掀开医馆门口那方褪色发白的粗布帘,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凉,却丝毫吹不散两人眼底的坚定。

昏黄的暮色渐渐笼罩整条街巷,雪粒落在肩头,悄无声息地融化,她们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朝着高墙深院、灯火渐明的李府走去,一场藏在生辰宴里的清算,正静静等待开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